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本愿（重生）》明柿

37、第 37 章

　　风荷殿位于甜水镇南端。前朝一位传奇画家途径甜水镇，见一水塘生有接天莲叶，荷香如浪，心喜爱之。遂挥毫撒墨，将一景莲荷绘于纸上，仍觉得未尽兴。便建了一顶小茅屋，在水渠旁住了一年，将四季不同景色中的莲花阵各绘了一副，成就了《莲阵四时图景》流芳百世。

　　画家死后，小小的一方水渠也被喜好考究的文人挖出身世，名气愈盛，引得慕名而来的雅客驻足欣赏，小茅屋被扩建成精宏殿宇，取名‘风荷殿’。

　　月上中天，万籁俱静。

　　莲荷已经凋谢了，丛丛枯败的枝梗宛如自地狱中伸出来的鬼手，不见半丝清爽唯美，反而萦绕着森森鬼气。

　　众人沉默不语地经过残荷阵，大块的青石板铺出平坦宽阔的道路，风荷殿近在眼前了。

　　有风拂过时，檐角黄铜风铃轻轻摇晃。风荷殿不见白日中的优美古朴，它静静蹲坐在夜色中，成为一帧更为深浓的剪影。

　　身穿白衣的素灵汀便靠着殿门前的汉白玉栏杆边，众人到来时，她正抚弄着一小盆山茶花。

　　易小楼走到她身边，歪头瞧着山茶花，笑道：“‘雪月皎’已许久未曾现世，培育起来十分艰难，恭喜素姑娘了。”

　　素灵汀没有回应他，将雪月皎抱在怀里，提步来到言行月面前：“送给你。”

　　这女子惯于将毒粉下在鲜花中，众人神色大惊，尤其是许冲，一双眉毛简直要倒竖起来了。

　　嵇长风一凛，目光笔直地望着她，试图从这女子眼中读出什么来，回绝道：“姑娘好意心领了。”

　　素灵汀道：“我不要你心领，我要她亲自领。”言罢，她将花盆又向前递了递。

　　言行月突然莞尔一笑，将山茶接过：“谢谢你。”

　　素灵汀目光留恋：“山茶喜温湿，忌烈日，每日浇一次水。你要照顾好它。”

　　言行月抬指轻触洁白的花瓣：“我记下了。”

　　许冲心中焦急，促声道：“言姑娘你快将那花丢掉，小心被这毒妇下过毒！”

　　言行月笑着摇头：“她若有心置我于死地，下毒的方式有很多。”

　　正是这个道理，嵇长风适才没有考虑到这点，也是关心则乱：“易小楼已如约而至，白九的解药，你是不是也该交出来了。”

　　素灵汀抚了抚鬓发，道：“抱歉，欺骗了大家。我没有解药。”

　　她见众人皆是愤怒不信的神情，再次解释道：“我要的，是天下无解的毒.药，怎会将解药留在自己手里？”

　　嵇长风是真的动了怒，笑意冰冷：“姑娘，耍人是要付出代价的。”

　　“我没有，可是别人有。”素灵汀终于将视线落在易小楼身上，冷冷地道，“公子，你说是吗。”

　　江烟斐脸色大变。

　　易小楼呵笑出声，阵阵夜风吹动起他披肩的红衣，宽大的衣袖飘摇若蝶：“素姑娘打得一手好算盘。”

　　素灵汀淡淡道：“毕竟，我为了这一刻，奔波了三年，追寻了三年。”

　　易小楼慢慢收起笑容，清俊无铸的脸上被一层悲伤笼罩了：“无论如何，你也不该伤害无辜的人。”

　　素灵汀掩唇轻笑，她唇角弯起时像是雨后虹桥，有种迷蒙的美好：“我素来有着一副歹毒心肠，许久未见，公子是忘记了吗。”她笑容一敛，唇齿间咬出一抹恨意，一步步逼近了易小楼：“还是说公子自认能改变我？亦或者，我会为你做出改变？”

　　江烟斐哑声道：“素灵汀，放过他吧。”

　　素灵汀偏头道：“他活着，那个白九便会死了呢。还有你也大限将至了吧。”

