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岔路 风掀开了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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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水城离驿站不远的扇子街上，少女的身影混杂在各种各样正在招揽生意的商贩中间，在她前面摆着很多用贝壳粘成小动物形状的手工制品。
初来临水，身无分文，她一个来历不明的少女想要靠自己在这里生存下去着实不易。想来想去，她只有去海边捡了好多贝壳回来，精心挑选出形状和颜色都适合的，然后把它们一片一片粘在一起，做成各式各样小动物形状的工艺品。虽说只用一夜的时间不能做的太精细，但也栩栩如生，姿态各异，引来不少路人过来把玩问价。
少女因疲惫而憔悴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光彩，看样子靠着这个手艺在临水城勉强维持三个月应该不会太难吧？
这时，一阵嘶鸣声卷着飞扬的尘土由远及近而来，只见一匹通体如雪的白马不知从哪里突然窜出来，无头苍蝇似的在并不是很宽阔的长街上横冲直撞。一会的工夫，惊马已如白色的闪电般奔到了少女面前，吓了她一大跳，连忙随着街上的行人们急急闪避。
马背上的是一个黑衣武士。见势不妙，他从容不迫地牢牢拉紧了缰绳。又是一阵长长的嘶鸣，白马高高地抬起前蹄僵持了好久，终于慢慢地平静了下来。不料，在白马双蹄落地的那一瞬，正好把少女一夜未眠一片片粘成的贝壳悉数踏了个粉碎。
黑衣武士显然是正有要事待办，不容许再有片刻耽搁，正要调头策马前行，没想到一个瘦弱的少女突然从人群中跑了出来，横臂挡在了白马黑衣人的面前。黑衣武士微微一惊，急忙又拉紧了缰绳，拉住了险些踏到少女身上的白马。
拦路的少女裹在一件极其肥大的麻色粗布长衫里，那长衫长及脚踝，看起来就像一只大袋子，把她整个人都装了进去，使她愈发显得瘦骨伶仃。就是这样弱柳一样的女孩，仿佛风一吹就会折断了似的，却偏偏敢举起两只比马鞭还细的胳膊，带着一脸的从容，拦在一匹刚刚受过惊的马，和一个也许比惊马还可怕的黑衣武士的面前。
黑衣武士紧紧地拉着缰绳，不耐烦地哼了一声，冷冷的问道：“有事？”
他的大半张脸都被连在黑色长衣上的帽子遮住，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
少女指着那些被马蹄踏碎的贝壳不温不火的缓缓答道：“一共三十六个，每个十个铜钱，一共三百六十个铜钱。”
哈，原来是为了这种事。不管怎样，也不过只是个中土女子而已。黑衣武士轻蔑地扬起嘴角，却忍不住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白小筝。”少女回答，却又重复道：“一共三十六个，每个十个铜钱，一共三百六十个铜钱。”
“要钱的话就跟着来吧。”
仿佛是不知该如何打发这个难缠的中土少女，黑衣武士匆匆丢下这句话后便立刻策马扬鞭而去。他是水月宫的执武使，昨日夜半收到宫中送来的燃雪令，便知必是宫里的主人急着召见，所以不敢怠慢，连夜驰马狂奔赶到了水月宫总坛的所在地临水，匆忙中忘带了盘缠，不想却遇到了如此尴尬的事情。黑衣执武使的脸上热了热，却来不及多想，只得狠狠地踢了踢马肚子。白马吃痛，箭一般地冲了出去，渐行渐远，只留下一骑飞扬的尘土。
水月宫，水月宫，水里的月，镜里的花。
恰如其名，这座隐匿于地底的宫殿好似每一个角落都笼着丝丝缕缕带着湿气的山岚，美得飘渺，美得冷清，就像是被遗忘在繁华背后的旧梦的残骸。
没有人可以想象得到，一个专门为再生崖培养格斗武士，以供达官贵人们观看消遣的严酷组织—水月宫，它的地下宫殿竟没有半点儿阴冷血腥之气，倒更像是一座静穆的陵寝，给人一种与尘世疏离的感觉，仿佛在这座地宫里从不曾有人居住过。
而此刻，黑衣执武使正迈着匆忙的脚步走在水月宫九转曲折的回廊上。风掀开了他的帽子，露出一头如雪的白发，和一双碧色的眼眸。
