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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七卷第五章 ...

  •   庆国与恒国之间的百里石林,地上耸出数不清的洁白石柱,大多高有五丈,粗如千年之树。在这石林之中又有许多旱地紫珊瑚,飘飞出微微发亮的虫豸。
      相传,百里石林是上古大妖的战争所留下的。
      古早岁月之中,天帝率领众仙及十华国人先辈,在此与大妖缠斗百日,那大妖死时引来群星坠地,令此处化为火海。火海中熔流喷薄,其势甚至要淹没整个华陆,天帝与众仙使出无上的仙法,令火海凝结,最后便成了这百里石林。
      石林之中的地面上布满了沟缝,其中有些裂缝,大到怕是马匹也能落入。那裂缝深不见底,若是将石头丢下去,甚至听不到石头落地的回音。
      石林外围,绵延不绝的石壁是洁白石柱形成的,将百里石林围起。这些白色的石壁,有些地方已经风化塌损,便成了石林的出入口,只是大多数出入口狭窄得仅能容一人侧身通过。
      唯有两个豁开的出入口,一个在南,一个在北,是千百年来庆国和恒国的商人们开凿出来的。
      恒军正是从北边那个豁口撤入了千里石林。
      此刻,在北豁口外面,尾随而来的庆军中,那些马骑兵一字排开,搭弓备矛,若是恒军出来则会遭遇箭雨。
      而庆军的飞骑兵则不再以马骑兵为先头军,这数千飞酋在北豁口与地面部队分开,继续向南前进,掠过石林的上空。
      恒军退入石林后,自认为有把握成功躲过庆军,甚至可以在石林中放暗箭反击。然而庆军的飞骑兵也借着石林各处的石柱为掩护,绕开庆军中段主力,向恒军更南边的队首奔去。
      庆军在到达恒军撤离队伍的队首后,又并未展开攻击,从空中掠过这些惊恐的恒国士兵头顶,往更远的地方飞驰。
      在这复杂的石林交锋是无意义的,庆国军的策略乃是以围为先。
      飞骑兵比恒军更早的抵达了南边的出入口。
      于是,这石林前后的出入口,都被庆军掌握了。
      这石林中错综复杂,几乎没有通坦的空地,恒军无论如何也无法整备出具备优势的阵列队伍来突围。
      一时间,恒军之中乱做一团,在恐惧之中军令已经缺乏作用——前面的队伍要退回来,以免遭到伏击,后面的流民奴隶部队则要进,免得庆军杀入后变成刀下鬼。石林之中拥挤不堪,恒军已是难以成为军势。恒国的将军们好不容易整顿军纪,却只能保证不会因出来突然的事故而自乱阵脚,要组织反击却颇为费力。
      恒君积硕此时在队伍之中,几位将军抱拳,为首的陶厘老将道:“君上,如今不降,这石林里吃喝都是没有的,五万将士……”
      积硕内伤未愈,此时气弱,本以为退兵还能求全,却未料到庆王居然步步紧逼,要将他困死在这里。他道:“冲杀出去……孤不信杀不出一条血路。”
      宗庚在旁照料,只是连不熟悉军务的他也明白,现在大军之中,要稳住流民部队不反叛作乱已经不易,若是还要发布突围的命令,兵变是必然会发生的。
      他悄声道:“君上,若是求和,庆王不至于会将我们赶尽杀绝……”
      积硕摇头道:“此时求和,孤的千秋帝业毁于一旦,国内百姓恐怕要把孤看得比内阁还不如,那内阁之政岂不是要死灰复燃?就算我死在这里,这王位也是留给以后的继承者,而非拱手还给内阁的余孽。”
      “君上莫说这种话。若是君上不幸,内阁卷土重来,岂不是更轻而易举。”宗庚继续劝道。
      “对……对……孤不能死,不能在这里便止足不前,只要能还朝便还不算是铸下大错。回去后报向各国,只说是庆王背信偷袭我,他日等他庆国无主,孤便再攻伐庆国……”
      积硕设想着遥远的未来,大笑起来,道:“上天既令孤为君,便是要孤成就千古大业的!今日,绝不可降!”
      看他的态度,向庆王求和的建议,算是彻底的不可能了。
      宗庚垂泪片刻,问各位将军道:
      “若是不降,还有什么办法,能保得住大军还朝?”
