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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成妇之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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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福打着哈欠张开双臂,由着樱草和白果替她穿上花绫暗纹的玄底大袖衫,裴嬷嬷替她略整了整,露出内里广袖中衣的鹅黄色袖口,白果拿起旁边的酡红铜绒缎面襦裙笼住大袖衫的下摆,樱草紧接着又将一条刺绣围裳系在道福腰上。
穿戴完毕,李嬷嬷领着道福坐到簟席上的铜镜前,给她戴上峨眉惊鹤髻,插上垂珠宝叶金步摇,道福都快被镜中的自己给气乐了,“嬷嬷,你再给我插两支钗,竖着插,我都能比桓济高了。”
李嬷嬷不接她的话茬,手下仍旧忙碌着,嘴里念念有词道:“待会儿你见着桓夫人,嘴巴甜一点,捡些好话说,她可是这府上,唯一能护着你的人了。”
道福原本正扯着领子检查昨夜留下的伤口,一听这话,眼皮子一垂,讥诮道:“陛下这个嫡亲的侄子,她尚不肯保,更何况是我?”
“什么陛下?现在的陛下是你父亲,以后要叫海西王。”李嬷嬷收拾妥当,扶着道福起身,道福觉得这平白无故的,自己又重了十斤,连带着迈出的步子也沉重了不少。待白果替她穿上凤头履,道福迈出了门,才发现院内已站了一排母亲指给她的奴子,正捧着待会儿要用的东西候着呢。
不想桓济也在院内,今天他穿了一件墨色绯绫金兽袍,道福心里暗笑一声“兵家子”。桓济见着道福,也迈着步子走了过来,他眼瞥见道福在最里面穿了件素白中领绢衣,将昨夜的伤痕遮了个七七八八,顿时放心不少,便从李嬷嬷手中接过道福的手,嘱咐道,“慢点走,别闪着脖子。”
道福鼻孔里出气,不想与他争,自顾自地审视起了东府城,士族风气,族人们聚居在一起,居宅盛、营山水,庭院穿筑,极林泉之致。可她一路行来,这东府城除了大以外,可谓是简单朴素得可怜,桓济看出道福心思,解释道,“我们龙亢桓氏的根基,不在建康。”
道福很想说,既然你们龙亢桓氏的根基不在建康,那你们舔着脸赖在这里做什么?但是她忍住了,她敢招惹桓济,但她不敢招惹整个龙亢桓氏。
……
“父亲”道福屈膝将手中的青釉茶碗递给桓温,道福趁着桓温喝茶的间隙偷偷打量了他一眼,桓温的岁数与道福的父亲相仿,肤色略黑,眉宇间不怒自威,但却没有道福想的那样凶神恶煞,今天他穿了件鸦青色罗锦鹤纹袍,倒是很符合公公这个身份。
桓温喝完茶,将茶碗放回樱草捧着的无脚案上,道福又拿起另一杯茶碗递给桓夫人,“母亲”。
桓夫人约莫四十来岁,道福小时候也是见过几次的,只是那时候印象不深,今天她穿了件黛蓝色杂裾垂髾服,圆脸丰唇,细长眉眼,虽说生得不是极美,但身为龙亢桓氏的当家主母,别有一番宝相庄严的味道。
道福虽然出门前特意遮了遮脖子上的伤痕,但礼服是早就备下了的,宽大的广袖衫子行动间难免滑动,桓夫人在接过茶碗时偶然瞥见道福左腕上的淤青,接着深深看了桓济一眼,不动声色地对道福说:“你二叔父在江州,三叔父在荆州,四叔父在兖州、五叔父在豫州,虽说现在不在战时,但毕竟掌管一方军政要务,轻易离开不得,这茶就等以后有机会再敬吧。”
道福强压住冷笑的冲动,点头称是,又由桓夫人身边的方嬷嬷领着行至南郡公世子,桓熙的面前,李嬷嬷接过用过的茶碗,白果递了一盘新的给樱草,道福端起茶碗递给桓熙,“大哥”。
“弟妹昨夜好折腾啊!”,道福吓了一跳,昨夜她特意将桓府的下人打发到外头,只留着自己人在屋外守着,屋里只留了裴嬷嬷和樱草伺候,他怎么会知道发生了什么?道福抬眼看去,见桓熙神情暧昧地撇了撇桓济耳后的抓痕,才知道他是想岔了,索性将错就错,作出一副小女儿的娇羞模样。
“你别理你大哥,他就是这样。”说话的是桓熙的妻子何法心,何法心比道福也大不了几岁,但行止却温和稳重得多,笑起来如沐春风,没由来得让人感到心安。
“大嫂!”这是道福入东府城以来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容,何法心笑着接过茶碗,经桓熙这么一调侃,厅内气氛着实好了不少。桓温膝下六子三女,桓济是次子,接下来就是道福和桓济坐着,等他的弟弟妹妹门来敬茶了。道福一一认过,男的就递上枣粟腶脩,女的则递上香泽花粉,一来二去,说笑之间,这一上午便就这么过去了……
……
道福实在是受不了了,硬逼着白果帮她把头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去掉,李嬷嬷和裴嬷嬷劝止不住,便不再理会她,唤了樱草与她们一起去点算剩下的枣粟腶脩、香泽花粉去了。
“今天说是见姑舅,淑仪娘娘想着桓家人多,便多备了些,没想到最后竟剩了这么多”,樱草一边在本上记着数目,一边抱怨。
道福揉着酸疼的脖子走了过来:“桓家人是多,可只有姓桓的多,剩下的那些子侄亲戚什么的,不是在墓里,就是半个身子已经埋进墓里了。”
裴嬷嬷听了道福的话直摇头,李嬷嬷则不然,她虽比裴嬷嬷年轻,但道福是吃她的奶长大的,情分自然不一样,该说的、该骂的,她也当仁不让,“要死了!你自己听听你这说的都是什么话?这不是宫里,也不是琅琊王府,你刚才说的那些要是被有心人听了拿去说嘴,到时候非得揭你一层皮!”
