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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大能救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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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尊觉得惆怅:云追这个情况,比入魔、妖化、化鬼更难办。他现在已经是游离六道之外的东西了。说好听点,他是执念,说不好听,他现在就是『恶』。
单纯的『恶』,像天道一样玄妙不可言说。但是他有形体。而且因为不受天道约束,丝毫没有『善』的部分,所以更无所忌惮,更肆意妄为。是某种只知道破坏和复仇的东西。
……我到底做了什么,让云追恨我恨到失去形状。
本尊觉得很迷茫。
我把段百里放到自己几百年没躺过的床上,还在思考这个问题。但是,就算想不明白也先不想了。我需要解决眼前的问题。
我摸摸段百里胸前胸后已经堵住了的大口子,觉得这并不能安慰到自己。
灵气尽散。虽然段百里魂魄被我拖住,但是再不救就真的废了。
是以,我盘腿而坐,从纳戒中取出回天的丹药,炼化成流光溢彩的实体灵力,直接拍进段百里的玉府。
黯淡的,死气沉沉的脉络。赤瞳的杀意还贴心的笼罩着他的每一寸经脉,生怕哪里复发生机。
我察觉到这个情况,只觉得生无可恋。
玉鸿子,本尊可能又要掉级了。天玄的招牌靠你撑了。
仿佛交代遗言般的心情,我的内心已经毫无波动,甚至还有一丝宁静。
我伸手整理了一下段百里的头发。觉得这孩子的师父不靠谱、师祖也不靠谱,真是命苦。
“早知如此,本尊就不该收你。”应该让玉鸿或者玉智带的。
我这句话也不知道说给谁的。
然后我将这个根本坐不稳的段百里拖起来,让他仰躺在怀中。阖上眼,催动自身的灵脉。
我的神识能看到自己身上爆发出过于浓郁的灵气,连灵光都几乎实体。
洗精伐髓,重塑肉身,重建灵台。
这种拿灵气直接冲刷救命的土豪方法,我猜天底下也只有我一家……吧。
位于天玄宝殿西方的凌泠峰,明明在白昼,却忽然射出一阵存在感极强的光。
不只是宝殿中的所有人,天玄上下,内门外门,但凡是天玄结界内的修者,都能感受到这阵灵光中蕴含的极高浓度的至纯灵力。
不明就里的修真弟子欢畅地即刻打坐,抓住这场天降机缘,修炼进阶。但是刚刚经历了一场风波的宝殿中人,脸色不觉一变。
“……”玉鸿子与师弟玉智对视一眼。
“祖师——”不悔看着那灵光的方向,脸色难看地低语出声。
连林佑,都在片刻后意会了什么,脸颊悚然变白。
祖师这是在自毁灵体。
祖师这是拿自己的纯灵体,去换段百里的纯灵体!
林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即便段百里是祖师所杀,如何;即使段百里是祖师亲子,又如何。修真界为了法器修为杀妻弑子之事数不胜数,而祖师离飞升仅有一步之遥,何苦为了一个金丹小子,自毁仙路!
段百里到底凭的什么,让正道祖师这般掏心掏肺,恨不得把整个世界都捧他面前任他予取予夺?!
不知道玄虚心魔真相的林佑,代表了各派掌门的想法。而知道内情的玉鸿和玉智,想的却是玄虚放弃了战胜心魔,只求段百里能飞升。
刚刚云追真人的事,真的打破了祖师最后与心魔的决胜之心。
天道不佑,造化弄人。
玉鸿子不忍轻叹。
天道不佑玄虚。是命,是命。
段百里其实在云追侵占他肉身的时候,五感俱在。他甚至还与云追讲过话。
“何方妖孽!你入我天玄有什么图谋!”
本来段百里没有期待有人回答,但却自他的意识深处,传出一声没忍住的笑。随后有人笑道:“小魔尊,你的天玄?这是我的天玄。本尊开宗立派的时候,渊狱都还没死,你更不知道在哪里了。”
一个男子颀长俊朗的身形自黑暗处渐渐显现。明明剑眉星目,可眼中的邪恶之色硬生生毁了他的气度。
“什么乱七八糟!你怎么敢自称本尊?天玄分明是师祖创立的!”段百里因为这东西试图抢夺玄虚的功绩,愈发生气。
男子闻言,挑着眉毛,仔细的看了看段百里:“师祖?你和玄虚什么关系?”
