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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回忆(下) ...

  •   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我浑身僵硬动弹不得,只能仰头望着天花板。我朝右手边转动眼球,看到陈子杰趴在我手边睡着了。
      那一刻让我有种温馨的错觉,好像回到了小时候,每当我发烧的时候,爸妈都会守在一旁照顾我,用沾了酒精的棉球擦拭我的四肢。直到后来长大,耳边充斥的是越来越多的争吵和猜忌,而我回家的次数也越来越少。
      我不是个墨守成规的人。在我看来,能带给我家的温暖的人是男是女都不重要。我只要那个人出现在我的生命中。
      回头想来,爱上他的瞬间实在太难总结。
      或许是那晚的月色撩人,他熟睡的脸庞;或许是他用崇拜的眼神注视着我的瞬间;又或许就是在这样的夜晚,病房里只有我们俩,他守候着我正如同我的家人。
      写作的人总是格外感性,我甚至想赋诗一首来铭记那个夜晚。怀着幸福感,我睡了过去,再睁眼的时候病房里只剩下我和一位护士小姐。
      我问护士有没有看到一个和我一块来的少年,护士说那人跟着他哥走了,医药费和住院费他们已经交完了,我大概有两天就能出院了。
      我脑子一下白了,一会想着陈子杰是不是听他哥的要跟我划清界限,一会想着医药费到底是他哥俩谁出的,如果是陈子杰出的话,他现在岂不是身无分文了?
      我慌慌张张追了出去,身上只穿了一件病号服,脚上还蹬着棉拖鞋,在医院前面叫了辆车,往郊区的出租房赶去。
      这一路上我都在想着最坏的后果,我害怕打开那扇门之后空无一人。车到了,我付完钱就往出租屋跑去,一路上气喘吁吁,却不觉得冷,连同脸上的伤口都被寒风浸透变得毫无知觉。
      我跑到了大门口的时候却又站住了,因为我突然想起自己没带钥匙,连外套都落在了医院。我干巴巴的笑出声,在破败的走廊里显得有些骇人。我那样站在门口不知道有多久,忽然感到眼前有光亮,抬起头看到门被打开了,门缝里露出陈子杰清秀的脸孔,他看着我说:“干嘛站在走廊上啊,我的天!你怎么穿成这样了,快点进来啊,要冷死吗?”
      我呆呆走进屋里,没有理会陈子杰喋喋不休的夹杂着方言的埋怨,他走到卧室去,一会哼哧哼哧的抱着个大棉被出来了,抬手把一整个被子盖到我身上,准备把我裹成个汤圆。
      我连同棉被一起,把陈子杰圈在了怀里,然后像是心爱的玩具失而复得的孩子一样哭了。陈子杰笑了,一边捋着我的后背边说:“你傻不傻啊?多大人了还哭鼻子?要说该哭的人是我才对……我哥走了,他要回老家了,说是以后再也不认我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我啪嗒啪嗒掉着眼泪,陈子杰也说得有些哽咽,我只好更用力抱紧他,好像这样可以让彼此都有安全感一样。
      我松开怀抱,看着陈子杰认真说到:“以后我会对你好,你哥能给你的,我也给得起!”
      陈子杰摇摇头说:“我也是男子汉,应该是我给你才对,你这样搞得我像个女生似的……”
      我笑说谁给谁都一样。
      陈子杰点点头,有点害羞似的把头低下了,一时间气氛有些暧昧,我顺其自然的吻了他,看着他迷离的表情,我牵着他的手往卧室走去……
      那天是我和陈子杰第一次发生关系,也是唯一的一次。如果人生能够重新选择,我一定会回到那一天,永远呆在他的身边,然后告诉他我未曾说出口的一切。
      第二天下午,陈方圆出乎意料的回来了,不过他不是来和我抢陈子杰的,而是打包东西准备离开。
      陈子杰很没出息的跪下来求他别走,我在一边冷眼看着,直到陈方圆半蹲下来对着陈子杰说:“你不要后悔,这一切都是你选的。”
      陈子杰犹豫的样子像个北老师责骂的小学生,我看不过眼,一把将他拉起来,对陈方圆说:“我俩的事情你少跟着掺和,收拾完东西你可以走了。”
      陈方圆看都也没看我一眼,闭上了眼睛像是在忍受着什么,然后那张平时没什么波澜的脸露出一个相当伤心的表情,眉毛紧拧着,却笑着对陈子杰说:“以后我不在的时候,记得照顾好自己,你爸妈那里有我呢,别担心。我走了。”
      陈子杰泣不成声。我却觉得烦躁,只因为我太自私了,脑子里从来只想自己,不会替别人考虑。也许我俩的关系在我看来只是谈个恋爱,但站在他们哥俩的角度看无疑是一场天灾人祸。
      所以我完全没有想过陈子杰是顶了多么大的压力才和我在一起的。
      不过陈方圆并没有立刻启程,而是先在岭北呆一星期再走,听说是和之前那老板的女儿有事没说完。
      我没好气说:“估计是准备入赘了,不舍得走了。”
      陈子杰气得下唇直抖,压着嗓子说:“你能不能别这样说我哥,他哪里招你了!”
