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鱼》思秦221

3、人鱼

　　第三章、　人鱼
　　
　　
　　“跟我说说吧，传说中被囚禁的人鱼是怎么回事？说不定我能帮助你，年轻人。”重新化为人形的我又一次站在布拉特的面前，布拉特。吉恩斯王子，那个英俊的美少年。
　　等我走出林外的时候，他刚刚挣脱了树妖的纠缠，大汗淋漓。
　　然后我们继续那场被耽搁了的谈话。他告诉了我他的名字以及他的身份。来自异乡的年青王子，千里中跋涉来寻找传说中的人鱼。
　　我对他的王子身份并不感到讶异，也只有王子才能成为这场游戏的主角。很奇怪，西方国家似乎总是盛产喜欢冒险的王子。
　　我认真地听他说话。心如止水。林中的那场悲剧早已落幕，不愉快的记忆就此封锁，五百年的修炼早已让我的喜怒哀乐收放自如。
　　一切都已结束。
　　我麻木地背着已经背了两百多年的台词，专心致力于我的工作。
　　布拉特坐在一棵大树下歇息，对刚才遭遇的小惊险不以为意。他喘了口气，向我叙述着他的冒险旅程，银色长发迎风轻轻飘着，眼神有点忧郁。
　　我静静地听着，尽量不让他瞧出我的心不在焉。来自异乡的英勇骑士跋山涉水来解救被魔王囚禁的人鱼公主。王子讲的故事充满了西方传奇所具有的一切元素。然而这个故事我已经听了19次复述，再怎么充满了传奇色彩也听厌了。
　　当然我的叙述者很为之兴奋莫名。年青人大都如此，对于冒险尤其是与爱情沾上边的冒险总是特别热衷。美人，怪兽，魔王的城堡，这些与冒险紧密相连的词对年青小伙子们总是有着莫大的诱惑力。他们总是幻想着能成为屠龙救美的英雄。即使是王子也不能免俗。
　　然而当我发现拉特已对我倾述了快半个小时时，我才惊觉今天我所听到的不光是那一个老掉牙的传说而已。
　　他说二百多年前的东海中有一群精灵。她们人身鱼尾，不问世事。她们美丽异常，歌声迷人。她们的名字叫作人鱼。
　　他说她们是海的女儿，是海精灵中的公主。
　　他说在她们的中间有一个最小最为纯真善良的公主，对人间的一切充满了好奇和向往。
　　他说这个小公主终于有一天无可救药地爱上了经常来海边的一个王子。
　　他说这条勇敢的人鱼准备抛弃公主的身份和精灵才能拥有的永生，在她所爱的人身边当个平凡的女孩。
　　他说她的这种史无前例的作法激怒了魔界和精灵界的王，然后残暴的魔王把这个为爱不顾一切的精灵囚禁了起来。
　　他说然后有个好心的精灵使者在全世界寻找能解救能为人鱼公主牺牲的年青王子。据说只要能有年轻人为被囚禁的公主献出生命，这个被囚百年的精灵就能被释放出来。
　　
　　我听他说着故事，不觉瞠目结舌，这次不是故意装出来的。
　　他是从哪能听来的？二百五十年中我所听过的19次复述尽管版本也各自不同，但只会在人鱼的美貌和魔王的凶残上添油加醋而已。
　　传说的来源是精灵使者散布的。而那个所谓的精灵使者就是我！我不是个很会讲故事的人，也没有这个必要。我只是完成主人交待的任务而已。魔王囚禁了人鱼公主，需要英勇的年轻人去拯救她。就是这么简单的一句话。没想到，二百多年后，连王子都有人编了出来。
　　还有爱情。这个我始终不能理解的东西。
　　我想大笑，终于还是忍住了。
　　我看着这个脑中充满了幻想的年青王子，叹了口气：“这个传说有两个明显的错误，第一，精灵界从来就没有王的，魔王只掌管魔界。第二。。。。。。”我有点疲惫，抬头望了一下天空：“精灵是没有永生的，只有魔才有。”布拉特看了我一眼，我察觉到有点失言了，于是连忙补了一句：“这里每个人都知道的。”这个英俊的小伙脸不觉红了一下，然后他望向远方，眼中有着陶醉：“这个传说只有一部分是听来的，前面的那一部分是我的揣测。”我大吃一惊，他居然擅自揣测！他是觉得这个传说太缺乏浪漫因素还是他太无聊了？
