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只若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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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历四年二月，春入昭阳。
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
作为北朝陪都，虽是春寒料峭，方下了一场小雨，昭阳城中绿柳如新、冰河解冻，一脉新生气象。城中朱雀大道上，空气里都仿佛浮动着湿润的草叶木香。虽则依然是熙熙攘攘，但却平添了一分妍色。间或有香车宝马往来，重重帷幕下偶然流露的各色衣角，堪堪引动街上行人无限遐思。
青衣公子透过马车上垂下的油纸梅花暖帘向外望去，不觉温然一笑。
远离北朝的中心已有半年。这半年时光，他带着皇兄的嘱托游历全国、考探民情，虽则劳碌不堪，但心中却有从未有过的宁静。不必对任一举动瞻前顾后，也不必为朝堂上的暗伏危机耗费心力，仅有区区几场拙劣的刺杀，于他已是难能可贵的平宁。
在权力的漩涡——帝都长安中沉浮得太久，树欲静而风不止，即便是他，也会偶然涌起疲惫之感。
“公子，今趟出巡所获颇丰，回头大公子问起，准又是一堆赏赐。”打断他沉思的是坐于他下首的一名粉衣少女，梳着双鬟，眉眼盈盈，笑眼盈盈。
他捧着书卷，淡淡道：“皇兄给我的期限是整整一年，如今既然回得早，自然不必急于见他。”
“公子要留在昭阳府邸？”闻言粉衣少女不禁诧异，当今圣上登基未久，根基还不稳，先帝遗留下的旧臣未必皆肯交出权柄。正值此际，作为国君的同母胞弟，公子既然已完成了圣上交托，却又为何不立即返回帝都，以助兄长一臂？
青衫公子微微一笑，并不作答。少女无法，只好小声询问：“公子，百味不明白，早些回去不好么？帝都事杂，非要留在此地，又是为何？”
他垂首凝目薄脆的书页，道：“我只是不想回去。百味，你……”
话未说完，百味粉桃色的轻罗衣角微微一动，她立马按住袖中匕首，向外厉斥：“什么人？”
“百味，外头有萤火，不必如此。”他却一丝惊讶也无，淡笑着安抚惊弓之鸟般的侍女，“这里是我北朝陪都，哪里会有危险？”
百味赧然放下手，讪讪道：“这一路行来，变故太多，婢子只是担心……”
他摆手示意她噤声，扬声向外：“萤火，车外何事？”
帘幕后传来护卫萤火的语声，平素冷定的声音里难得有一丝诧异：“公子，这里有人……”
尚不及说完，纱帐便被人撩起。紧接着，一双眼睛径自闯入他眸中。
其后几十年的岁月风尘，他阅尽世间百色，却再没有任何东西能这样猝然进入他心里。从那以后，他甚至一度在想，当时留在昭阳，是否是上天注定，教他遇见那一抹他的红尘中最美的颜色。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
仿佛是抓了一把星子撒入，漫天星辰被它夺尽瑰色；又像是泼进了西湖水的泠泠翠色，而西湖之水亦没有它这般清冽。而原本应当极其犀利的瞳色，却由于罩上了一层青灰，闪烁着漠漠的烟尘，仿佛宝珠蒙尘，却又幽深如百年的醇酒，甘冽混杂着清醇，令人无法舍弃。
而这样一双眼睛的主人，却不过是一个未至双十的少女。纵然衣衫褴褛、鬓发蓬乱，她却依然如一枝带露梨花，独秀林间。他不知道前人是如何评判女子的美丑，但这样一双烟瞳以及如此挺秀的风骨，据他所知，却唯有百年前倾覆的南朝遗民所能拥有。如此一来，他温雅微笑，这个女子的身世，必定有趣之极。
“请救救我……”她的嗓音沙哑，仿佛由唇齿间磨出，并无一点女子的婉转。就如同她的眼睛，清明镇静，其间虽无剑影冷光，却自有一番执著坚定。真是一个奇特的女子。
这却正好惊醒了他短暂的愣怔，温和微笑：“好。”眼前的少女身世成谜，救她便是违背自己一贯信奉的明哲保身，但此时，他却出人意料地毫无犹豫，只为那眼底沉淀的不甘与执拗。
话甫一出口，他甚至可以看见对面少女瞬间的吃惊神色，这令她总算有了一些该有的生动。沉默了一下，她低低说了一句“多谢”，便登上马车。
随后车内的气氛便有一瞬的凝滞。百味罕见地一言不发，上下打量着这一位不速之客。那个灰衣的少女却径自拣了一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丝毫没有解释的意思，只垂首望着地上铺的波丝羊绒地毯怔怔出神。
幸好也只是一刻，外面便传来粗俗的谩骂声。她显是听到了，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他看在眼里，不觉了然一笑。
原来如此。
也不知萤火给了那人多少好处，总算是将他打发走了。他这才漫不经心般开口，笑着问：“你是逃出来的？”昭阳虽是陪都，但这贩奴之事屡禁不止，他也有所耳闻，再比照少女这一身形容，便不难猜出她的来历。