      我第一次看到他发火,心想哥俩全是没读过书的乡巴佬,有什么资格数落我,再联想到他哥俩那些见不得人的破事,气更不打一出来。
      “你现在知道维护他了,那你怎么没跟他一块走啊?趁着他现在人在岭北,你跟他走得了,省得过后又难受。”
      陈子杰沉默的坐在床边,房间的气氛像是绷紧的弓弦那样一触即发,好像只需一声叹息就可以将一切引爆。
      他越是不说话、不反驳,我越觉得他是在后悔。我搜肠刮肚的在想些话来说时,陈子杰却起身拿着双肩背包往外走去。
      我追在他身后问他要干嘛,上哪去。他没回答我。我一个快步冲过去把他按在墙上,逼问他是不是要去找他哥。
      在我充满怒火的注视下,他点了点头。
      那个瞬间,我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怒不可遏,相反的所有力气都从身体里被抽走了,只留下委屈和不甘。我撒开手,背过身去不让他看到我软弱的脸。他上来拍拍我的肩膀,但被我一个侧身甩掉了。
      陈子杰在我身后说着什么“我是找我哥还钱的”“上次医药费几乎把他所有存款都用完了”“毕竟他会打你也是因为我”
      我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产生一种羞耻感,仿佛自己又被按在地上打了一遍。
      “滚!!!”我吼道。
      身后没了动静,余光中看到那只试图放在我肩膀上的手又缩了回去。
      “咔嗒。”
      是大门被开了又关掉的声音。
      陈子杰走了。
      我真挚的希望我和陈子杰之间的故事能以这样的方式收场。那将是一场与轰轰烈烈毫不相干的三流爱情故事:自私而幼稚的青年爱上了乡下男孩,幼稚的他不懂如何呵护所爱的人,只会一味的索取和伤害对方,最终男孩离开了青年。
      我的故事讲完了。
      但事实不是这样。
      当晚陈子杰没有回来,我在负气,所以一面担心他真的离开了,另一面又不肯去主动找他。那意味着我还要再见到陈方圆,再经历一次羞辱和落败。
      我一晚没睡好,第二天一大早就醒了。我在床上一直磨蹭到饭点才起来,正犹豫要不要吃点什么的时候,手机响了。
      打来电话的是不是别人,而是陈方圆。电话那头他的嗓音沙哑的吓人:“你在哪?”
      “我在家啊。”我语气轻蔑。
      “来岭北第一人民医院,现在。”电话被挂断了。
      我甚至没反应过来,迅速穿好衣服夺门而出,这一路上我坐在出租车上胡思乱想:陈子杰该不会是出车祸了吧?又或者是被人给讹了,在医院里打起来了?对方要多少钱?
      无数种荒谬的理由在脑海里堆积着,却没想到陈子杰根本不在医院里头,我把整个医院都跑遍了也没见到他哥俩的人影。当时我一面往外走去,一面拨通了陈方圆的手机。
      “耍我好玩吗?陈子杰到底他妈在哪儿??”我低吼的声音突然间变得很遥远,因为我突然看到陈方圆正站在离我不到两百米的地方,神情呆滞的站着,望着前方。
      我当时已经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了,但是脚步在领着我往前走,每一步都如同慢动作,连同着整个世界都变成了静止帧。
      我看到的是在那满是尘土的小铁门前面,杵着俩特别可笑的纸扎小人,地上的白色花纸被风吹得一阵一阵的飘,我顺着花纸向上看去,在纸花折成的铺子里,躺着一个面色青白的少年。
      肺里的空气像是被挤压光了,连流了一脸的泪水都不自知,我踉跄着走过去,却停在了离那儿隔半米的地方。
      因为那对我来说是无法接受的。我那时才知道原来小说里那些描写自己心爱的人过世时“安详的仿佛只是在睡着”的描写都是在骗人,真实的状况是:脸部和腹部不自然的肿胀着,指甲的颜色青紫,隔着距离稍近些甚至能够感受到一股冷意。种种一切都在提醒着你,眼前的人已经死了。
      我怎么能够接受这个人就是陈子杰呢?明明他说好了的,只是去一会儿的嘛,怎么一转眼就变成这样了?
