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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腥涛啮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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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阳斜照,几人移坐庭院梅树下,石桌上摆着新沏的花茶与几样精巧茶点。
茶香氤氲,笑语未歇。
忽觉脚下青石板传来一阵极细微却清晰的震颤。
盏中茶汤漾开圈圈涟漪,檐角铜铃无风自响,发出细碎清音。
小寒拈着半块荷花酥,尚未及反应,便觉身侧光影一暗。
缔琦天已悄然立于她座椅之畔,玄色蓝色相间的衣袍下摆犹带一缕未散的清寒气息,仿佛凭空凝成。
他未看旁人,只垂眸望着小寒,天青色的眼瞳似有深意,声音却平淡无波:“天时已至。”
“什么?”他似乎话里有话,但小寒没能理解,只是也感觉到没来由的心慌,愕然地抬头看他。
缔琦天却不再言语,似乎在心中思忖着什么。他眉宇间凝着一丝漠然,只将目光投向远处天际,聆听着常人无法感知的、远方而来的韵律。
此时,远方传来什么重物轰然倒塌的声响,街市方向也隐约传来骚动与人声。
天踦爵与霁无瑕已同时起身,两人目光一对,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霁无瑕虽内力全失,右手习惯性虚按向身侧——那里如今已无剑柄可握。
“吾出去查探。”天踦爵语声沉静,指尖按上腰间玉晶杖,脚步已然往外而去。
霁无瑕微微颔首,苍白的脸上神色凛然,跟上他的脚步。
“等等!你们留下。”小寒急急站起,拦在两人身前。
她目光扫过天踦爵刻意挺直却难掩滞涩的身形,掠过霁无瑕虚浮不稳的气息,声音虽轻却斩钉截铁,眼中透出与她平日活泼截然不同的决断力:“此地乃我根基所在,自有充足的耳目人手。探查情况由我的人去做,比你们此刻贸然行动更迅捷周全。”
天踦爵与霁无瑕俱是心智卓绝之辈,知她所言在理。两人对视一眼,终是停步伫立,只是背脊依旧挺得笔直,目光灼灼望向庭院之外。
缔琦天对此间对答恍若未闻。
在等待消息的过程中,夕阳不知何时沉入厚重铅云之后,天色以不正常的速度晦暗下来,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淡淡的、如同铁锈混着灼烧羽毛的腥燥气息。
夜幕,骤然降临。
起初是远处山林方向传来潮水般的“嗡嗡”声,低沉密集,越来越响,迅速逼近。
不过数息,只见天边涌来一片移动的“红云”,铺天盖地,瞬息已至城镇上空!那并非云霞,而是无数拳头大小、甲壳暗红如凝固血痂的飞虫,复眼在微光下闪烁着冰冷嗜血的光泽,口器开合间可见锯齿般的尖刺。振翅之声汇成令人头皮发麻的恐怖轰鸣。
虫群如瀑而下,扑向人间灯火。所过之处,牲畜凄厉惨嚎瞬间断绝,瓦楞树木发出令人牙酸的啃噬声。任何活物被虫群裹住,顷刻间便只剩模糊血肉与白骨!
“是红潮!”天踦爵定睛辨认,神色凛然。
就在第一波红潮即将扑入城镇的刹那,缔琦天抬臂,修长五指对着虚空轻轻一握。
一道半透明的、流溢着淡金符文的光幕自城镇边缘拔地而起,如倒扣的巨碗,将整座城镇笼罩其中。
冲在最前的红潮撞上光幕,发出“嗤嗤”灼响,瞬间化作缕缕青烟消散。然而虫群无穷无尽,前赴后继地冲击着光幕,那光幕虽牢固,符文流转的速度却肉眼可见地加快,缔琦天站在那里,身形似乎也黯淡了极细微的一分。
“或有漏网之鱼。”缔琦天的声音首次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滞,他目光扫过几人,无需更多言语。
天踦爵以杖点地,冲出庭院。