道福还是那副无所谓的样子,自顾自地坐到枰上,啜了口茶水道:“不管亲的,友的,也亏他下得去手,许他逼宫废立、栽赃株连,别人却连说都说不得吗?”
李嬷嬷眼睛瞪得像铜铃一般,指着道福的鼻子,身子抖得跟筛子似的,要不是道福下午还要跟着桓府众人出去拜墓,她顷刻间便能一巴掌招呼上来,“你不想想你父亲母亲为何巴巴地将你送进桓府?庾冰七子,只有庾友一人幸免于难,为什么?就因为他娶了个姓桓的老婆!你父皇那么疼你,想着若是有一天桓家真要行伊霍之事,至少还能保全住你,可你还是如此不知好歹!好,好,你且由着性子胡来吧,到时候一家人黄泉路上,至少还有个伴!”
白果和裴嬷嬷见她发那么大火,吓得不敢吱声,樱草见状忙将李嬷嬷拉至一旁替她顺气,又倒了杯水劝道,“嬷嬷别生气,淑仪娘娘就是倚重您才命您跟来的,您老气坏了身子,这院里上下可要谁来管着?公主也不是没有分寸的人,您瞧方才在前厅,公主陪着众人说笑,不是挺好的吗?她也无非是看着这屋里都是自己人,说话才没有遮掩罢了。”
道福被李嬷嬷这么一吼,委屈地红了眼睛,“这些个嫁箱妆奁,花粉礼服,这一桩桩、一件件,原是为了我嫁去殷家备着的,如今殷湛他们被抄家灭族,我见着那些始作俑者还得陪着笑脸,现在就连在我自己屋里也得惺惺作态吗?”
道福此言一出,众人想起那个温润如玉、殷勤谨慎的殷家独子,都是默不作声。若诸事顺遂,道福嫁进殷家,想来也是极安稳、极幸福的一生吧。
李嬷嬷和裴嬷嬷不再说话,道福和两个小丫头子偷偷抹着眼泪,当初桓温废帝,大家心里虽然害怕,但他承诺过不杀废帝,继位的又是他的父王,所以日子倒还过得安稳,谁想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桓温真正想动的,是那些反对他的人,一夕之间,风云变幻,多少昨天还语笑嫣然约好一起出去踏青游玩的士族姐妹们从此再没了声息,不管在她出嫁之前多少人拉着她的手细细分析个中利弊,可她终究意难平,“就为了他们那点私心,坑得多少人,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凭什么他们在外头做了恶,关起门来还能继续过他们母慈子孝、和和美美的安生日子?”。
众人又是默默相对了一阵子,最后还是樱草率先开口:“公主,让李嬷嬷帮您把假头,步摇都戴上吧,还有半个时辰就要去拜墓了,让长辈们反过来等你可不好。”
道福点点头,由她搀着走到簟席上坐好,李嬷嬷也跟了出来,跪在道福旁边准备帮她戴假头,道福一把抱住李嬷嬷的腰,头紧紧依偎在她胸膛,“嬷嬷……”
饶是仍有余怒,此时也被道福这一声嬷嬷消弭地差不多了,李嬷嬷揉了揉道福的肩,轻声劝她,“好孩子,一切都会过去的……”
门口的簾子掀起,随嫁的二等丫头榆钱带着桓家指来的一个道福叫不出的名字的小奴婢进来了,那小奴婢略福了福,怯生生地说:“娘子,崔姑娘和薛姑娘给您请安来了。”
李嬷嬷一双眸子倏地暗了下来,沉着脸骂道:“没眼力见的东西,这个时候来凑什么热闹?”
道福轻拍李嬷嬷的手背,安慰道:“嬷嬷别动怒,这些日子着实憋屈得紧,正愁着有气没处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