回廊的尽头是一面光秃秃的墙壁。然而，当黑衣执武使来到跟前时，那原本并没有什么奇异之处的墙壁却突然变得如同被风吹起的帘幕一般,泛着波浪形的褶皱，仿佛已然不再是实物，而是成了一个虚假的幻景。黑衣执武使从容地向前迈步，穿过了这面幻虚墙，来到了幻虚墙后面的秘室中。
这座秘室看上去回环曲折,仿佛是一个迷宫,无法确定它到底有多大.距离入口不远处的白玉雕花方桌上，一位青衣男子正伏案奋笔疾书。在他手边的烛台里，蜡油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微弱的烛火仍然跳跃着，给他那张如海边碣石般线条硬朗的脸上投上了一层阴影。
明知有人拜谒，青衣男子却仍然头也不抬，只是平静地说道：“执武使么？传主人的口令下去，命遗部四护法加紧调度人马，务必于两个月后潜伏在帝都的九嶂城门附近，以待天时。”
并非是要刻意对来人不恭，他清楚的知道主人此番召执武使来所为何事，也清楚的知道自己应该如何布署，他不过是想把这件事情快一点办完而已。
黑衣执武使听罢，将右手掌心按在心口上微微一躬身，不卑不亢的答道：“属下听命。只不过……主人在信中吩咐属下务必将火焰菊花交予她本人手中。所以，还得劳烦掌宫大人请主人出来。”
青衣男子执笔的右手突然停了下来，冷冰冰地说道：“主人正在闭门修炼，这个时候不能间断。火焰菊花，先交给我就可以了。”
“既然这样，我可以在这里等。”黑衣执武使好像早就知道他会这样回答似的，毫无表情地脱口而出。
青衣男子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笔，深碧色的眼底闪过一丝凛冽的煞气，但随即却又笑了，对着固执的黑衣执武使道：“浮崖，你真是一点儿没变啊……你知道么？已经是第一百零七朵火焰菊花了。再炼下去的话,你们皇族的尊神之血恐怕就要从此断绝了罢？”他哼了一声，继续道：“到时候即便是复了国又怎样，没了尊神之血的云族还坐得住江山么？”
“索弋,是不是又在说我什么坏话啦?”少女清脆的嗓音打断了掌宫的话,只见一个看上去十三四岁的女孩从秘室的拐角处走出来,盈盈的脚步扬起白色的裙裾,翩然好似踏云而来的仙子.她的语气是严厉苛责的,然而却弯着两汪潋滟的秋水,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在她左边的脸颊上，有一块莲花形的蓝色胎记，随着她的笑靥徐徐绽放开来。
“主人.”黑衣执武使浮崖心头猛的一紧,见到来者连忙单膝跪拜.他发现,主人走路的时候已经没有声音了,而且虽然近在咫尺,却丝毫感觉不到她的气息,仿佛她已经与这水月宫融为一体了.所谓的身体,不过只是一个人形的幻影。
才不到半年的时间没见啊,怎么主人的散魂术竟突然精进到了如此境界!此刻浮崖的心里，说不出是诚服还是恐惧。
“姒枫,已经炼到这种程度了么?恭喜呀。”沉默许久的掌宫索弋终于开口,硬邦邦的说道，他的嘴角微微抽动着,仿佛在刻意忍耐着某种强烈的情绪。
“是啊，我的散魂术就快练成了,真的是练了好久呢。怎么，你都不替我欢喜吗?待我炼成了以后，你就可以走出这不见天日的地宫,杀回帝都重新做你的镇国大将军了啊，你没有时时都在盼着这一天么？”女孩偏着头咄咄逼人的问道,却依然甜美的笑着,露出一对深深的酒窝,灿烂如同初开的玫瑰.
“你——”索弋的胸口不可抑制的上下起伏着,一张俊逸的脸因为难以言说的无奈和愤怒而显得有些扭曲了.
过了半晌,他却又冷冷地笑了，目光复杂地看了姒枫一眼，便转过身对着浮崖说道:“那朵火焰菊花,现在可以拿出来了吧?”
“当然.”浮崖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拿出那朵还挂着露水的火焰菊花,用双手托着递给了索弋.
索弋接过,又把它交给水月宫的主人姒枫,道:“能为云族复国,我怎能不欢喜?”语气虽然平静，但却暗藏着一丝恨意，如同深埋在肉里的刺。
姒枫的眼底有种湿嗒嗒的东西瞬间闪过,如同被新摘的青梅呛了一下.她看也不看索弋,只是有些僵硬的拿过火焰菊花收好,转而对黑衣执武使粲然一笑:“浮崖,这回又多谢了.没什么要禀告的话,就请回去吧.”