      几位将军互相低语,陶厘走出,道:“石林虽然只有南北两个大豁口,却有无数小路,若是四散,我军人多,他庆军也不可能尽数捉拿。只是若是如此,流民的奴隶军逃走后,恐怕是绝不会再回来的。”
      陶厘说完,还想再提议和的事,却又把话吞了回去。
      庆国军穷追不舍,积硕不愿听从将军们的劝说,此时再提也没有用吧?积硕下令将军队撤到此石林之中,现在虽然有了防御飞骑兵的地利,但依旧是被别人按在瓮中出不得头。
      积硕听了陶厘的办法,道:“没关系,能撤退便好。国民重要,流民军奴的生死本也无所谓。西边是不是还有出入口,比其他的小豁口大一些?”
      陶厘点头。
      “那边令流民军奴们往西先动,当做诱饵引开庆军,其余部队化整为零,由各营各旅的长官带着见机四散。告知孤的兵勇们,这一役如此乃是庆王背信所致,错不在他们,他日归国者其家人皆免一年赋税。”
      几位将军见积硕终于不执着于胜利,愿意解散军队,都是心中终于感到宽慰许多,君上至少并非残暴无德的凶王。
      于是几位将领商议细节,一一奏向积硕。
      只是大将陶厘依旧是觉得可惜,若是积硕议和,庆王应该不会杀掉士兵们吧?四散分逃是个不得已的办法,一旦军队四散,十来人成一个小队的单独回恒国……在外土的危险之下,有多少人能回得去?士兵们可不比流民,知道外土隐藏了什么危险。
      他大为担忧。

      阿含与阁甬靠着蜃蛟的雾气遮掩,绕过那些守在豁口的庆国骑兵,又进入石林,始终未被发现,直到进了流民奴隶军的部队里,阿含才拉着阁甬悄道:
      “原来那斥布的族人是被恒王劫掠过来了!”
      那斥布当日与他们分别,正是因为得知族中出事要赶回去,嘉德部发生了十华国军队劫掠的事情。
      阁甬乍然一惊,低声道:“你怎么知道?”
      于是她指出几人,都是在那斥布的族中见过的,虽然五官不一定记得清晰,但是面上的纹刺,正是嘉德部的样子。
      阁甬叹道:“君上当初说要废了国内的奴隶之事,现在看来,恐怕也不会贯彻推行了。”
      阿含不评论积硕,她不喜欢那个人,她想到,若那斥布要是晓得了部族遭难的罪魁祸首是谁……以他的脾气,恐怕还会像当年去刺杀燕王一样,也去找恒君的麻烦。
      几人此刻找了无人处,阁甬散去蜃蛟,几人便也混入流民之中,又顺着路走了一段。
      石林处处都是拥挤不堪,恒军发来给流民奴军的饭食,三人许久没进食,便偷来食物还是就着吃了,却连吃惯粗食的阿含也觉得难以下咽。
      到了不许流民奴隶们过去的地方,三人又用蜃蛟开路,到了营中偷得三件兵士的衣装,换上后找人询问几番,才知道此时已经下令,要各部队分兵窜逃。
      此时这石林之中,来往人都乱作一团,早无人分辨谁是哪一个营队的,也就没人来查他们的身份。
      阁甬道:“你们两人在这里等着,我自己去找恒君索要燕国印。”
      阿含也觉得若是在这乱军之中,若是不小心走散了,恐怕更是难以相见,于是带着李复先等着。
      她道:“若有什么危险,你让蜃蛟来告诉我,我好去救你。”
      阁甬重重点头。
      他快步离开,问着各处兵士,说有急报,打听将军们的下落,花了一些时间,倒是终于找到了陶厘将军所在。
      那陶厘将军身边围着护卫,此时正在整备一支精锐,只等西边流民军奴出去、庆军分兵去堵截时,一同向南杀出重围,以换取机会,令别的将军能带领一些精兵归国。
      阁甬上前去,道声:“陶将军!”
      那陶厘的护卫们以为是个普通士兵,正要赶开。
      阁甬摘去头盔,陶厘此时立刻认出,惊问:“阁甬大人!你去哪里了?”
      陶厘对谪仙人阁甬以往是有几分敬重,只是此刻时间紧,也不下马多施虚礼。
      阁甬摇头,只道一言难尽,又托陶厘带他去见恒君。
      陶厘此时要整队,只得向阁甬道:“君上是向东边去的,老夫派遣人单独护卫君上撤离了,你从这里往东,若是见到不骑马的一队精锐,君上便在里面。”
      阁甬谢过陶厘,向那边去了。
      赶到前面,果然不多时就见到了一队人,那些士兵都是精壮悍勇,看上去并非普通兵士,恐怕是御林军乔装而成。
      赶上去,那队首一个士兵看见阁甬,突然停下脚步,气汹汹走来,一掌扇在阁甬的面上。
      这乔装为士兵的正是恒君积硕,此时有千百句想斥责出来,却又说不出来因由,指着阁甬最后骂了一声。
      “混账!”
