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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不知何喜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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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道福用小凿子细细敲散盘子里的茶团,将茶叶碎倒进铁壶里,又猫着腰爬出了斗帐小榻,勾着手将铁壶放在炭火上,做好了这些,才又回到榻上,从案下掏出了一个香囊,就着灯火绣了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斜后方的簾子忽然被打开,道福赶紧将香囊塞到案下,拿起一本账本,装模作样地看了起来。
道福等了许久,没听见动静,这才撩起帐幔朝外头望去,只见桓济穿着一套赭色袴褶,外挂铁质鱼鳞护身甲,脚踩黑色圆头靴,正面色阴沉地瞪着自己。
“你终于来了。”桓济听见道福这么说,神色稍有缓和,紧接着道福又来了句,“先把靴子脱了。”
桓济心中愤恨,然而还是委下身子,可手刚一碰到靴口便想,凭什么呀?
“你在琅琊王府的时候,你父皇也是自己脱靴的吗?”
道福不想还有这么一出,可好像她自己也没给自己脱过鞋,便作势要唤白果进来,桓济看出了她心中所想,便赶在她开口之前打断她,“你自己来!”
道福这下是真的诧异了,“我没给人脱过鞋!”
“那就从今天开始学!”
道福觉得他简直就是无理取闹,放下帐幔对着外头喊道,“那你就别进来了!”
桓济气得眼角直抽抽,报复似地大踏步走了进去,道福这下坐不住了,把账本往案上一掼,冲出帐幔,指着来人大叫,“桓济!你怎么能穿着鞋进屋!”
桓济挑衅似得双手叉在胸前,“怎么?有本事再咬我一口啊?”
道福气得直跳脚,外头的白果赶忙进来打圆场,“都是仆不好,仆在外头一时晃了神,忘记给驸马爷脱靴了。”
白果跪在桓济脚下,打着颤儿帮他脱下靴子,道福和桓济两人全程怒目相视,谁也不肯先示弱。还是白果劝道:“驸马爷好容易来我们屋里一回,公主还是别恼了。”这话既是说给道福听,更是说给桓济听:你自己事情就没做对,怨不得我们主子恼。
桓济冷哼一声,看向别处,算是认了,白果抱着靴子略福了福,也退了出去。
“阿崔和阿薛今天被母亲叫去跪了半晌,你可满意了?”
道福一猜就是为了这事儿,“我有什么满不满意的?我跟他们又没仇,只要她们没事儿别往外头瞎传话就是了。”
桓济斜睨着道福,“你自己当着众人的面摔了茶盏,你自己不让我在你屋里过夜,你现在又怪其他人在外头瞎传话?”
“桓济!我们说好的吧?你隔几日便来我屋里住上一宿,你既不少块肉也给我省去了许多麻烦,你若真是不肯我也不会上赶着要你来,可这事儿传到外头怎么就成了我不让你进屋了?别跟我说是外头的人瞎传的,男主人不进女主人的屋,是人都会觉得是男主人不待见女主人吧,就算有些做别样想的,也不会这么口径一致,我是脾气不好,但又不是傻!”
桓济看着道福拧着眉毛,嘴巴一刻也不停,就像是亲眼见到了那年春天,她为了殷湛与袁家斗嘴的样子,“司马道福,我原以为你心性高洁,不屑理会这些俗务,说到底,全都是装的。”
道福先是一愣,他竟然这样想她?“桓济!是你劝我放宽心,是你说你父亲暂时动不了我父皇!等我听进去了,转身你又来指责我?你耍我好玩吗?!”
桓济深吸一口气,攥着道福的肩膀,压抑着心中怒火质问她,“我究竟为何恼怒,你心里难道真的不知吗?”
道福肩膀吃痛,但仍冷笑着回他,“不就是因着我向你打听了殷湛的下落吗,至于吗?”
桓济觉得自己应该生气,一双冷峻的眸子忽然变得讳莫如深了起来,方才道福的一句话,像是一粒石子落入深潭,激起一阵涟漪,带得一切都变得有迹可循了起来……
“其实……你是知道我喜欢你的吧?”
有那么一瞬间,道福几乎快要支撑不住,只想着有什么地方可以避开他的眼神,“你……你说什么?”
道福的反应让桓济更加确信自己的想法,“我只是一种感觉,那次在马上,你无缘无故与我提到殷家,还可算作是有感而发,可那之后,我抱着你回屋的时候,我要你学着管家的时候,我陪在你床边宽慰你的时候,你每一句话,都貌似无心,可偏偏每一句话,都能直戳我心。”
道福的视线下移了三寸,不多不少,刚好能够掩住她眼中的慌乱。
毫无预兆的,桓济手上的力道顿时了几分,语气之中满是苦涩与无奈,像是一个被大人冤枉了的孩子,“你还在嫂子跟前抱怨,其实打一巴掌赏一颗糖的人,是你吧?”