　　我不语，二百五十年来我首次遭遇这种局面，不知该如何应付。我盘算着这次我是否找错了目标。
　　我盯着他的眼睛，等他继续说下去，我知道他下面的话肯定会让我更为震惊。
　　果然，他转过头，正视着我：“我经常会做梦，梦里有那条人鱼的故事，我根据梦中的残留记忆，揣测了这个故事。”我认真地盯着他的眼睛，曾经有很多小魔被我盯得发毛。然而布拉特不惧，我无奈地叹口气，他不是在说谎。
　　我仔细地瞧着他的脸，终于想起为何我觉得他这么熟悉，我见过这张脸，在主人的宫殿中。
　　对，我只能说见过这张脸，而绝不是布拉特。
　　我倒吸口冷气，聪明如我已经隐隐约约猜到一点秘密，主人没告诉我的秘密。
　　我相信他的话，但我宁愿不信。我注视着眼前这个绝不简单的王子，一阵忧虑浮上心头，看来这次任务注定要变得复杂了。
　　“你要找人鱼吗，跟我来吧。”沉呤了良久，我决定在理清我的思绪之前，还是按照原计划执行任务。
　　我说完一成不变的台词，转过头，顾自往森林外走，我知道他会跟来。他可能对我心存疑虑，可一定会跟来。因为他本来就是为冒险而来的。二百五十年了，我对这些小伙子的心理不能说了如指掌，熟悉这个词那是一点也不过分的。
　　果然，他毫不犹豫地跟随而来。
　　
　　走出森林，是美罗城。
　　美罗城，传说中魔王城堡的所在地。旅人和圣剑士的禁地。
　　我身后的年轻人始终握紧了手中的宝剑。心理戒备到了极点。
　　一刻不放松。
　　我不由一阵好笑。刚到美罗城的异乡旅人大都如此。以为这里是妖魔横行的地方。草木皆兵。
　　其实，主人的城池又怎会让妖精怪物们肆意横行。天下再也找不到比这个城池更为整饬的地方了。
　　谁也不敢在魔王脚下乱来。
　　布拉特果然吃惊地说不出话来。
　　他眼前的美罗城一片繁华，街道整洁。市民和装扮各异的旅人们来来往往，集市上热闹非常。
　　“这和传说中的太不一样了！”年轻的王子感叹。
　　我冷笑，只有我知道这些看上去彬彬有礼的市民们披着的人皮下的真实面目。
　　能够在这里谋生的都是妖魔中的姣姣者。每100年主人都会对他的臣民们来一次整顿。优秀的才能入住美罗城，优胜劣汰，这也是公平的。
　　出了美罗城，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能把人世间翻个倒来。
　　布拉特饶有兴致地看了看集市上的一些小玩意。然后他终于忍不住，急切地问我：“人鱼到底在哪儿呀？”“先别急，走了半天你不累吗？年轻人。”我无视他的焦急，其实我比他还急，我有种不祥的预感，今天我恐怕要栽在这个小伙子的手里。
　　不由分说，我拉着他来到集市上最为热闹的一处。这是一个帐篷，巨大的帐篷。里面传来鼓乐之声。
　　“这是什么地方？”布拉特看着我，不肯往里走：“这里有人鱼吗？”他可真是不好对付，我皱眉，死命拽着他走进帐篷：“你跟我来就是了，别多问，年轻人。”走进帐篷的王子愣住了。我看着这个年轻人一脸迷茫地象个石头呆在原处，一由不阵得意。这一招统常是管用的。
　　帐篷里歌舞升平，喧闹震天。帐篷之中十几个半裸的极品美女在跳着肚皮舞。眼儿极媚，舞姿极妖。舞到极致，氤氲之中更是宠罩着阵阵妖气。
　　定要生生勾去观看者的七魂六魄。
　　周围的席上零散地坐着些人，真正的人类，有皮包枯骨的老头，也有正当而立之年的男子。身旁都有美人相陪，一杯一杯酒喝着，醉醺醺地和这些妖姬们调着情。
　　昏暗的灯光中看不清这些人竟是清一色的银发。
　　如果我没算错，这里一共来过14个银发年轻人，14个当年来寻找人鱼的勇士，现在大半已在这里化作枯骨，余人包括他们的随从都在这里醉生梦死地生活着。
