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傲龙门》仗剑游九洲

29、斗富

　　这六十里路上体力消耗着实不小，众人肚子饿得咕咕叫，那官差还一边带领大家兜圈子，一边请众人观赏彩缎上精美的花纹，真让人气不打一处来。

　　好不容易挨到大门口，一个管事模样的人走出相迎，那官差拱手道：“李管家，太守大人教派要找的人，现已带到”

　　李管家朝众人瞥了几眼，点点头：“不坏，个个人模人样，倒也上得大人的厅堂”

　　恭叔第一反应是赶紧按住萌橙跟小白，不能让他们把这给掀了。李管家兀自不知周围已经焰腾腾地布满了杀气，叫出几个丫鬟带众人前去梳洗更衣，登记姓名，查问来历，各种繁文缛节，直忙到中午时分。

　　王太守的院落好大，镖局众人又被领着在迷宫般的楼阁间转了半天，这才入了正堂客厅。

　　“诶呀呀，贵客临门，蓬荜生辉啊！”一个四十多岁年纪的官员笑吟吟地迎出。众人知道这便是王仲恺了，本来听他号称王老虎，强邀做客，手下人又如此横蛮，还以为他本人必定更加凶横无礼，想不到却是笑脸迎人，众人心中一块石头登时落地，恭叔回道：“乡野之人，得蒙大人相邀，惶恐不胜”

　　“我这院子，大家看着还可以吧？”王太守的园林是经过不知多少能人高手辛苦构思修建，自负一步一景，授意下人带着来客团团乱转，就是存心炫耀。萌橙道：“王大人，你手下刚才带我们光绕路都绕晕了，我们哪还有心思看景致如何？”

　　王太守一听他们没在一路观赏，笑容顿时冷了几分。恭叔一看势头不妙，赶紧打圆场：“诶呀，王太守，您这身衣服好名贵，一定花费不少吧？”

　　王太守的五彩缫丝雀翎衣确实华丽非常，一听恭叔注意到了，顿时又兴高采烈：“也没花多少，也就用了十斤金线,掺着火澣布”

　　八斗道：“难怪这黄澄澄亮闪闪地呢。艾玛不对呀，黄色不是皇上才能用的吗？”

　　王太守哈哈大笑，转个身子道：“蔡小哥你看看我这身可是黄色？”他这一转身，光影折射，原本金灿灿的衣服顿时变成了湛蓝色，再一转，又为天青色，绛红色，五光十色，众人瞧得咋舌不下。

　　王太守心得意满，一路轱辘辘旋转回客厅正座，邀请众人入席。

　　众人看这王太守颇有些秀逗，但肚子饿得厉害，亟不可待地坐下，想象他会请吃些什么山珍海味。

　　“不忙，且先吃茶，等石国舅来到，即刻开席”王太守说道，叫乐师取玉箫吹奏一曲《佳客来》,又把手一拍，家丁奉上茶来。

　　“这是本官新得的几品茶叶，相传取自茶圣陆羽亲手栽种的一株古茶树，形美、色艳、味醇，甘香，天下少有，众位尝尝”

　　镖局众品撇开茶盖一看，原来是正山茶王。众人在庆沣祥喝得嘴刁了，一看他不会往里头加羊奶，都是暗自摇头。

　　王太守看众人默然无语，以为他们都被震住了，抚须大乐：茶中之王果然了得，还未入口，光香味就把这些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惊呆了！

　　此时场面愈冷，那首《佳客来》就奏得愈欢。突然间天上如有仙乐下降相应，镖局众都是一惊，抬头望去，只见围墙上不知何时搭起了一条虹桥，跨越王石二人府邸。有八名少女手捧玉笛瑶琴香炉之属，又八名锦衣大汉抬着一顶镶金镂玉的轿子自虹桥上走来，轿子上一个三百多斤的胖子口中唱喏：“王太守，姗姗来迟，还请包涵”原来是石国舅到了。

　　镖局众人暗自生气，自己进来是绕了六十里路，这胖子居然走捷径，早知道这样，干脆就从石府进王府才对路。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只怕是进石府，也得先绕上六十里。

　　“石国舅说哪里话来？贵客登门，王某不胜荣幸，蓬荜生辉啊！”

　　王太守一连两次说到蓬荜生辉这一词句，镖局众以为只是客套话，石国舅跟他斗富数十载，早已明白话中机锋，看了看他的客厅，确实璀璨生辉，便笑道：“王太守，你这墙上抹的赤石脂，白日间便如此亮丽，到了晚上，只怕是不必再备烛火了？”

　　王太守哈哈大笑：“石国舅好眼力，这不前一阵子，几个商户朋友从南洋给我带了一批，王某人看着漂亮，便拿来涂墙了”

　　石国舅道：“王太守大手笔，叫人大开眼界。前一阵子石某人也有几个朋友从四川给我捎来一批花椒，石某人闻着觉着香气提神，便也拿来抹墙了。实不相瞒，方才便因督造椒房，故而姗姗迟来，王太守赎罪则个”

　　王仲恺拿赤石脂涂墙，以为这下肯定能震住石伯崇了，可一听对方竟以四川花椒涂墙，不由倒吸一口冷气。

　　镖局众则听得困惑不已，这两个都是首屈一指的巨富，怎么还把四川花椒当个宝贝？赤石脂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可是看王仲恺的脸色，似乎价值还不如花椒，难道他们说的这个花椒不是自己常吃的那个花椒？

　　王太守既然敢请客，自然备下众多绝招，装修材料虽然比输了，但在锦衣玉食上定能扳回颜面。于是慎而郑之地吩咐道：“来人，上粥！”

