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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刀刃有蜜 ...

  •   早朝毕,中外朝官员依品次鱼贯而出,外朝官自阙门出宫,中朝八座候于路寝外,待皇帝司马昱退适路寝旦朝议事,今朝中无甚大事,唯桓大司马欲集结军队讨伐据守寿春的叛将袁谨、袁真父子。然此事名义上虽是国事,但所遣军队均系桓氏麾下西府兵是也,所以中朝八座只是象征性地讨论了一下粮草调度等问题,议闭便行礼告退,诺大的北堂太室之中,除了皇帝司马昱以外,唯留下一身着夏朱五时朝服,年近不惑的三品官员。

      稍待片刻,北堂翼室里走出一蹁跹少女,对待那朱衣官员恍若未见,径直走向座首的司马昱,搀起他便欲起身离去,却又生生被那朱衣官员叫住:“公主殿下,这是陛下路寝,朝臣们议事之所,陛下动则左史书之,言则右史书之,你镇日待在这里,可叫他们如何下笔录史?”
      道福挑着眉反唇讥道:“郗大人原来也知道这是父皇的路寝?宫中路寝实数宫禁,唯有中朝官员可以出入,大人一外朝官也镇日待在这里,也不知左右两史要如何下笔?”
      郗超与道福相处这几日,也稍知她脾气性情,既不羞也不恼,只负手笑答道:“臣奉大司马命常伴陛下左右,史官如何不能下笔?”
      郗超说出这话,实数不该,道福狞笑着说道:“哦……原来郗大人倚仗的,是礼乐征伐自诸侯出的道理啊,只是本宫愚笨,忘了这话的前半句是什么了,可否恳请大人赐教?”
      道福与郗超在那斗着机锋,司马昱在一旁不悦地喝道:“余姚!”
      道福见状撇了撇嘴道:“本宫要扶父皇回燕寝了,郗大人要跟着来吗?”
      郗超似笑非笑地答了一句:“不敢。”
      道福也阴阳怪气地回了一句:“那就好,本宫胆子小,可再受不住郗大人闯一次后宫了。”

      待得父女二人出了路寝一路行至式乾殿,司马昱方才遣退了宫人对着道福斥道:“你要是无事便回你的东府城去,少在这里惹是生非!”
      道福满不在乎地说道:“爹爹不必赶我,桓济不日就回来了,劳您再耐烦阿奴一天罢。”
      司马昱见她这样,气得负着手来回踱步,“你与他逞这些口舌之快又有什么益处?你能替司马家挣回个一毫一厘吗?”
      道福恨恨地说道:“我从没见过这样的人,他知道自己是在作恶,也知道自己正在害人,可他却一点也不以为咎,那么多条活生生的性命,在他眼里仿若都只是供他取乐的玩意儿一般!”
      司马昱用食指指着道福的鼻尖骂道:“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你家公的人,你这样与他作对,你家公会如何想?”
      道福似笑非笑的表情,倒与方才郗超的样子颇为神似,“告诉他又怎样?大司马总该不会以为我原是上赶着要嫁进他们桓家的吧?”
      司马昱脸色通红,似又要发作,道福忙又替他顺了顺背,乖巧笑道:“爹爹莫要着恼,女儿是什么性情合宫上下都是知晓的,我若是突然转了性儿,对着仇人也是一副乖巧顺从的模样,那才惹人生疑呢!”
      司马昱还想要骂,却又不知从何骂起,见她舔着脸笑着一副讨好顺从的模样,气也登时消了一半,踯躅片刻,只是拉过她的手低声嘱咐道:“阿奴……我府中的这些姬妾当中我最喜欢的便是你母亲,也常常希望她能给我生个儿子,可是现在看来,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至少……至少……”
      道福冷冷笑道:“至少我能嫁进桓府,日后他们桓家开恩,或可留我一条性命?爹爹,难道你就这么笃定我们会输?”
      司马昱摇着头叹道:“事已至此,还有什么供我们盘桓的余地?”
      道福左顾右盼了一下,又将司马昱拉进内室,低声说道:“爹爹,女儿有一事要告诉您……”