黑衣执武使领命，再度单膝跪拜，将右手掌心按在心口上深深一躬，然后才起身离开。他和索弋不同，索弋出身江湖门派，对帝都的礼数向来都是看淡的。甚至可以一直对曾经扶摇帝国的王上也就是现今水月宫的主人姒枫直呼其名。
而他不同。他自幼生长在亲王之家，身上流淌着被云族人视为最高贵的皇族血脉。在他昔日的那个家—执武王府里，每一日的生活都严格恪守着皇亲贵族之家的礼仪，每一个日子都过得那么刻板而又郑重其是。他的外公，那个骁勇善战的老执武王常常说道，这正是他们皇族人与普通子民的不同之处，这也正是他们的尊严，他们的骄傲。
所以，在很多年以后，当中土人的铁骑踏平了扶摇云族的繁华，幸存下来的皇族也都如漂萍零落天涯，就连昔日扶摇帝国的王上都已沦落到为了复国而不得不常年隐匿于地底修炼禁术的地步。只有他，还在心底坚守着曾属于他们的那份骄傲与尊严。
“浮崖，站住。”水月宫主人突如其来的厉声命令打断了他的思绪，他吃了一惊，急忙停住，不晓得刚才还笑语晏晏的主人为何突然对自己的态度骤变。
水月宫的主人指着嵌于秘室墙壁上的洞天水镜，少女般甜美的面容上浮现出的却是成年人的洞透，冷冰冰的说道：“浮崖，你不知道你的白马受了伤，一直在流血么？”
黑衣执武使一愣，循着主人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水镜中映出一个身穿麻色长衫的少女的身影。那少女此刻正抱膝坐在他栓白马的那棵老树下面，略有所思的四下张望着。
竟然是她？莫非她居然从那条长街一直追到这里来了？她怎么能？
浮崖心中又惊又疑，再往旁边看去，果然，白马的一只前踢上有一个半指深的伤口，还在慢慢往外渗血，只是伤口不长，再加上他急于赶路无暇他顾，所以并不曾察觉。
原来是这样啊。她是循着白马的血迹一路找来的。不过，从长街通向地宫的这条路不算近，而且又崎岖难行，骑马尚且都觉得疲惫，她居然能够一边根据那些星星点点的血迹辨认方向，一边徒步走在凹凸不平而且满是碎石的土路上，一步一步的跟到了这里来，只因信了他那句毫无诚意的允诺。
这女孩，真是固执的有些发痴呢。
浮崖的内心正被莫名的感慨激荡着，一时间竟忘了主人的责问。
好在水月宫的主人竟是小孩儿心性，这会儿好像又想到了什么新的主意似的，开始兀自拍着手笑起来：“我气是气。不过，来的正好。也许这个女孩可以帮我把尊神之血传下去呢。”
少女白小筝正抱膝坐在一棵刚抽出绿芽的空心老树下面，她已经在这里等了有些时辰了，不过她并不十分着急，因为那匹白马还好好地栓在树上，证明马的主人应该就在这附近。
她在等那个黑衣武士，要回她的三百六十个铜钱。因为那个黑衣武士对她说，“要钱的话就跟着来”。她当然知道这句话也许只是用来打发她的借口，亦或是引她过来的诱饵。不过，也有一种可能是事实。倘若不跟过来追上他问个清楚的话，又怎么能够知道呢？
又等了许久仍不见黑衣武士的影子，白小筝有些支持不住了。自从到了临水，她就从未好好休息过，再加上刚刚又走了那么远的路，所以此刻愈发的感觉两只眼皮有一千钧重量。她打了个哈欠，强打精神向四周望了望。周围一片空旷荒凉，除了离她大概三尺远的地方有一口枯井之外，放眼望去，尽是离离野草。那个黑衣武士去了哪儿呢？她这样想着想着，终于再也支撑不住，就在这里靠着树干睡着了。
一阵沙沙的声音将她从睡眠中吵醒，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草丛中悉动。她缓缓睁开眼睛，却被眼前的情景吓得差点尖叫起来。
那口本该离她大概三尺远的枯井不知何时竟到了她的眼前！而她身后靠着的，还是那棵空心老树！
她的心脏被吓得猛地一缩，如同被触碰的海胆。此刻，她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只是本能的想要拔腿就跑，离开这个古怪的地方。哪知她刚一起身，双脚却被井边的野草死死缠住，一步也动弹不得。她开始拼命地挣扎，顾不得擦拭已经淌到眼睛里的汗珠。不料慌乱中脚底一滑，她整个人就这么直直地跌入了枯井之中。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岔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