　　我微笑，对我作的这个安排很是满意。这些都是妖魔之中最为妖媚的妖姬，是我亲自挑选的。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更何况是当年这些血气方刚的小伙子呢。
　　浪声荡语充斥着整顶帐篷，满室春色。
　　我使了个眼色，立时有两个只身披薄纱的侍女款款而来，□□半依在布拉特的身上，玉臂轻轻环绕在王子的颈上，媚眼如丝，气喘如兰：“年轻人，过来喝一杯吧。”布拉特不由自主地跟着她们往前走，我如释重负地吐口气。
　　也不过如此，什么梦啊之类的就当是笑谈吧。我自嘲，转身欲往外走。
　　“呀！”传来一声娇嗔，我一惊，只见布拉特奋力甩脱了两个妖姬的纠缠，看了我一眼，夺门而出。
　　我愣了一下，苦笑，看来我的任务还没结束。
　　
　　“你不觉得这里不错吗？王子？”帐篷外，而对布拉特对我的怒目而视，我只能故作惊讶地问他。“这里不是有你们小伙子一直向往的爱情吗？”“不，这不是爱情，这是下三流的情欲！”他义正词言地回答我，然后重重喘了口气。
　　我茫然，这倒是新解，在他前面也有5个年轻人没为此所困，不过他的话语倒是初次耳闻。
　　很是新鲜，爱情？什么鬼东西？我皱眉，心口没来由地又疼了，这个年轻人让我不安。深深地不安。
　　“你到底带不带我去找人鱼？”布拉特有了火气。口气有点冲。
　　“我不是不带你去，”我有些疲惫，“只是怕你失望，亲爱的王子。”看来只有使用杀手锏了，据我的经验，这一招从来没有让我失望过。
　　“你在旅行的路上就没有听过关于人鱼别的什么传闻吗？”我心平气和地对他说话。
　　他微微有点发愣，怒气有所收敛，过了很久，才回答我：“旅途上很多人对我说过，东海的人鱼是一群可怕的怪物，她们化为美丽的女郎，用悦耳的歌声迷惑海上的船只，然后吞噬掉她们的猎物。”“你不信？”我眯起眼，问他。
　　他不语，很好，这说明他起是半信半疑的。
　　“我的师父告诉我他曾经参与过捕猎人鱼的行动。”布拉特终于开了口。
　　这次轮到我无话可说了。今天这个小伙子总是让我吃惊。在他师父应该是个什么圣剑士之类吧明确地告诉他之后，他居然还是半信半疑，这就太让我感到不可思议了。
　　我决定放弃去问他到底是否相信了。速战速决，以往解决这样一个小伙子我最多用一天。
　　看来我良好的记录今天要遭到破坏。我无奈地想。
　　
　　我带着年轻的王子往城外北面走，心情沉重的我再也没和他说过一句话。从来就是自信满满的我难道这次要栽在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手里不成？
　　我回头瞟了布拉特一眼，他一脸严肃地样子，不知在想什么心思，想得已入神到不再催我的地步。
　　美罗城的北郊是个小集市，远没有城内那么热闹。不过这里是颇负盛名的能淘到好东西的地方。
　　小贩通常是些胆大的人类，他们冒着会遇到妖魔的危险，到这里来卖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顾客则是过往的剑士和旅人。
　　我快步来到一个看上去很是精明的中年人面前，他摆了一个简单的地摊，我知道这儿有我要给布拉特看的东西。
　　王子有丝狐疑，不过还是紧步跟随。
　　“有什么好东西吗？”我单刀直入，不想浪费太多时间。
　　小贩一眼瞧出布拉特的异乡人身份，他脸上堆起了专业的笑容，非常热情地和我们打着招呼：“有有有，我这里什么稀奇的东西都有，只有您出得起价。”“别罗嗦，”我有点不耐烦，瞄了一眼他的货物，随手一指：“这个是长明灯吗？什么价钱？”“您老人家可真是好眼力呀，”中年人竖起大姆指：“这可是好东西，一口价20块金币，我就给您了。”我假意哈哈大笑：“20块金币！这是人油熬的呀，这么贵！”“您是真不知道还是给我装糊涂呀，老人家。”他有了愠意：“这是正宗的人鱼油，只要加油，永远不灭，出海航行，多大的风暴都不会打熄。”我瞅了一眼身旁的王子，他面有惊色，不过仍是不说话。