“我是玄虚祖师弟子,云追真人之徒。”
不成想男子被段百里的话惊得大笑:“云追死了五百多年,玄虚这时候倒想起来替他收个徒弟?还收的是你??这笑话有趣,我能指着这个笑五百年!”
等他笑够了,看上去颇为愉快,便好好答了话:“你问我何方妖孽?你这小魔尊,真是不懂得尊师重道。不过不叫我师父也罢了,本尊才没你这么个徒弟。
“我告诉你我是谁:五百年前,我叫秦戈,道号云追。”
云追恶意地笑着:“小魔尊,初次见面,你给我留下了很好的印象。愿我们的合作一直愉快。”
说着云追的身形就散去了。接下来无论段百里说什么问什么,他都没有再出现。
为什么叫我“小魔尊”。
段百里虽然不解据说已死的云追真人为什么以这种形态出现,也不明白云追占据他的肉身有什么所图。但他最疑惑的,还是这个“魔尊”。
云追话里话外都是自己身份特殊的意思。难道,自己的身世真的不只是师祖遗落在外的亲子那么简单?
段百里正在思考这个问题是否有迹可查时,却被外界传来的玄虚的声音打断了全部神思。
几乎有一瞬间,段百里怀疑这声音不属于玄虚。
因为那是清冷无欲代名词的玄虚。大道无情,修者无情。达到玄虚的境界后,该对世间万物都不放入眼中。虽然玄虚几年前曾在秘境中救他,那也不过是玄虚的一点点关注。
但对段百里来说,这点关注虽然是仅此而已,但已经足矣。
师祖对他稍有关心。
段百里曾经为这个想法雀跃不已。
因为不将任何物件放入眼中的玄虚,居然会关心他。哪怕是“稍有”,也是高于世间一切的关心。这对曾经的段百里来说,已经足够。
但是。
直到段百里刚刚听到玄虚的声音。
“云追……”
近在咫尺。
清亮却绵长的嗓音,划过段百里的耳廓。简简单单两个字里,包藏着段百里从没见过玄虚透露的感情——长达五百的思念与痛悔:对不起。我不该。是你吗。你好吗。我想你。……纷纷杂杂的想法,尽数融化成短短一声呼唤。尾音缱绻融进段百里的心田。
两相对比之下,玄虚对自己的一点关心算什么呢。
……也许能算作,对弱小者的怜悯和施舍。
耳廓酥酥麻麻的同时,段百里从“云追”两个字里,怔忡地解读出了玄虚的期望。不是“阳真”,是“云追”。玄虚希望,这具身体醒来后,出现的是云追。
不是段百里。
段百里恨恨地握紧了拳头。
段百里并不知道,玉鸿子传书给玄虚时,说的是云追的魂魄寄居在了他的身体里。玉鸿说属于段百里的魂魄沉睡了。而玄虚的打算,是把云追的魂魄叫醒,肉身还给段百里后,自己找法器给云追养魂。
但在段百里看来,这分明是玄虚放弃了他。选择了夺舍的云追。
这分明,是我的身体!!
原来自己是可以随意舍弃的吗?比起已经死掉的徒弟,自己什么都不是!!
段百里的恨意,在听到云追张口叫了一声师父,即刻玄虚眼睛里便迸发欢喜时,达到顶峰。
自己死了,玄虚他居然这么开心。
这滔天的恨与嫉妒,吞噬了段百里的一切想法。之前对玄虚豪无理由的占有欲与崇敬霎时间灰飞烟灭。信仰坍塌的冲击过于巨大,以至于在过后,被赤瞳一剑穿胸时,段百里内心居然十分平静。
你看,不是云追,杀就杀了。
因为不是想要的那个云追,连看也不想看见。只求它离开,别的什么也不在意了。
撕开胸口的痛苦,剖开心脏的痛苦,灵台坍塌、玉府败落、金丹破碎的痛苦,这一刻,在段百里那里博得的注意力通通输给了玄虚眼里的痛苦。
在云追离体而去的一刻,段百里看见玄虚眼中的几近实质的痛苦。
如果是以前,这样的师祖,段百里原意舍弃一切,去抹平他的悲恸。
但是现在。
段百里此时没有力气,就在心里轻笑了一声。
你得不到的。
云追已经死了。你无论如何,也得不到你想要的。
太好了。
段百里安心的,陷入一片莫名悲伤的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