身法虽不如往日迅疾,却稳如磐石,杖风扫过,将数只冲破光幕薄弱处、扑向惊惶幼童的飞虫凌空击碎。
霁无瑕夺过院中一把铁锹,以磨砺出的精准眼力与招式余韵,专挑飞虫关节薄弱处击打,虽无罡风,却招招有效,护着身后瑟缩的老妪。
小寒与小瑾早已冲入街巷。高声指挥着闻讯赶来的商铺伙计、护院武师,用火把、桐油、浸水、的厚重布幔构筑防线,指引百姓向地窖处躲避。
缔琦天立于光幕中央,周身笼罩在越来越盛的金光之中,符文如锁链般缠绕飞舞。
长街之上,火光、喊声、虫鸣交织。
天踦爵与霁无瑕缓缓移动。
他们额角沁出汗珠,旧伤处传来刺痛,呼吸也逐渐粗重,却一步未退。不断有受伤的百姓被他们护送到防线之后。
一条紫色身影闪过,在红潮撞击光幕如雷不绝的轰鸣中,在每一寸屋檐下,每一条巷道之间穿梭着运送失去行动力的百姓。
晨光刺破铅云,将天际染成一种混浊的橘红色。
持续了整夜的、令人牙酸的啃噬声与振翅轰鸣,终于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满地狼藉与死寂。
空气中那股铁锈混着焦羽的腥燥味更加浓重,几乎令人作呕。
光幕悄然散去,仿佛从未存在。
缔琦天立在街巷中央,深蓝色衣袍在微风中纹丝不动。
他天青色的眼瞳扫过满身血污与疲惫、相互搀扶着从远处行来的天踦爵与霁无瑕,没有询问战况,也无视了他们眼中的探究。
他手腕一翻,掌心多了一个剔透的玉瓶,瓶身不过三寸,却仿佛氤氲着一层浅淡的光华。
“服下。”
声音依旧平淡,不容置喙,玉瓶已凌空稳稳悬在天踦爵眼前。没有解释,没有嘱咐,仿佛只是给了一件无关紧要之物。
如此姿态,若是初见时,天踦爵必会防备,但好在短短几日,他已对此人物有所认识,便也不做猜疑。
天踦爵伸手接过。入手温润,揭开瓶塞,一股清冽至极、直透神魂的异香散出,只闻一闻,便觉周身沉滞的伤痛轻了一分。他倒出两粒,龙眼大小,丹色纯紫,隐有云纹流转。自己服下一粒,将另一粒递给霁无瑕。
丹药入腹,化作两股暖流,一股沉入丹田,温养近乎枯竭的内元;一股游走四肢百骸,所过之处,旧伤新创带来的刺痛与滞涩竟以惊人的速度缓和、消弭。虽未立时痊愈,但沉重疲惫的身体陡然一轻,恢复了些许力气。这绝非凡品。
但待他们从丹药带来的舒泰中稍回神,缔琦天已不在原地。
“小寒和小瑾呢?”霁无瑕环顾四周,看到同样参与了一夜救援的郭东海和潇云坐在旁边的台阶上,急问。
潇云脸色发白,勉力抬头,回她道:“兴许在安置伤患。”
天踦爵握着玉晶杖的手指微微收紧,望向远处山峦,晨曦中血雾缭绕。
眼前,是劫后余生、惊魂未定的城镇,以及那不知何时会再度袭来的“红潮”。
接下来几日,压抑与忙碌取代了往日的平和。
天踦爵与霁无瑕服丹调息后,伤势恢复了六七成,虽不及巅峰,但已能自如行动。他们迅速成为应对灾祸的团队核心。
首要之事,是保命之所。霁无瑕勘测了地形,结合城镇布局与周遭山石结构,绘制了一幅地道草图。
“红潮铺天盖地,绝无可能只袭一地。周边村落、山中散户,更无屏障。”
众人召集镇中了时空速递尚在总部的镖师、以及镇中仍有气力的青壮和武师,开始分派任务。
“镇内,依图开挖。不求华丽宽阔,只求坚固、有多个隐蔽出口、内部尽量分隔以防拥堵窒息。并让老弱妇孺尽快熟悉路径。”
天踦爵的声音冷静清晰,“镇外,派出熟悉山路的樵夫猎户,持我手书与简易图样,速往邻近三镇十八村示警,告知红潮特性及地道避祸之法。另,组织人手,于山野间寻找天然岩洞、坑隙,加以标识改造,作为散户临时避难所。此事须快,下次红潮不知何时再来。”
连宵醉不知何时出现,他递出一个透明的、周边飞散着力量光点的盒子。
“连兄?”天踦爵接过盒子,定睛一看,盒内分别是几个透明的瓶子,每个瓶子都装着一只正在撞击瓶壁的红色飞虫。
“方才追过去抓的。”连宵醉经过一夜救援,看起来竟然毫发无伤,他拿过桌边已绘制完成的图样和手书,面上也没有往常的轻松神色,而是有几分凝重,“此物就由我去送,但日后……”
他似有深意,却语焉不详,也未做解释,只是道别后在众人的目送中飞身而去。
