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越落梅天竞雪》霜雪宵寒

90、妖异奇花

　　夜色如墨，天踦爵一袭玄衣，悄然潜入留妖山城。

　　石墙矮垣在月光下泛着冷硬光泽，四周弥漫着一种被妖异气息长久浸染后特有的颓败与寂静。

　　他目光如电，迅速扫过左侧满架典籍、中央那幅纹路妖诡的画屏与空白画板，以及右侧高桌上那颗孤零零的硕大珍珠。

　　正当他留意到画幅周遭聚集着数只形态奇诡、似蝶非蝶、甲壳隐泛暗彩的虫豸，欲上前细察时，一阵轻捷却略带拖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断了夜的沉寂。

　　天踦爵身形微晃，如一片落叶，悄无声息地隐入画屏后那片装饰性的斑驳木纹墙的阴影深处，气息敛至几无。

　　来者步伐节奏透着少年人的跳跃与一丝不耐，伴随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是个孩童，天踦爵看了一眼。

　　似乎是妖绘天华的徒弟。

　　矮小身躯套着一身黑色的海浪纹的袍子，袍子的帽子带在头上，尖尖的。

　　接着，一个尚带稚气的抱怨声响了起来，在空旷的山城内显得格外清晰。

　　“师父叫我在此顾着山门，都不知道有什么好顾。明明山城内都没什么物件可以被抢走。”

　　话音落下片刻，一阵更近的窸窣声，似是那少年走近了画幅附近。

　　随即，一声短促的“哎呀！”响起，带着被惊扰的痛意与烦躁。紧接着是挥动硬物的风声与少年愈发气恼的嘟囔：“这朵情蛮花，专招怪虫！”

　　“又一包，可恶！” 挥打之声更显急促。

　　情蛮花？

　　暗处的天踦爵，耳廓微动，将这三字悄然刻入心中。

　　未及细思，远处复有脚步声传来。

　　此次脚步声不止一双，一者略显沉滞虚浮，似带伤患；另一者则步履平稳，隐含几分从容气度；最后是比较急促而又轻些的脚步声，约摸是个女子。

　　天踦爵凝神静息，不再以目视之，仅以耳力捕捉一切声响。

　　那少年也听到了，脚步声快速迎上，声音抬高，带着好奇与关切：“师父！你们去打武道七修的人，怎会变得这么狼狈回来，莫非是输了？”

　　回应他的是一个略显低沉、透着疲惫与挥之不去的郁气的嗓音，正是妖绘天华，语气不容置喙：“狡童，你先下去吧。”

　　一阵短暂静默，似是那名叫狡童的徒弟有些犹豫，随即响起他依言退去的、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接着，一个带着压抑痛楚与强烈怨愤的女声响起，声音因情绪激动而略显尖锐：“这次失利，累得吾面容被毁，这笔账，我一定要讨回！”

　　随即，一个温和些的男声响起，语气沉稳，带着安抚的意味，正是策梦侯：“梦儿，仇事今兹未能得报，兄亦敌忾之，但战果所呈，乃吾等技次也。制敌间其隙，有谋方得法。再要举事，须三思从计，勿躁也。”

　　女声的怒气并未平息，反而更添激动：“如何从计，如何忍事？只是让人看轻咱们奇花八部。吾无法忍下这口气！” 伴随一声衣袂快速拂动的声响，似是转身，“而老妖中了红炉点雪之招，也等不了这么久了，除非是老妖要去向意琦行低头。”

　　“吾宁愿死也不可能低头！” 妖绘天华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决绝与屈辱，“虽然凭咱们现在的武功，再苦学多年也打败不了意琦行。吾死不足惜，但无法忍受武道七修之人如此轻蔑奇花八部！”

　　一阵略显沉重踉跄的脚步声，似是妖绘天华在移动。他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对象明确，带着一种托付的沉重，朝向策梦侯：“策梦侯。吾知晓你必是暗自领会着八部花艺之妙，这是吾留妖山城百年所传之妖绘时花谱，望你真能将八品神通悟成，为咱们奇花八部彻底打败武道七修！”

　　短暂的沉默，似是策梦侯在观看手中之物。随后是他推辞的声音，语气谦逊：“吾何德何能，能受此大礼。”

