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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个人,一个世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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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茫茫人海中去找寻一个人是很难的,何况是个素未谋面的人。所以李亦铭用拆开快递后的包装盒做了块牌,牌子上写着:许远辉。因此许远辉刚出火车站就看见了李亦铭。在他看起来,李亦铭是个与父亲很不同的中年男人,微胖,戴着近视镜,前额有点秃,长得颇象那个香港导演杜琪峰。在许远辉的概念中,这样的父亲踏实,疼爱儿子。所以他没向李亦铭走过去,正如他不想防碍自己的老爹与中老年时装店共度好时光一样,他也不想防碍爱儿子的父亲李亦铭和他那一定也很爱爸爸的好儿子的美好时光。何况许远辉这次离开家本就是打算一个人生活的。小学的时候他就有了独立的想法,现在,趁这个机会刚好独立。本来嘛,每个家人都在拼命地离开自己,自己干嘛还非得去找个八竿子打不着的陌生人来照顾自己呢?没有这个必要啊,他想,他的脑子够用,身体也比父亲还高大了,除了还没拿到身份证,他比任何一个成年人都不差,无需人恩赐他一份所谓的照顾,而且被人管着多令人心烦那。他早厌烦被任何人管着了。许远辉这样想着,边拖着他的行李箱,从李亦铭身边走了过去,走出了火车站广场。
揣着老爹给的钱,许远辉去看了那几间早之前就在网上约好的房子。然而一直转到天黑,许远辉也没能找到任何房子住,因为他未成年,没有房主肯把房子租给他。此时,许远辉拖着行李箱,腰也塌了,背也驼了,脖子也抻长了,索性在路边坐下,他实在是累极了。这座城市比他和爸爸居住的那座城市实在是大许多。就在他面前的街上,人群熙熙攘攘。然而许远辉找不到一个可以让自己落脚的地方。他开始感受到什么叫“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了。一张身份证真的不止是一张卡片那么简单。
许远辉开始回想起火车站的情形。那个人能来接自己,一定是老爹给他说了,否则自己提前了二天到的,那人不可能知道。也就是说老爹应该已经反应上来,湖边柳树下是自己干的好事啦!但是老爹并没有打电话给自己来臭骂自己一顿,反而是通知了那个人来接自己,这是为什么?许远辉有点想不通了。老爹为什么不给自己来电话?同自己,好话坏话都没的,同别人,一个不熟的人倒是有话说,也是服了。许远辉没有力气想了,他决定投降,去那个叫李亦铭的家里住。不过他决定先躺会儿,他快累死了。
许远辉抓过箱子竿,想把箱子拖到头后来枕着躺会儿。突然就见一个人向自己扑过来,吓得他一把将那人推在了地上。定下神来一看,见是一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男孩摔倒在自己身边。
那男孩把压在许远辉箱子下的自己的脚抽出来,然后撑起身子,瞥了许远辉一眼,就开始向前跑去。
等他跑远了,许远辉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这才反应上来,应该是自己刚才拉箱子的时候,这人跑得急,被自己的箱子绊倒了。许远辉决定还是不躺在这街边了,还蛮危险的。他掏出手机,想在滴滴出行上叫一辆车,输入目的地却发现,得50元。许远辉觉得有点儿贵。老爹挣钱也不容易,他想,自己应该省着点用。他抬头往街上看看,倒是有摩的,两轮的那种,但那玩意儿没法放行李。就在许远辉正盘算的时候,一辆电动三轮车停在了他面前。
许远辉抬头瞧去,唉,这不就是刚才被自己箱子绊倒的那个人。这人穿着一件粉蓝色的短袖,一条灰粉色的七分裤,一双系带的白球鞋,手腕上緾着一串小核桃似的东西,那一串东西用红黄蓝三色线挽成花样,很是漂亮。男孩的头发也很有型,在左边的耳后剃出了一个英文的大写的G。
“要不要坐车?在火车站打车不好打的!”男孩对许远辉说,并没有提刚刚被箱子绊倒的事。
“我可以在手机上叫!”许远辉才不要被别人吓住。
“叫专车很贵的!”男孩继续游说。
“如果去XX路,你这多少钱?”许远辉试探地问。
“25,便宜一半,上来吧!下车才付钱,我不会骗你的!”男孩。
“25,送到XX路?”许远辉得再确定一下才放心。
“嗯,25,不会多收你一分的!上来吧!”男孩把许远辉的行李提上了车。
坐上男孩的车,许远辉感觉到有些新奇的体验。这电动三轮车,一会儿在机动车中间挤过,一会在自行车中间绕行,一会儿又飙上了人行道。
有一次三轮车从两辆公交车中间挤过去。许远辉就见身体两旁的大巴山一样向自己合拢来。就在许远辉感觉自己将在两辆大巴的夹击中被碾碎的时刻,三轮车逃出了两辆大巴的夹缝。许远辉回头,看看已经“合拢的两座大山”,不知怎的有点兴奋。
又有一次,三轮车哐当冲上人行道,似乎不可避免地要撞上前轮前的一只猫。车子不知怎么地一拐,竟然就从猫头前拐了过去,吓得猫一缩身嗷地怪叫一声。
再有一次,三轮在一堆共享单车间绕行抢道,结果有那骑车的新手,三轮车从他身边猛窜过去后,他就连人带车不停地抖晃抖晃,最终不得不车上的人把一只脚撑到地上才停止。许远辉坐在三轮车上朝后回望,憋不住地大笑起来,因为那人抖得实在太好笑啦。
从出生到现在,许远辉头一次坐在没有外壳包裹的交通工具上,头一次觉得这热得死气沉沉的夏天原来也是有风的。他坐在三轮车上,强劲的风呼呼从他脸上与身边掠过。三轮车在快车道慢车道和人行道上自由切换,仿佛没有束缚似的。许远辉开始觉得这驾驶电动三轮车的小子有点酷,又确实看上了他手上那小核桃串子,便盯着那男孩手腕上的串子问:“唉,你这叫啥?”
“我叫广发祥!”男孩一手执车把,一手进兜里掏出一张名片从肩头递给许远辉,“运人运货都可以给我打电话!安灯走电换水管也都没问题!破烂我也收!给房子刷漆换窗我都作!”
许远辉接过名片,尴尬地笑了:“我是说你手上那串儿上那小核桃叫什么?”
“哦,这是金刚菩提子!”广发祥回到。
“这个,哪儿有卖的呀?”许远辉。
“卖古玩的地方都有!离你要去的那地方不远的大唐西市就有!”
辋川小区坐落在X市的高新科技开发区里,小区里的楼房都是上世纪90年代盖的,已有相当的年头了。不过因为最近作为市政面子工程新修葺过,所以看起来还不错。全院都是七层的楼房,通走廊。10号楼位于小区的西南角,紧挨着南面和西面的院墙。西面的院墙外是一间小学,而南面院墙外就是XX路了。
广发祥的三轮车在辋川小区外的XX路上停下,许远辉从三轮车上下来,取下行李,抬头望了眼对面院墙内的10号楼。他想这并不是他想要待的地方,他自己给自己挖的这个坑也不知还会怎样继续下去。但是他真的是必须要躺下了,他已经筋疲力竭。于是他硬起头皮,拖着自己的行李箱和自己疲乏的身体,朝院门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