      但是骂不出更多话来。
      派遣阁甬出使要求庆王亲征,也不能说阁甬未能完成使命。毕竟庆王确实来了,那掠空而去的庆国飞骑兵,都携带了庆国的王旗。
      唯一值得疑问的,便是阁甬消失了许久,毫无音信。
      “臣回来迟了。”阁甬受了那一掌,却不愤怒惊讶,他面上依旧平静。
      积硕指着阁甬,欲言又止,摇头叹气,最终颤声道:“叛徒,你去了哪里?”
      “臣……臣从庆国回来时候,遇上妖魔,邱升也因此遭难。臣幸得破了妖魔,却被青帝教劫走关押,幸亏得一些流民相助才逃了出来。”
      阁甬说着这些,倒不提阿含。又谎称说自己乃是巧在附近,看到恒军旗帜而来,以免多疑的积硕又生出太多疑问。
      积硕听了,不知真假,也无法再多加责难。
      但若是阁甬真已经降服庆国,此时恐怕也不会再来自己身边吧?于是叹气道:
      “谪仙人,现在我们兵败如沙塔倾覆,你现在回来又有何用?”
      阁甬道:“微臣回来不需要什么理由,微臣是恒国人,也是君上的臣子。”
      这一席话说得真挚,积硕有些触动。
      当初见他时候,自己还是个有一腔热血的失势君主,那时候二人三次相见,均是谈道论国到深夜,回想这些,不由得心中有几分怀念。
      仅这一念,他饶恕了阁甬。
      “若是你愿意侍奉,便随孤回去。”积硕有气无力地说道。
      一旁的宗庚,以疑惑的眼神看了阁甬几眼,对恒君道:“主上,谪仙人不可与我们同行……哪怕只有一点点与庆王有关的嫌疑,此时也不可冒险。若他使用法术,君上安危便难以保证。”
      宗庚这一言,却又令此时已经精疲力尽的积硕犹豫。
      他本能似的,又开始对阁甬产生怀疑。
      臣子……靠得住么?
      自己七岁时候,因为村中饥荒,乞讨来到恒国王都。父母病死在冬夜雪中,那夜自己也快饿死,却在街边被一个女子捡到,照料一日恢复过来。女子将他带到那金碧辉煌的恒国王宫中,那时路过黄庙,王树顿时开花。
      在无数人的拜谒之中,他知道自己成为了不起的人,也知道救他的女人正是恒国君王。只是从此之后,内阁加强对王宫的管理,他直到登基那日,再未能见到过前君。
      再见到的时候,前君却已在干涸的黑血之中死去,无人收捡。
      臣子。
      内阁大臣也是臣子,据说当年内阁也是忠臣所创,而那位忠臣,也是一位谪仙人。
      前君死在内阁臣子手上,自己是否会死在一个消失了许久、不知去向的臣子手上?
      于是,积硕在听完宗庚的话后,又沉默了。
      宗庚便对阁甬道:“谪仙人,你我都是恒国臣子,君上以前也待你不薄,你失踪许久,此时回来实在难以让我完全信任,若你还有作为恒国人的一点点自傲,便该不要再令我们难办,你自己离去吧。”
      阁甬抢话,对积硕道:“微臣有罪,罪在不白。外臣未能及时回来,已是辜负君上的期待,只是……微臣还有一事相求。”
      积硕听到,斜眼看着他,露出一抹冷笑,也不说话,等阁甬开口。
      原来果然是有所求,才回来的。
      阁甬伏拜在地,道:“臣在青帝教中得知,燕国若再无君王登位,伪王闵闳便会得逞奸计,他会放出镇压在王树下的上古大妖,那时候燕国便会从此消亡,甚至连庆国恒国都受到极大威胁。微臣求君上送还燕国印,燕储君登基,才能以王气镇压大妖。君上——”
      积硕哈哈大笑,打断了阁甬的话。
      宗庚也摇头,他道:“谪仙人啊!上古大妖只是传说之事,就算有,也如传说一般,早被天帝悉数除灭——”
      积硕挥手,令宗庚先不说话,对阁甬道:“燕国大妖是吗?你说的可是三眼大妖?”
      恒君知道?