她仿佛不曾听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浅色的眸子中掠过一丝猜疑，半响才答道：“嗯。”
望着她的模样，他不由笑了，这令他想起随驾围猎时那些还未长成的小兽，面对人类的捕杀，不顾一切地竖起满身利刺，却挡不住捕猎者的弓箭。这样不自量力，却又这样教人怜惜。
一旁的百味早耐不住性子，没好气道：“公子，这人痴痴傻傻，我们带了作甚？”
他却不以为忤，继续问道：“你有名字么，该如何唤你？”
她眸中却陡然起了波澜，仿佛有什么要从她深郁的瞳孔里燃烧涌出。那样深切的回忆的痛苦，仿佛连注视着她的他也不看承受。良久，她微闭了下眼，吐字冰凉：“我叫奈何。”
他一怔，奈何……她却一径打断了他的臆测，轻声问：“你为何救我？”
他微笑，望进她的眼底去，亦轻轻回答：“因为，你有一双漂亮的眼睛。”
马车沿着朱雀大道辘辘行驶，蹄音不疾不徐。自他那一句话后，车厢内又陷入一片沉寂。
最后还是百味向他发问：“公子，现在是回官邸中去么？”那救回的少女意料中地微微一震，抬首掠他一眼，似乎在揣测他的身份。
他合上书页，回她一个安抚性的微笑，解释：“我姓萧，单名一个‘逊’字。”
奈何恍然，萧是北朝国姓，历来只皇亲贵戚使用。眼前青衫飘然的温润公子，即便不是与北君萧逸有莫大关联，身份也当贵不可言。令她惊异的是他的坦白，对待她这般来历不明的孤女，又何必竭诚以告，就不怕她别有用心么？更何况，她苦笑，她的身世本就离奇，如何说得清楚？
萧逊却不看她，只向百味道：“我若回府，难保大公子不会得到消息。城东本置有我一处别院，不若去那里的好。”
百味疑惑地点头，却碍于外人在场，只好转头对一边的奈何道：“你叫奈何？我家公子已替你赎了身，往后再没有人抓你。你还不下去，莫非真要随我们去？”
“我不会。”灰衣少女嗓音低柔，听得她为之一喜，“但我无处可去。”百味不禁哑然，正欲发作，但看她幽幽道来，又不似作伪，才轻轻哼了一声。不知为何，她也并非小气之人，但面对这个半路冒出的离奇少女，却总有一丝不自在浮上心头。或许是因为她的眼神太过清亮逼人，教她不敢直视，但她又为何不敢？
“你既没有去处，便跟随我吧，萧某府中总还有一人的位置。”正在她恼恨之际，萧逊笑道。无论奈何究竟是什么人，他终归只将她当作一介孤女，身如蒲柳，尽力照拂便是了。
“……谢谢。”她的反应也甚是特别，既无为奴为婢的悲戚，亦无得人庇护的欣喜，只是淡淡然地敛衽一福，之后侧头望向窗外不时拂过的柳枝，不知想起了什么，眉目间竟有些许温柔。
在南朝，如今这时节，应已是满目翠色和烟。文人骚客执盏浅啜，含笑歌赋；二八少女笑靥怀春，彩衣飞扬。
然而春光易老、好景难长，极致的繁盛之后，便是瞬息的倾覆。
百年之前，由北国名将拓跋锋为前驱，北朝攻入南朝都城玄歌，血洗皇城，除了离宫，南朝国人无论男女老幼皆被俘虏，押往各国为奴。而离宫，他的眼神微微一变，通过南朝灵力最强大的祭司乌瞳施法，与无数国人一起，在一夕之间沉入地底，一无所踪。更为奇特的是，在离宫消失之后，乌瞳以全身鲜血祭祀神明，在国境之内设下法障，一百年内阻隔了一切外界入侵的脚步——甚至有拼死回国的南朝国人要踏进界内，亦被恶毒的咒术诅咒致死。各国组成的盟军别无他法——因为在陆上诸国中，没有一个国家的人民被赋予如南朝一般的精神力，面对唾手可得的战果，不得不无功而返——自然，带上了战中无数的俘虏。
那一场血祭在史书上被记载得无比可怖，白衣披发的年轻祭司以身体为祭品，向上天奉献了自己的血液与灵魂。而对等的，神也赐予他护国的力量，在南朝的国界以内，所有的入侵者都在瞬息间消亡，灵魂化为无法往生的碎片。
——那样诡异的非人力量一经展现便令世人可敬可憎，甚至在百余年后各族老人的传说里依旧闪烁着妖异的光辉。
而如今，风起云涌的那个时代已经过去。唯有玉砌雕阑犹在，朱颜换改。
果然，但见她出神了一会儿，面色陡然苍白，想是念及了百年之前那个风雅南国的一夕覆灭。
作为北朝贵族，他对于亡国代价的了解，较之常人更深许多。从小到大，他亲眼目睹过无数南朝少女的遭遇——那个国家虽已湮灭百年，但无论是流亡或是俘虏来的遗民，都因为祖国战败的结局，被视为最低等的奴隶，甚至北朝还颁布过法令，严禁这些南来的人民与本国之人婚配，若有违背，处罚是最残酷的绞刑。因此，这百年来，南朝的流民只允许族内通婚，生下血统同样低贱的后代。这些出生在北朝的南人，也被称为“南夷”，作为最低贱的所在，于街角暗巷间以最低廉的价格用于买卖交易。说起来，作为一个根本入不得户籍的“南夷”，她竟有勇气于人贩子的皮鞭下逃离，已是罕见。更不用说，他微微一笑，还成功了。
想到这里，他抑制不住好奇，有意再次打量了少女一番。后者依旧对着柳色发怔，深灰的烟瞳中有微微的茫然。是因为前途未卜么？还是在想象父母言语描绘了千百遍的故国呢？
无论是什么，她所想念的那个地方，终归是不在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只若初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