桓济攥着她的手掌突然松开,道福险些就要站立不稳,桓济看着她,光滑细腻的小脸儿白纸一样,嘴唇几乎就要被她咬出血来。他忽然有些后悔,他怎么可以把话说得这么明白,两人之间,竟连一点余地也没留下。
“他说过,等明年开春,就会回来娶我,可春天到了,我却被抬进了你的屋里。”道福扶着斗帐,缓缓坐到地上,话既然都说开了,她也没什么好再遮掩的了,“所有人都知道,殷家没有谋反,可没有人敢替他们说话,因为说殷家谋反的人,是你父亲。”
桓济跟着单膝跪在道福面前,他以为她会哭,她给他的印象,一直都是孱弱的,哪怕是在她扯着嗓子与他对峙的时候,绷着身子打他骂他的时候,他都当作是她受到惊吓以后的自我保护,可是这次她没有哭,只是倚着斗帐,留给他一张苍白瘦削的侧脸。
“陈郡殷氏,是十年前开始崛起的,那个时候,也正好是我们龙亢桓氏开始坐大的时候。”桓济替她拢了拢头发,接下来的话,他要看着她说,“司马道福,我记得你跟我说过,我父亲花了十年时间坐稳荆、江,又花了十年时间拿下了豫、徐,我就不信你一点儿都不知道,当年你父皇着手扶持陈郡殷氏,就是为了与我们龙亢桓氏对抗。”
桓济看见道福攥着斗帐小榻,神情倔强,犹自不甘,“那又怎样?你们龙亢桓氏之后做的事情,防着你们,错了吗?”
“道福,事情不是这么算的,我们龙亢桓氏镇守荆州十年,期间消灭成汉政权,收复晋室故都洛阳,建立不世功勋,可朝廷依然不准我们桓氏子弟进入朝廷,不仅如此,还暗中扶持陈郡殷氏与我们对抗,换作是你,你会怎么做?”
桓济见道福攥着小榻的指甲几乎就要嵌进木头,忍不住握住她的手道,“道福,你知道当年我们龙亢桓氏是如何崛起的吗?二十年前,康帝病重,颍川庾氏为保皇室血脉不与自己疏远,劝说康帝放弃自己的幼子,改立你父皇为嗣君,事败后回到自己的老巢荆州,拥兵自重,剑指建康朝廷,你父皇和褚后被迫达成和解,我们龙亢桓氏便是在这种情况之下被朝廷起用的。”
“以当时我们龙亢桓氏的实力,本入不了你父皇褚后的眼睛,选择我们,只因着我父亲是司马家的女婿,又是庾氏甥婿,是唯一一个两边都能认可的人选,庾氏之乱,能以和平收尾,我们龙亢桓氏功不可没,可你父皇褚后是怎么报答我们的?”
“二十年前,你父皇褚后扶持我们龙亢桓氏与颍川庾氏对抗,他们赢了;十年后,他们又着手扶持陈郡殷氏、起复颍川庾氏,来削弱我们龙亢桓氏的实力,这一次,他们输了。道福,你父皇褚后防患于未然,他们没错,可我们龙亢桓氏不甘兔死狐悲,我们也没错!”桓济捧起道福失了血色的小脸,一时有些心软,可有些话,他已不得不对她明说,“道福,你们司马家,与庾氏、殷氏的这笔账,你不能都算在我的头上。”
道福瘦小的身子抖得像筛子似的,她攥着桓济的双手,一双杏眼充满了委屈的泪水,“这是你们朝堂上的恩怨,与我又有何干?我不管……我不管……我只知道我要嫁的人是殷湛,你把殷湛还给我……你把殷湛还给我……”
桓济笑了,笑中有宠溺,有悲哀,“道福,你又在与我耍无赖了……你明白的,我知道你心里是明白的……朝堂之上不服我们龙亢桓氏的人有很多,也没见我父亲将他们都杀了。但唯独殷、庾两家,与我们龙亢桓氏是世仇,只要我们龙亢桓氏还在,就断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地!司马道福,我与你说这么多,只是希望你能好好想想,你究竟想要怎样!”
桓济的最后一句让道福浑身一震,是啊,她想怎样?她能怎样?龙亢桓氏之势,连朝上的门阀士族们都抵挡不住,她难道还真能与他离婚吗?到时候父亲怎么办?母亲怎么办?弟弟妹妹们怎么办?
桓济深深地看了道福一眼,叹息着离开了,该说的、不该说的,他都说了,接下来,只看她能不能想通了。
“嗞啦”一声,水烧开了,咕噜噜地朝着外头冒着水泡,空荡荡的房间里,唯有一捧烧红了的炭火肯与地上的女孩儿相依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