天踦爵的决断十分合理无人异议。求生的本能与对未知虫灾的恐惧,压过了所有的迟疑与劳累。
虫潮每日来袭,却好在只在夜晚出现,众人只好在每天天将暗之时躲进临时的庇护所。
镐头、铁锹的挖掘声日夜不停,尘土飞扬中,一条条简陋却实用的地道,在城镇地下蔓延。
对虫害本体的探究也在进行。
捕获的活虫被小心翼翼地送入镇东头临时清理出来、四面石壁、仅留极小观察口的封闭石屋。几人在此坐镇研究。
虫体坚逾精铁,寻常刀剑难伤,仅关节连接处与复眼稍显脆弱。口器锯齿不仅锋利,似乎还带有某种麻痹与腐蚀性的毒液。它们对活物气息极度敏感,在黑暗中也行动自如。
试验逐一进行。
水淹?虫体密闭,入水即浮,行动稍缓,但无大碍。
烟熏?以多种草药、硫磺点燃,浓烟灌入,虫群只是躁动,甲壳红光微闪,便将烟气隔绝在外。
刀劈斧砍?除非灌注不弱的内力于利器,精准击中关节或复眼,否则难损分毫,且极易磨损兵器。
火攻?这是最初自卫时最有效的手段。但试验发现,寻常火焰温度,需持续灼烧甲壳十息以上才能初有成效,而虫群速度快、数量多,火焰很难长时间集中于一点。且虫群似乎有避开火焰的本能。
试验陷入僵局,直到将从深井打上来的接近冰点的寒潭水滴入关押最凶猛那只飞虫的铁笼。
那虫子被水珠溅中的甲壳部位,竟瞬间冒出极淡的白气,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动作陡然僵硬了数倍,疯狂振翅,却无力片刻,而后又很快恢复。
霁无瑕目光一凝:“莫非畏惧极寒?”
小寒想到虫群畏火但不惧普通火,或许不是畏火,而是畏惧温度。她将一只虫子置于特制瓷罐中,密封后投入改制的窑内猛火煅烧。开始虫子在罐中疯狂撞击。随着窑温不断升高,瓷罐被烧得通红,内部温度已远超寻常火焰。几个时辰后,开窑取罐,罐中只剩一小撮灰白色的灰烬,甲壳已彻底熔化。
小寒看着那撮灰烬,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神色:“看来需要长时间集中至极的高温。”
潇云站在石屋中,面前是两个试验结果:一边是寒气森森的冰屑与僵硬的虫尸,一边是尚未完全冷却的陶罐与那撮灰烬。窗外,是昏暗的天色和依旧沉闷压抑的空气。
“长时间的极寒与极热环境……”他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皆是自然伟力,或非凡人武功能轻易企及之境。大规模灭杀……难。”
尽管应用艰难,然而,这终究是黑暗中摸索出的第一缕微光。
天踦爵独行于幽径之间。四野只闻残虫偶鸣,风过疏叶之声,然其心中所虑,远甚于眼前这林间的寂寥。
红潮虽暂退,隐患未除,苍生之危如悬丝。
众人皆倾力探究虫群本体之源,他亦不例外。
忽忆《三机谶》中,有一语模糊提及有一异卉,嗜血肉而生,或可克天下贪噬之虫。
“血肉之花……” 他轻声低语,四字在唇齿间碾过,带着一丝腥甜而诡异的意味。此物踪迹、形态、施用之法,谶文皆未载,恍若迷雾中一缕微光,知其存在,却不知何以撷取。
然天下奇花异卉,何人能较“奇花八部”更为通晓。
八部之中,前阵子正有兩部联姻,本是喜事,孰料盛宴竟成血宴,满门遭屠,而后江湖流言纷纷,无凭无据,竟将罪名引向的天之佛。
“血傀师!” 天踦爵眸光微沉,脚步未停,玉晶杖尖端重碾在湿润的泥土上。
以此人作风,行此灭绝之事,又嫁祸于空名,绝非无的放矢。
神花郡恐已非线索之源,而早成一片精心布置的绝地,任何有价值之物,想必皆已随血腥一同湮灭。欲从此处着手,无异于踏入其预设之局。
既然此路已绝,便当另辟蹊径。
他心神电转,近来武林风波倏忽涌现,“四惊鸿”之名无端鹊起,搅动一池静水,此绝非偶然。
而奇花八部之中,最先因此虚名之争,与“武道七修”一脉生出龃龉摩擦者……
模糊的答案,倏然跃现心间。
天踦爵脚步倏顿,复又加快。
衣袂拂开垂落的藤蔓,他的步履迅疾,直向林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