　　于是下人给石国舅和镖局众奉上开胃粥品。石国舅一看是豆粥，不由一惊，豆粥难熟，王太守竟能随传随到，这还不多稀奇，更稀奇的是，如今天寒地冻，这豆粥里竟飘着湛清碧绿的韭菜碎末，真不知道他如何办到。

　　王太守看见石国舅头顶冷汗滴落豆粥，心中大喜：终于拔得一城了也！

　　镖局众拿起来喝了一口，也不觉得跟束河街边摊上的豆粥有何不同了。

　　八斗久在庖厨之间，一尝就皱眉头：“这啥豆粥啊，熟豆粉拌白粥，韭菜根拌麦苗就端出来了。我说王大人，你们这就连韭菜都没有啊？”

　　王太守心中的千金之秘，竟然被八斗若无其事地说了出来。石国舅听了顿时哈哈大笑：“王太守，你的韭菜豆花粥，当真便是如此这般炮制的？”

　　王太守汗颜无地，急向李管家使个眼色，李管家急忙出来打圆场：“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天寒地冻之际，岂有新鲜韭菜？我家大厨熬出来的豆粥，那个，新鲜美味，这可不仅仅是豆粥，还有厨师的一番想要通过料理让客人幸福的心思”

　　八斗：“拉倒吧，再冷，能冷得过我们东北那嘎达呀？我们那家家户户过年包韭菜饺子吃，也没见你们这样拿着当宝贝的”

　　王太守跟石国舅齐声惊呼：“过年吃韭菜饺子？乱谈，乱谈！”

　　镖局众眼睁睁看着他们，实不知该以何种表情面对。

　　何以这两个巨富会不认识韭菜饺子？盖因有他二人的地方，就民不聊生，就百业俱废，生产力停留在几百年前，民众全不知温室种植为何物，那这两个大富大贵的人物，过年又怎么会有韭菜饺子可吃？

　　王太守这才惊觉除了石国舅，今日到的客人也均非等闲之辈，不使出杀手锏，王某人一世英名势必付诸东流。于是又急忙喊道：“诸位都饿了吧，把饭菜抬上来！”

　　当下王府几十名家丁忙活起来，扛着一个铁架子，架子上串着烤全牛，烤全猪，烤全羊，烤全鸡，烤全鸭，烤全鱼，架子下是一盆盆的白烛在下面炙烤保温。又把一摞摞脸盆大，每张至少十来斤的面饼辅以酱料搁在众人面前。

　　这等饭菜真是出乎意料，他一顿饭几乎杀尽六畜，不能说不豪阔，份量不能说不充足。可是却粗糙得要命，于精细二字，连边都摸不着。

　　只因这两人过于富贵，因此观念上跟常人也截然不同，设宴讲究一个大，多，排场，灶下的厨师们也乐得迎合他们这种观念，杀活的畜生现烤给他们吃，否则要是如寻常人那样从市集上采办鲜肉，门口那六十里路绕下来早就馊了。

　　这二人吃不完的部分，厨房再回收拿去做精细加工再拿来打牙祭。所以在王仲恺石伯崇的眼中，只有吃不起全猪全羊的穷人或者下人才会吃那些薄薄的肉片肉丝炒素菜。以往有人宴请他们，他们心中便常常暗自感慨：我王某/石某果然是富甲天下,这么多高官厚禄的人，吃的东西就跟我家下人差不多,当今之世,也唯有那石头脑壳/王八羔子能跟我一决高下了.

　　有一次,皇帝宴请石伯崇,石伯崇一看皇帝吃的也是这种细细的肉片肉丝,顿时满头大汗,觉得自己僭越太过,比皇上还奢侈千万倍,只怕要大祸临头了!回来之后立刻叫家里全部吃素,直吃了三个月,发现皇帝没有来兴师问罪,这才旧态复萌,大吃全牛全羊.

　　又有一次,王仲恺到一名同僚家中做客,看到一味肉末茄子,登时大怒:怎地把仆人头天吃剩的烂茄子碎肉渣子兑上些残羹与我吃!一言未发便拂袖而去,让主人家莫名其妙.

　　诸如此类笑话,数不胜数,如今龙门镖局众人便算见识到了.

　　王太守说道:“诸位别见笑，不是王某人存心炫富。只因家中涂了这赤石脂，晚上耀得人眼花，府中蜡烛再无用武之地，便用于炙烤。石国舅，上次你府上以饴糖水刷锅，这等豪气，王某人自认是远远不及了，哈哈哈哈，远远不及啊！”

　　石国舅“哼”了一声，似乎颇为恼怒，王太守愈发得意。

　　“那个”萌橙此时说道：“王大人，您该不是觉得糖水蜡烛特值钱吧？麦芽糖五文钱一罐，我小时候吃着玩的，那要兑成糖水得千八百斤，别说是拿来刷锅，就是刷地板也没什么可稀罕的呀”

　　八斗也道：“就是，咋拿蜡烛来烤肉呢？这火苗压根不好控制，你看看，这肉结了一层的蜡烛油，这能吃吗？王大人你要真想弄烤肉，可以试试松溪的果木炭，那火力猛啊，匀实，无烟，烤出来的肉带一股果酱香气，老好了”

　　萌橙又道：“管他呢，肚子饿了，先对付着吃吧”拿了一块面饼，包上酱菜就吃了：“嗯？这个好吃，是六必居的酱菜”

　　肥邱也饿得狠了：“是吗？老子尝尝”吃了一口：“不错，这面饼挺酥脆的，好吃”

　　八斗道：“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你们咋啥都能将就呢？王大人，石大人，我知道，你们有钱，有很多很多钱，可是就从我一个厨子的眼光来看吧，你俩啊，是真没吃过啥好东西”

　　这边厢王太守跟石国舅已经是气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斗富数十载，今番竟惨遭鄙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