《冬天花会开》丹心如玉

6、（六）

　　花城晚报记者尚启明正在采访唐艳艳，被“咚咚”敲门声打断了。
　　“谁呀？”唐艳艳起身拉开门，瞬间怔住。
　　尚启明见半天没有动静，走到门边，见门外有一妇人对唐艳艳对视着，问：“艳艳，这是谁呀？跟你长相有点像喔。”
　　唐艳艳这才回过神，将妇人往外推，妇人嘴里叫着“艳艳！艳艳！”
　　关上门，尚启明问：“今天还继续采访吗？”
　　唐艳艳摇摇头：“尚先生，实在对不起！今天的采访我没法做了，改天重新约时间吧。抱歉。”
　　看唐艳艳魂不守舍的样子，尚启明也觉得再继续采访也达不到最好的效果，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不远处，听得轻轻抽泣声，尚启明巡声望去，刚才的妇人蹲在地上，肩膀抖动着抹着眼泪。
　　“阿姨，我是唐艳艳的朋友。您是她的什么人呀？”
　　王美珍抬起头，慌忙将泪水擦掉，强作笑脸：“喔，我是她妈！麻烦你进去劝一下她，我想见她。”
　　“为什么唐艳艳不愿意见您呢？有什么隐情吗？”
　　“没有没有。她16岁初中毕业离家出走，再也没有跟家里联系过。”王美珍摇着头回答。
　　尚启明平素常怀正义感，喜欢帮助弱势人群，在记者中颇有口碑。他帮助农民工讨薪，帮助无家可归的人得到政府救助，帮助离散亲人寻亲，帮助被拐儿童回家。
　　尚启明不明白唐艳艳为何拒亲生母亲于门外避而不见。
　　王美珍恳切的话语、真诚朴实的外表，尚启明相信她不会撒谎。他带着王美珍敲响唐艳艳的门。
　　唐艳艳见状，急忙关门，被尚启明用力推开。
　　“艳艳，你妈妈千里迢迢来看你，再怎么说也应该聊聊。”尚启明说。
　　“不！你搞错了，她不是我妈！我妈8年前就死了！”唐艳艳眼睛红肿，泪水在眼中打转，她努力不让它们流下来。
　　王美珍楞了一下，连声说：“艳艳，原谅妈妈吧。一切都是妈妈的错，求你原谅我。”
　　“不可能了，一切都不可能！快滚！”唐艳艳大声吼叫关上门，门内发出悲沧的哭声。
　　尚启明见唐艳艳态度激励，只得将王美珍安顿到旅店，给她买了盒饭和一些日用品。
　　“阿姨，您也不要太难过，艳艳今天可能太激动，改天一定会想通。相信我，她肯定会和您见面的。”他安慰王美珍。
　　其实，尚启明也对此没有把握。他只是不想让王美珍难过才如此说。
　　从尚启明的角度看，唐艳艳现在已经是成功的典范。她从一名小餐馆服务员到五星级酒店的经理和总监助理，再到畅销书作家、媒体的宠儿，生活水平也不是一般的打工者可比拟，有车有房、衣着光鲜。而眼前的她的母亲，饱经沧桑满脸沟壑，从衣着打份也看出无尽的落魄。
　　尚启明找到陈俊，让他帮忙劝说唐艳艳。
　　“艳艳，你最好还是见见你母亲吧。她大老远来广州也不容易。”看唐艳艳心情有些好转，陈俊趁机说。
　　“不行！谁说都不行！”唐艳艳脸色马上由晴转阴。
　　陈俊很不理解，对所有人宽宏大度的唐艳艳为何如此绝情。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与父母就算有什么心结，也不应该避而远之。他觉得越来越不了解她。
　　一连几天过去，唐艳艳始终十分倔强，不管他人如何劝说，都不愿意见母亲。她甚至威胁尚启明，如果再管王美珍的事就绝交！
　　“母亲呼唤唐艳艳”！几经思考，尚启明在晚报上发表了一篇文章。
　　这篇文章写得情真意切，把一个母亲多年的思念表露无遗，任铁石心肠也为之感动！
　　好似苍蝇闻到腥味，敏感的网友们马上做出判断，此“唐艳艳”即是作家唐艳艳。
　　他们自发在网上口诛笔伐，声讨唐艳艳忘本，声讨唐艳艳没有人性。
　　“你是嫌弃你母亲吗？”
　　“忘恩负义的家伙！没有你母亲你从哪儿来的？”
　　“想想你在享受荣华富贵时，你母亲在乡下地里劳动，你心安吗？”
　　“你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成为励志作家！”
　　“你猪狗不如！”
　　“再不看你写的任何东西，感觉恶心虚伪。”
　　......