      阁甬颤悠悠的点头,道:“君上英明,君上如何得知……”
      莫不会,连恒君积硕,也被三眼大妖化身出来的妖魔,所蛊惑过了么?
      众人都看着积硕,却又见积硕笑道:“我也曾翻开前君藏在寝宫的信件,三眼大妖一说,乃是前燕国君向玥在梦中所见。那个疯女人,恐怕是给十华国各国的君王都写过这种信吧。”
      阁甬安心几分,至少积硕还没有被三眼大妖蛊惑过。
      他才道:“主上,此事绝非只是幻梦……”
      积硕道:“不管孤是否相信有此事,就算是真的……燕国变成人间地狱又如何?与我恒国有何关系?若是大妖出世,哪怕燕国倾覆,你的那些仙人故旧们也会镇压得住。那些逃难的燕民,最好的选择便是来我富庶的恒国出力。你可知道,当年燕国伪王作乱,逃来的百姓,为我恒国贡献多少劳力么……”
      积硕竟然如此看轻别国百姓的性命?
      虽然阁甬也绝非轻贱母国而重视燕国,然而,为君者无论对别人如何算计,对天下泱泱生民总是该有些慈悲的。
      阁甬突觉得,当年打着谪仙人的旗号,为积硕奔走谋局,恐怕真的错了。
      积硕摸出怀中的一张绢信,扔出恨恨道:“燕国!你看看我恒军大败,是因为谁的出卖?孤恨不得生食其肉,燕国灭亡有益无害!”
      那张绢信落在地面,那是仲由为嘲笑积硕而亲笔写的信件。
      阁甬看到了“如今且看尔如何?”几个字,心中也颇为发凉。
      这不过十八九岁的仲由,竟然毫无信义?如同贪狼,恐怕便是因为觉得庆国兵强且更为近邻,便舍弃了积硕。
      他伏跪在地,心中想到炽鹤二字,道:“君上,微臣说过此子不可信……”
      积硕道:“你说他不可信,你倒是现在替他来要国印。”
      “臣不是为仲由那狼子!臣是为了恒国啊!臣本仙人,即使是被贬谪为凡人,也不能忘了一朝为仙时候,应该心怀的天下万民。而且……而且那三眼大妖,若是真的出世了,说不定我们恒国也会日后遭难,燕恒之间相距并不远。还请君上不要做万古被人唾骂之事,国印于君上而言,此刻不就便如石头一般吗?”
      “石头?”积硕笑道:“对,既然是石头,那确实是不重要的。”
      阁甬正色道:“臣唯有此求,往君上看在微臣侍奉多年的份上……”
      积硕长叹一声,道:“燕国印。宗庚,拿出来。”
      宗庚听到,正要抗拒,却听积硕道:“拿出来!丢入地缝里!”
      话到此时,宗庚才点头,他拿出燕国印,走到附近的一处石林地缝边。
      “君上不可!有违天德!”阁甬进劝道。
      众人都知道那是如何宝贵的神物,各国国印都是数万年前天帝亲赐…此时人人心头都蒙上一层阴影。
      丢掉国印,真的好么?
      虽然那是燕国国印,却是关系一国人命的东西。
      甚至有军士也心里蠢蠢欲动,不愿恒君做出如此有违天道的事情。
      在众人都盯着宗庚那拿着国印的手的时候,突然只听得一声喊叫。
      流民语言的喊叫。
      只见从恒君头上落下一个人影,不知道是何时靠近的,大声说了几句流语,一刀刺向了恒君积硕的后背。
      现场唯有阁甬能够听懂,这话乃是“恒王受死!”。
      而声音,也只有阁甬认得。
      乃是月余之前,在青帝教格羌山分坛分别的、那斥布的声音。
      白色的石林只见朵朵血花绽开,阁甬甚至不明白这瞬息之间,发生了什么。
      积硕被那刀穿透,胸口喷出鲜血,侍从及士兵们也都愣了。
      却见积硕倒在地上,本来面朝北边——那是庆国之所在,却在倒下后双膝跪地,转身朝南,指着遥远无际的虚空,道:“孤的恒国……回恒国……”
      白色石林之中,他的眼里,所有人都消失了,他恍惚看见白雪覆盖的恒国王都,看到那一个他初次在王都经历的雪夜,破旧的街道和冰冷的石板,带来彻骨的寒冷。
      这一次,没人来救他了。
      恒君积硕就此殒命。
      此时在恒国边界,那深埋在护墙之中的界碑,光芒渐渐淡薄。
      恒国无储君,国荒便如此到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第七卷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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