　　妖绘天华的声音更近，更坚决，伴随着轻微的、似是将物体推回的摩擦声：“绮罗生已淡出奇花八部，现在吾唯有将希望寄托在你身上，吾相信依你资质，必能融会八部花艺，练成八品神通。至于吾的性命，谁说必定死在红炉点雪之招！”

　　一声短促而饱含愤懑的冷哼响起，妖绘天华似在宣泄心中郁结：“哼！吾偏要打破意琦行的规矩！”

　　“妖绘师你……” 欢如梦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担忧。

　　妖绘天华的声音透出明显的疲惫与驱客之意，截断了她的话：“你们离开吧，吾要独处。”

　　策梦侯的声音再次响起，郑重而清晰：“策梦侯必不负你之所托，请。” 稍顿，转向同伴，“梦儿，咱们走吧。”

　　两双脚步声响起，一沉稳一犹带不甘，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夜色山城之外。

　　暗处，天踦爵将这一番对话尽收耳底，心中脉络渐次清晰。

　　奇花八部与武道七修之争愈演愈烈，此番约战，八部再尝败绩。妖绘天华身中“红炉点雪”之招，命悬一线，却言不向意琦行低头，又在此刻托付毕生心血……其心中所谋，莫非是——

　　他心念电转，隐有所悟。

　　此时，山城外脚步声又起，轻快而熟悉，是去而复返的狡童。妖绘天华的声音响起，唤他进来。

　　“师父，你要做什么？” 狡童的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直接与一丝不安。

　　“狡童。” 妖绘天华的声音较之前柔和许多，却隐含着某种诀别的意味，“你在师父身边，是不是一直感觉很无聊？”

　　“是有一点啦！” 狡童的声音诚实而天真，“因为师父总是板着一张面孔，不爱笑，也不爱跟我讲话，但狡童已经习惯了。” 静了一瞬，那童音里添了几分小心翼翼的探究，“师父啊，你跟我说这些要做什么？”

　　妖绘天华的声音缓缓道来，如同交代后事：“师父再来，要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没有办法照顾你，来，你拿着这块青玉令，往太常山去，自然有人收留你。”

　　短暂的沉默，似是狡童接过了东西。随即，一阵带着哭腔的童音猛地爆发，夹杂着衣物摩擦的拥抱声：“师父啊，我不想要去那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你别丢下我好吗？我会乖乖为师父你洗衣煮饭，做师父的眼睛！你让我跟你嘛！”

　　“人生没不散的宴席，离开师父，你才有更好的未来，而吾也能无牵无挂，去我想去的地方。” 妖绘天华的安抚声里，是去意已决的平静。

　　接着是一阵拉扯后松开的声响，狡童委屈至极的哭喊：“我永远都不跟师父你好了啦！”

　　随即，一阵伤心奔跑的脚步声，由近及远，终于消失。

　　一声极轻、几不可闻的叹息，幽幽散在空气里。

　　片刻寂静后，沉稳而决绝的脚步声响起，向着画幅的方向而去。妖绘天华的声音，带着最后的傲然与偏执，清晰传来：

　　“吾就算是死，也是死在情蛮花之下，意琦行，你终究还是输了奇花八部一着！”

　　暗处的天踦爵，纵然心中早有猜测，此刻亲耳听闻这决绝之语，仍觉心弦一震。

　　紧接着，他听到一种奇异的、仿佛血肉与某种妖异植物融合的细微声响，似吮吸，似绽放，伴随极力压抑的闷哼。

　　空气中，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了血腥与异花浓香的气味隐隐扩散开来。一切归于沉寂，唯有山城夜风，穿过残垣，呜咽如泣。

　　待确认外界再无丝毫声息，天踦爵方自隐身处悄然现身。

　　画屏之前，只余一滩暗红血迹，触目惊心。而画幅之上，那原本妖异的纹路间，赫然多了一朵色泽浓艳得近乎诡异的血红色花朵，花瓣舒张，蕊心幽暗，仿佛汲取了生命最后的精魄，正在无声地、妖冶地颤动着，散发出令人心悸的生机与死意。

　　桶底脱时大地阔，命根断处碧潭清。
　　犹似红炉一点雪，散作人间照夜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