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出关山》林枉秋

1、第1章

　　兴化十三年夏。
　　“今年的夏日可比往年还要炎热，这还未进三九，地窖里存的冰就去了大半了，往后各宫娘娘的日子可不好过了。”
　　“你可悠着点说，当心被谁听到了告到贵人那里，有你好果子吃。”
　　“姑姑你可别气，瞧我这话说的。”小宫女见身边的管事姑姑肃起了面色，讪讪笑道：“哪个宫里没了冰咱们这里也不会没有，反正这冰肯定是紧着咱们贵人先来的。”
　　她本是想说句讨好的话来哄管事姑姑，没想到这话一出口姑姑脸色越发阴沉了。
　　“你是入宫时学的规矩都忘光了不成？”她训斥道，“主子的事你也敢非议。”
　　“宫里的好东西自然是帝后先享受了才能轮到其他皇子娘娘，这点规矩都不懂吗？”姑姑说道，语气却不似刚才的严厉，眼中隐隐带着几分讥讽。
　　小宫女偷偷瞥了眼姑姑的面色，不再说话，只顾着低头做自己手上的活计。
　　这整个大楚，谁不知道有位殿下事事都享受在陛下前头。
　　她正在秀一块鸳鸯戏水图样的帕子，已经完工一半了。
　　“手脚还算麻利，绣工也精巧，不错。”管事姑姑看着她手上的动作，满意地点了点头。
　　小宫女闻言讨好地笑了笑，手上的活计更加卖力了。

　　御书房。
　　“皇姐，你今日这打扮，可不像是特地来看朕的。”穿着一身明黄色常服的云琛坐在桌案后，笑着看向对面的姐姐。
　　云颜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儒衫，头发也束成了男子发髻的模样，用一块方巾包裹着，俨然一副书生打扮。
　　她身量本就比寻常女子高上几分，这般打扮倒是真的足以以假乱真。
　　云颜“哗”地一声将手中的折扇展开，笑道：“我今儿个去状元居逛了一圈，为我的驸马寻么几个人选。”
　　“不知皇姐可有相中了的公子？”云琛笑着循着她的话问下去，心里却只当她是在开玩笑。
　　“人选倒是有，不过还是要等科举放榜后才能见分晓。”
　　“皇姐是打算嫁个状元吗？”云琛笑问。
　　云颜但笑不语，眼尾上挑，带着几分邪气，像极了话本里的狐妖公子。
　　“好了，可别拿我寻开心了，我今日来找你可是有正经事的。”片刻后，云颜便收起笑容，“听说朝堂上那群老匹夫一个个都商量好了，要收兵议和？”
　　闻言，云琛的眉头也不禁皱起。
　　“前方大军粮草告急，现下兵部的几个侍郎都是各家送出来历练的子弟，没一个肯送粮草上前线的，那几个老家伙便合起伙来逼朕议和。”他说着身子向后靠去，面上疲态尽显。
　　“这便是我要同你说的。”云颜讥讽一笑，道：“陆尚书家的小儿子正在我府上做客，听说他有个宠妾生的庶子正在兵部挂名，不如就派他去，也算合适。”
　　云琛听了她的话一下子就乐了。
　　陆承恩是吏部的尚书，为人狡邪，许是损阴德的事儿做多了，一连娶了三个正妻也没能生个嫡子出来。偏这老头又极看重祖宗规矩，都快五十岁的人了，前年却又休妻再娶，这位倒是有福气，没过一年就生了个儿子出来，可把陆承恩高兴坏了，简直是当眼珠子一样宝贝着。
　　“你是怎么把他那宝贝儿子弄进府里的？”他问。
　　“那小子可比他爹好哄多了，两块饴糖就被我抱到手了。”云颜说着挑了挑眉，面上尽是得意之色。
　　云琛不禁抚掌大笑：“还是皇姐手段高明。”
　　“不过他那庶子草包一个，派他去怕是会把朕的粮饷拱手让给耶律华。”云琛道。
　　“我前日去兵部游玩了一番，有个姓张的郎中倒是不错，有谋略见识广，武艺也不错。”云颜继续说道，“不如就派他去辅佐陆公子。”
　　“那就听皇姐的安排。”
　　云颜微微一笑，心下却暗自发叹，皇帝还是缺少历练，如今还是遇事都没个主张，像个孩子一样只会找大人做主。
　　这可不行。
　　云琛完全感受不到自己姐姐的那点心思，他从书案后走出来，讨好似地抓住云颜的袖摆晃了晃。
　　“皇姐今日不如留在宫里陪朕用了膳再回去吧。”他说，“朕成日困在这宫里，连个知心的人都没有。”
　　云颜笑着捏住他的鼻子，道：“你这话叫你的那些妃子们听到了，她们还是多伤心。”
　　“她们才不会，那些人没一个是真心对朕的。”云琛撇了撇嘴，说道：“左丞相家的那个女儿，连给朕绣个帕子都要找宫女弄虚作假。”
　　云颜笑，他这样子活像是个跟家长告状的小孩子。
　　“你又是怎么知道她是在弄虚作假的？” 她问。
　　“朕那日去她宫里用膳，看见她食指纤细光滑，反观她身边布菜的宫女指头上却有深深浅浅十几个针孔，这还不够说明什么吗。”
　　看着他满脸的委屈，云颜实在是忍不住笑出声来。
　　“我这副打扮可没办法陪你用膳，不如让我回府换个衣服再来。”她转移话题道。
　　“不必这样麻烦了，御绣房给你做了不少应季的新衣裳，我这叫人送过来。”云琛说，“你挑一件换上，其他的我叫徐元送到你府上。”
　　“那就听你的吧。”

　　御绣房的手艺是没得挑的，衣服送来后云颜喜欢得不得了，挑了半天，最终选了件红色的换上，便陪皇帝去沐阳宫用膳了。
　　这可苦了各个宫里抻长了脖子等着皇帝驾临的妃嫔们，本以为只是她们几人间的争风吃醋，没想到今日竟叫公主殿下给接了胡。
　　素贵人更是气得将桌上的香炉掀翻在地，炉灰险些烫到一旁侍候的宫女的脸。
　　“娘娘！”宫人齐齐跪下，一时之间个个噤若寒蝉。
　　坐在一旁绣墩上的小宫女动作慢了半拍，此时她左手拿着帕子右手拿着针线，双膝半弯不弯，呆愣在了原地。
　　“继续绣你的帕子，没绣完就别停。”素贵人伸出纤纤玉指，指着她鼻子呵斥道，“陛下能看上你的手艺是你的福气，别以为自己替宫本绣了两个帕子就能爬到本宫头顶上。”
　　小宫女害怕得浑身发抖，手上的针也失了准头，频频扎到自己的指头上。她又疼又怕，却只管俯身低头绣着那只鸳鸯脑袋，叫都不敢叫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