　　江烟斐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巨手死死捏住了，隐藏在斗笠下的双眼紧张地扫过易小楼：“你若将‘隐仙踪’的配方告知于我，我有把握在三日之内配出解药。”

　　“好厉害，可是我不愿。”

　　江烟斐已料到她会如此回答，亦知劝告无用，心中绝望而茫然，缄默若死。

　　素灵汀看不见他的表情，喉间却升起一阵艰涩的哽咽。江烟斐无疑是与她最为相似的人，举世无亲，孤身飘零，阴差阳错间在心中盛放了一个绝情冷漠的人。他的感受，只有她最能懂……即使，她是这段噩梦的缔造者。

　　易小楼从怀中摸出一方锦盒，隔空抛给嵇长风。

　　江烟斐无言地张了张嘴，两行热泪滚滚而下。

　　“果然是这样……”素灵汀怔忡片刻，易小楼的举动在她意料之中，可亲眼见到时并没有得逞的快感，反倒被一股浓烈的窒息锁住了，“你果然会这样！”

　　易小楼平静地望着她，敏慧如他，一时间竟也分辨不清素灵汀是何想法了。他将困惑抛到身后，叹息道：“我知道自己时日无多，解药也如你所愿交付出去。今日我来，只想了结这段恩怨。”

　　素灵汀退了两步，用手掌遮住眼睛，道：“公子想知道什么？”

　　易小楼笑了笑，有些无奈地道：“我想知道，你为何执着于我的命。直觉告诉我，并非因药王谷之战的缘故。”

　　素灵汀险些笑出声，她摩挲着腕间红色刺青，道：“公子在装傻逗我呢？”

　　易小楼不语。

　　素灵汀细细地看了他一眼，漂亮的眼睛里倒影着挺拔的红影，她轻声细语地道：“因为，你欠我一条命啊。”

　　易小楼长眉微蹙，道：“素姑娘有亲友因我而死？”

　　素灵汀慢慢地摇头。

　　易小楼道：“把话讲清楚。”

　　素灵汀从腰间摸出一把雪亮轻薄的飞刀，刀柄系了一条红线。

　　缠绵的，细细的红线。

　　“你该熟悉这个吧。”素灵汀笑道。

　　言行月微讶，素灵汀手中竟然也有他的飞刀？她鬼使神差地将视线落在素灵汀腕上，皓如霜雪，细白且瘦，鱼鳞状的刺青下,有一道疤痕隐约可见。

　　言行月与嵇长风对视一眼。所有谜底已是昭然若揭了。

　　“你说过会来找我的，只有死神才能阻止你。”素灵汀讽刺道，“你从来有令人深信不疑的力量……我等了一夜也不见你的踪影，便以为死于万剑门之手了……愚蠢地想用你留下的飞刀了结自己……呵。”

　　易小楼迷茫无措，道：“我？曾赠与你飞刀？”

　　素灵汀哈哈大笑：“公子将飞刀赠过数不清的姑娘，记不清其中有我也是情有可原。”

　　易小楼嘴唇轻轻颤抖，脑海中纷乱如麻：“我……我记不清了。”

　　素灵汀冷笑。

　　言行月长叹一声：“素姑娘，他是真的记不得了……”言行月将易小楼触发失忆的因由细细道来。

　　素灵汀怔怔不能语：“怎么会这样……竟然是这样……”

　　许冲喝道：“易小楼负你也是活该，若不是给他下了毒，人家小伙子脑袋还好用着呢！”

　　“你说的不错。”素灵汀虚弱地笑了，一道血痕自嘴角蜿蜒而下。她从怀中摸出一张纸，朝江烟斐递过去，淡淡道：“这是隐仙踪的配方。”

　　江烟斐颤抖地接过来：“你……”

　　素灵汀笑着道：“我也服下隐仙踪，活不过今晚了。”

　　易小楼沉默着将她搂进怀中。

　　素灵汀美眸半阖，细白的手指攥紧他的衣角，轻轻地道：“看在……看在我快死的份儿上，公子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易小楼容色温柔：“你说。”

　　“今晚月色这般好，公子……陪我赏月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