      ……

      金章、玄朱绶、绿紫绀、三梁冠、三采纂、九缝皮牟、八斿旗、七旒冕等在屋内依次排开,道福手执纱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望着窗外天色,此时乌云蔽日,空气中湿气深重,又无风来,压得人直喘不过气来,连候在一旁的崔琴也不禁蹙了蹙眉头。
      道福瞥见崔琴日益沉重的身子,对着侍立在旁的白果吩咐道:“将那里的方案移至门前,再去拾两个枰子来,本宫与崔娘子坐着说会儿话。”
      白果答应着便去着人去准备了,崔琴却连忙推辞道:“公主殿下不必劳神,待这里的物什交接好了,仆便回去了。”
      道福摇着扇子笑道:“怎么不叫我小娘子了?”
      不待崔琴分辩,道福便又摆摆手道:“那些虚话就不必拿出来讲了,我倒是无事,但看她们还需要些时日,总不能叫你大着肚子总站着罢?”
      崔琴看了眼正忙着登记造册的樱草等人,便也点点头不再推辞,随着道福行至门前方案边坐了下来,道福径自给自己斟了杯茶水,却对崔琴道:“本宫没有生养过,也不知饮食上该注意些什么,这茶,本宫就不让了。”
      崔琴颇玩味地看着她,笑着点了点头,道福见她这样,反问她道:“你笑什么?”
      崔琴答道:“今儿个见着公主,以为公主转性儿了,原来还是那个样子,既是公主邀我叙话,就算仆不便饮茶,也合该让杯温水给仆吧?”
      道福不以为咎,只笑了笑,对着侍立在侧的白果打了个眼色,又转头对崔琴道:“是本宫怠慢了。”

      二人无语望着窗外粘腻空气,忽听外头一声惊雷乍响,不多时,密集的雨点便如撒豆一般倾倒了下来,打得院里的竹叶摇曳欲,道福笑道:“这雨可算是下下来了。”
      崔琴也连声应道:“可不是,只不过这雨一下,往后的天气便要更热了。”
      道福端起茶盏轻啜了一口,“只是拖累你再陪本宫坐会儿了,不过这雨来得急,想去的也快,请娘子再耐烦些吧。”
      崔琴上下打量了道福片刻,道:“公主可知仆为何不唤您娘子了?”
      道福了然地点点头道:“因为我现在知道自称本宫了。”
      崔琴接过白果递过来的温水,抿了一口道:“公主不该接下这管家之权的……”
      道福挑了挑眉,不以为意地说道:“这话你该去对桓济说。”
      崔琴无声叹了口气,没有接话。
      道福想了想,说道:“其实有件事本宫颇有些疑惑,按理来说似你这种婢做夫人的,说话处事应该更加小心谨慎才是,可为何你那日那样张狂?那些话究竟是你自己要说的,还是别的什么人要你说的?”
      崔琴牵了牵嘴角,权当是笑了,“婢做夫人……公主可真会说话……”
      道福放下茶盏,微微一哂:“怎么?本宫说错了吗?”
      崔琴轻蹙了下眉头,而后又笑了,“没有,这二房里头,您才是主母,莫说是数落仆两句,就算日后要将仆发卖出去,怕就算是二郎也说不得什么。”
      道福望着门外雨势稍缓,淡淡道:“原来你心里明白,本宫还以为你仗着服侍二郎久了,或是肚子里怀了他的骨肉,早已不知道轻重了呢。”
      崔琴摸着自己浑圆的肚子,自嘲似地笑了笑:“仆还知道,按照大户人家的规矩,一房主母在未进门生产之前,府中媵妾不宜有孕,就算偶然间有了,怕也是生不下来的,公主可曾想过,仆服侍二郎也有六七年了,觍颜荐枕亦近三载,为何前几年都没有,偏偏却在这个时候有了身孕?”
      道福原本悠然地望着门外绵延雨势,听到这话也不禁一滞,隐隐猜到了些什么,崔琴接着说道:“仆和薛娘子的药,是在得知二郎要迎娶公主的时候才被停下的。”
      道福眯了眯眼睛,偏头望向自乌云中透出的一点光亮,问道:“被谁停下的?”
      崔琴打眼瞧着道福,想要辨清她此刻脸上的神色,最后却只能见到她头上的一簇金钿,斜斜地插进了她的云鬓之中,崔琴叹道:“公主何必明知故问?”
      短暂的沉默之后,崔琴忽而见到道福头上的金钿明灭生辉,似是它的主人在笑,崔琴先是一愣,而后摇了摇头道:“娶公主过门,于桓家来说或许暂有裨益,但是之于我们二房来说,却并非幸事,仆这么说,公主可明白?”
      了然、委屈、不甘与自嘲……种种情绪混杂在一起,最终也只化作了一抹浅淡笑意,如霜花坠落一般触地即融,道福垂下眸子淡淡说道:“我明白,他的嗣子,不该是从司马家的女人肚子里出来的。”

      门外雨势渐歇,原本急骤的雨点现已偃旗息鼓,化作了点点细线斜斜落下,风入庭院,形成一道无形旋涡,携裹着绵绵细雨拂过道福的面庞,她恍惚间忆起似乎有人曾经附在她耳边,温柔地对她呢喃着:“道福,我们一起生个孩子吧……”
      是梦吗?应该是吧,否则她怎么连那人的面容都记不真切了呢?是梦吗?不是吧,否则她怎么能清晰地忆起那人温热的气息,以及自己当时心中的悸动?不,不,这不是梦,这或许只是一个轻薄浪子一时兴起的调笑之语,她却傻傻当了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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