　　我挨近身子，对中年人低语：“你可不要诓我，真是人鱼油吗？”“绝对货真价实，”小贩犹豫了一下，“如果您真要买，我可以给您看证据。”我微微一笑，从钱袋中掏出一把金币，乐歪了他的嘴：“给我看你的证据。”
　　
　　“这可是三天前刚从一个剑士手中买来的，可花了我不少钱。听说是他刚刚从海上猎来的。您看看，还新鲜着呢。”耳旁传来小贩聒躁的声音，我真想撕裂这个胆大包天的家伙的嘴。
　　不过我没有，我认真地在看着他展示给我们看的证据，在他小摊后的帐篷之中。
　　一条血淋淋的人鱼挂在账篷中间的绳子上，张着干瘪的嘴，面孔由于挣扎已变得扭曲。显得狰狞且极其丑陋。由于时间的关系，尸体已经有点发臭了。
　　恶心得想吐，我皱了皱眉，转过头看着脸色发白的布拉特王子。心中暗喜，看来我快要完成我的任务了。
　　身旁的小贩还在喋喋不休，我干脆把整个钱袋给他，买个清静：“你出去吧，这条鱼我们买下了。”中年人欣喜若狂地跑向帐篷外，并很敬业地向我交待：“别让尸体闷在帐篷中，人鱼生前就喜光，死了的人鱼更不能保存在密不见光的地方，否则容易发臭。”生前喜光，我灵光一现，不过顾不得多想，我还有个问题人物要解决掉。
　　“怎么样？王子。”我走近布拉特。吉恩斯：“你还不信吗？”我逼视他：“这就是人鱼的真相。”他看了看我，再看着眼前这条恐怖异常的人鱼尸体，慢慢向后退，终于发出不能接受的狂呼：“不！”然后夺门而出。
　　我不由笑了。我就知道这一招屡试不爽。以前那几个小伙子也是这么打发掉的。
　　没有哪个年轻人能接受他幻想中的女主角是可怕怪物的事实，尤其是眼前如此丑陋可怕的怪物。
　　心花怒放，我得意地哈哈大笑。人类口中的爱情一向是这样的不堪一击。
　　
　　当我踏出帐篷，看到布拉特居然还在门口时，我可真是一点都笑不出来了。
　　“你，你还在这儿？”我吃惊地说不出话来。
　　他已恢复了平静，眼中有让我害怕的坚决：“我想，这些人鱼变成了食人的恶魔，应该是魔王对人鱼公主作的惩罚。即使青蒂丝变成了刚才的那种样子，我依旧要寻找她。因为我欠她太多。”我不由打了个哆嗦，青蒂丝！他口中居然叫出了这个名字，这也是他那个梦告诉他的吗？为何不曾听他提起过？
　　我的任务彻底失败了，我的思绪一片混乱。我叹口气，我的心口又在疼，它总是疼地不合时宜。
　　然后，如我所料，王子那把锋利的宝剑已架上了我的脖子。“告诉我，青蒂丝被囚于何处？”我只能苦笑，在跟着我这半天还能保持清醒的人，再笨也会猜到我的身份绝不简单。
　　更何况，布拉特一开始就对我有所隐瞒，就是说他在碰到我的时候已经怀疑我了。
　　
　　我不知道这种情况我该如何处理。主人只对我吩咐道：“阿隆，去不择一切手段地迷惑这些年轻人，让他彻底打消解救人鱼的念头。”但是他没说如果那个年轻人坚决要去找人鱼怎么办？因为他绝不会允许我的任务失败。而我竟然失败了。
　　我眼角的余光扫到肩上的宝剑，感到它向我的颈部在逼近。我该战斗吗？我想布拉特不一定会是我的对手。
　　然而我没动，我的血液在沸腾，我的脸色苍白，不，太可怕了，为什么我会有这个念头？
　　我居然在想，把布拉特带到主人的宫殿中去。
　　我要把这个不懂事的年轻人带到主人的面前，让他接受主人的惩罚，我这样告诉自己。
　　然而我心底有一个声音，异常响亮，响得我脸色白得象张纸般，那个声音在说：“把他带到主人的宫殿中去吧，他也许会给主人造成很大的麻烦，甚至于，他可能会……”不，我不能再胡思乱想下去。强自镇定后，我轻轻推开布拉特的剑：“收回你的剑，我带你去魔王的城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