　　杜磊打来电话：“艳艳，很抱歉，出版社不准备在加印上次和你协商的第三版。”
　　电视剧制作中心打来电话：“不好意思，我们的合作还要再审慎点，电视剧暂时不能按时开拍，至于何时有结果我会及时通知你。”
　　各家早已安排的采访纷纷取消。
　　“来吧！让风暴来得更猛烈吧。你们要让我死无葬身之地，就通通来吧！”唐艳艳像疯了一样，一个人在房间傻笑着、怒吼着。
　　“唐经理究竟是什么人哪，连母亲都不认？”欧阳华和唐艳艳刚进到餐厅门口，听得服务员正在议论着。
　　欧阳华走过去大声喝止：“好好上班，别瞎八卦！”
　　聚在一起的几个服务员马上散开，留下唐艳艳站在原地。
　　“别理他们胡说八道。不要在乎他人的眼光，我相信你。”
　　唐艳艳感激地点点头。
　　前后两种评论，截然相反却又各自正确，就连她也搞不清究竟怎样评价自己。
　　再难过，人生之路还要继续往前走。唐艳艳在心中默念着，鼓励自己。
　　整天的工作，唐艳艳就像行尸走肉，她发现自己的虚伪，脸上挂着不属于内心的笑容，她从未有像今天这样希望早点下班，每分每秒对于她都是折磨。
　　唐艳艳身心俱疲，找到欧阳华请了假，休息两天。
　　此时，她多么想陈俊马上来到身边，用宽大的手掌拥她入怀，摸着她的头发，安慰她：一切都会过去。
　　此时，她多想陈俊告诉她：她是对的，所有人都不理解她，但他理解她。
　　“艳艳，我们分手吧。我不喜欢对父母不孝的女孩。”她望眼欲穿啊，等来的是这么决绝的宣言。
　　她狂奔而去，穿过大街，穿过林立的高楼，她奔跑着，不知道要去哪里。
　　她蜷缩在街角一隅，夏天的阳光滚烫烫地烤着大地，烤着每个行人的身体，但唐艳艳身体冷得发抖、心结成冰块。
　　欧阳华下午到外面办事经过一间咖啡厅，看见唐艳艳失魂落魄地从里面跑出来，他担心有什么不测，就紧跟着看个究竟。他不敢靠近，默默站在不远处观察，直到天黑，看唐艳艳瘫倒在地，急忙上前将她扶起，将虚弱无力的她带回家。
　　他煮了白粥，一匙一匙喂进她机械性张合的小嘴。他心疼地将盖着她半边脸庞的头发抚弄好，摸了摸她发烫的额头，轻轻拍打着她的背，让她放松入睡。他一夜守在床边，一步也不敢离开。
　　欧阳华也看过网络上的各种舆论，觉得唐艳艳一定有什么难言之隐，他几次想安慰唐艳艳，但又不知如何安慰才能不伤害她的自尊而作罢。
　　唐艳艳在天河购书中心的发布会，他就坐在台下，他灼灼的目光带着欣赏为她骄傲。
　　欧阳华不知道这个小小的身躯里能蓬发出巨大能力，在她的平实文字里中看不到苦涩只有乐观向上的精神。他是她最忠实的读者，他在她的文字里试图更多地了解她。三年时光，他默默地关注她的一切。
　　阳光透过窗帘直射到唐艳艳的脸上，她睁开眼睛。
　　“醒了？起来吃点东西。”这温柔的声音不是陈俊而是欧阳华。
　　唐艳艳想起再也见不到陈俊，再也见不到相守相知三年的情人，难过得闭上眼睛。
　　“谢谢欧阳总监。我想一个人冷静一下，您去上班吧。”她尽力让自己看起来充满笑容。
　　“好吧。我准备好饭菜了，你一会儿洗漱完将就着吃点。我晚上再过来看你。”欧阳华说。
　　“不用过来了。我没事，不用担心。”
　　送走欧阳华后，唐艳艳呆坐着，万念俱灰。
　　打开相册，找出从家乡带走的唯一一张照片，边看边流泪。
　　照片上的小男孩当时10岁左右，机灵调皮，站在他旁边的少女13岁，脸蛋像小苹果活波可爱。唐艳艳伸手抚摸着小男孩的脸，再慢慢移到两个孩子身后的中年女子，犹豫了一下停住，合上相册，眼神凄楚。
　　该结束了吧，那边应该没有痛苦吧。
　　唐艳艳看着自己的手腕，闭着眼狠劲划了下去。血将流尽，能否洗去短暂一生的屈辱？能否在另一片天空得到幸福？
　　她的身体越来越轻，她变成一朵小花，飞上天空，飞到她久违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