      脑子变得前所未有的混沌,过往发生的好多片段不合时宜的冒了出来。比如我第一次打开门看见陈子杰的时候,那时候深秋,他的刘海还没有那么长,甚至能看见透在发间的眉毛;比如那一次,大晚上我偷偷亲他,却又担心被发现,慌张的像做贼;再比如我的稿子被录用的那次,他比我还高兴,蹦起来搂着我的脖子,差点把我勒死。
      我哭着哭着又笑了起来。然后想起我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竟然是“滚”。
      我真巴不得那个躺在纸花里头的人是我自己!!
      我问陈方圆这一切是怎么回事,陈子杰到底是怎么死的?陈方圆垂着头不理我,嘴里喃喃着什么。我以为他是心虚了,更觉得陈子杰的死和他有关,我竖着耳朵听到他在自言自语:“我就知道。我从看见你第一眼你就知道。我早该知道的。”
      没等我反应过来话的意思,我已经被狠狠推开。陈方圆满脸泪水冲我大吼:“你这个扫把星!!我见到你第一眼就知道你不是什么好人!小杰跟你在一起迟早会被你害惨……我警告他多少次了,他不听,还跟我说什么你对他很好……全他娘鬼扯!!两个男人在一起迟早是要完蛋!会有报应的!”
      陈子杰尸骨未寒,他一个做哥哥的就在这里指责他…..我快步上去冲着他的脸狠狠给了一拳,骂道:“你这死变态!明明你就是喜欢陈子杰,你自己也是个同性恋凭什么说我们?陈子杰到底怎么走的你说啊!!”
      陈方圆愣住了,然后露出一个很讽刺的笑,他慢慢从地上爬起来说:“我说你怎么怪怪的,原来你是这样想的啊,你恶不恶心?”
      “什么?”
      “小杰是我从小照顾到大的弟弟,我带着他瞒着家里到岭北就是为了能赚钱,然后让他读大学,这样才能让他过上好日子你明白吗?!!我们跟你不一样,我们的人生要比你难得多。”
      当下我就乱了,难不成我之前的推测都是假的吗?那么陈方圆和老板的女儿待在一起又是为什么?我问了陈方圆。
      “小杰高中都没读完就被他家人退学了,说是念书没用,早点赚钱才是本事。我知道他怎么想的,爸妈的话就是天命,哪怕再想读书也不敢说出来。所以我骗了所有人,我告诉他爸妈是带他到大城市打工,也骗了小杰,如果他知道我是为了让他读书才带他出来,他一定不会念的。他会回家,做那个不能违抗爸妈的乖儿子。”
      “老板他女儿心好,知道我的主意想帮我。她说她原先自考专科上的大学,她愿意帮我把情况摸清楚,等一切都准备好了再跟我一块劝小杰。可是现在什么都没了……你他妈给小杰灌了什么药了?他居然会和你混在一起!!”
      我想到陈子杰说的他哥亲过他的事情,会不会也只是误会?兴许那些只是童年的一场游戏,而我误以为那是真正的亲吻。
      我瘫倒在地,回想陈方圆第一次见到我时的冷淡,连同后来对我的诸多反感,可能只是出于对弟弟的一种保护,又可能真的预料到陈子杰和我这种人在一起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他怎么会……”我问。
      “他在提款机前,被人捅了。人没抓着。”
      “你为什么让他一个人出门?”
      “没有你,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你真该死。”

      陈子杰是在一个下午被火化的,地点就在医院旁边的殡葬一条龙 ,在场的只有我和陈方圆。
      在那之后的第二天,杀人逃逸的那人在高速公路过站的时候被逮捕了。
      陈方圆带着陈子杰的骨灰回家了。
      而我给自己留了下个月的房租钱,把卡里剩下的两万七千块钱都给了陈方圆。
      那天我去火车站送的陈方圆,我没想到有一天我和他如此平静的呆着,不会因为看彼此不顺眼而干架。我当时想着,如果陈子杰看到了应该会很开心吧。这样的念头一出来,心就不免一阵阵刺痛着。
      我没好意思开口问他要陈子杰的遗物。回到了出租屋的时候,看着一室简单,就好像陈子杰从没存在过一样。
      我猛地想起手机里有一张我和陈子杰的照片,那是当时陈子杰磨了我好久才同意照的,他非说城里的情侣都是这样拍的,我笑话他是个土包子,最后还是同意了。
      照片上是陈子杰笑着在我头顶比着兔耳朵,而我一脸猝不及防,被镜头捕捉到呆愣的样子。
      泪水一颗颗砸到屏幕上,把我俩的合照都弄花了,我用袖子擦掉,却挡不住泪水越流越多,像是要吞噬这最后的纪念。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回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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