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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人生无凭12 但我觉得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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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的暑假时间长,我没在家闲着。主要是我哥走了之后,我妈突然开始着家了,这让我很不习惯。每天都要面对她,我受不了。所以大部分时间,我都和大飞腻在一起。
大飞们班上几个玩得好的同学,虽然不住在镇上,但有事没事也喜欢往他家跑,男生女生都有,所以还算热闹。
看看电视,打打牌,再不就是一边吃着西瓜,一边胡侃。我虽然和他们不算太熟,但毕竟是隔壁班的,而且代课的老师,都一样,所以可聊的话题也不少。
等成绩的艰难日子就这样熬过去了。
成绩出来的那天,我和大飞一起去学校看了榜。
我568,大飞553.
上一本线是肯定没问题,现在就等武大的分数线了,按以往武大的水平,是五百四十左右。只要像往年一样,哪怕提高个十分,应该问题都不大。
大飞的这个分数,他爸妈笑得都合不拢嘴了。这些都是大飞告诉我的,说刚开始人家开玩笑说要他们准备摆酒,他们还说什么这个不好说啊,现在别人要再这么说,他们就光乐,好半天才说,到时候都来,到时候都来。
大飞爸坚持让我们家先摆酒,日子是他和我妈定的。到我家摆酒的时候,我跟着车去市里买菜,也抽空给姬帅打了个电话。姬帅已经在报纸上看到我和大飞的录取信息了。我才知道原来名单都有公布的。然后知道姬帅也考上了。
突然觉得很安心,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这么安心过。
临近开学,大飞因为有亲戚在武汉,所以提前了几天,一家人都去了武汉。本来他爸还特地让他来叫我一道去。但大飞知道我肯定不乐意一起去,所以他到我家只是向我汇报了一下,压根儿没有邀请我同行。反正以后有的是时间和这哥们相处,也不差这几天。
大飞去武汉之后,我趁着还有几天报到,去搬运队呆了几天。不为别的,就想听他们跟我讲讲我哥。
刚开始,边伯趁中午休息跟我提起我哥的时候,在一边缝包的周妈还拦着边伯,意思是跟我说这些,免不了让我难过。可是我为的就是这个。
周妈,没事,让边伯说吧,我也想多听听关于我哥的事。
边伯跟我讲了很多我哥在搬运队,甚至在家里的事。
哥哥就是在搬运队扛包的时候,从高跳上摔下来走的。哥哥临走时,我没能赶回来陪他。但哥哥如果当时能说什么,我想也想得到,我只是不愿去想,不敢去想。
那些话,会像一个电钻一样钻我的心。我平生第一次,以忽略的方式,来保护自己。
可是,我妈却不肯放过我。
但我觉得我妈跟我说这些,不是为了安慰我,也不是为了告诉我,我哥有多在乎我,她只不过是把那把自责的刀,从她的身上拔下来,然后又插到了我身上。
似乎只有一个人流血,她心里不平衡。我不知道我妈是怎么想的,反正我就是这么想的。而且我也不关心她是怎么想的。
对于母亲,现在已经没有恨了,只有不屑。
对女人的不屑。
我安静的听边伯讲着,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在心里划了一个口子,把这些往事统统装了进去,然后,拿周妈缝麻袋的粗针,把口子缝了起来。
这是唯一我愿意随身携带的回忆。
临出发的前两天晚上,我妈突然拿出一个存折,递给我说:小信,这个给你。
我拿过来一看,上面存了七万五千块钱。
她说:“你去了武汉,估计也不会常回来,你们都不在这了,我回来也没多大意思。”
我心说,我们在的时候,也没见你怎么回来。
“所以,我寻思着把这房子买了算了。这样放着,一年比一年旧,越往后越买不出去了。”
这个倒是真的,两边好多家都起了楼房了,这老房子买来也是图块地。
“所以我把这房子给卖了。一共卖了七万,给你和你哥四万。”
听她的意思,把给我哥的那一份也给了我,难道以后,她就真的不管我哥啦?行,随便你怎么说,反正我哥就是我哥,不管我在哪里,不管你给不给我他的那一份。
“还有你哥单位买断的四万,还剩三万,我一分也没要,全给了你。另外五千是这次你考上学后,摆酒收的人情,都给你。”
看这样子,不仅是要跟我哥一刀两断,也是要跟我一刀两断了。断就断吧,本来这个家,就只有我哥一个人在护着,现在他不在了,该散就散吧。
钱我是收下了,一点也不客气。
第二天我在哥哥的坟上呆了上半夜,在云杰的坟上呆了下半夜。
当年云杰的葬礼在学校举行的。我站在操场上,看着云杰躺在台子上,穿着一身的黑西装,心里像刀割一样的痛。云杰平时从来就没穿过一件像样的衣服。我家虽然不景气,但是整个初中阶段,在吃穿上还不至于过不去。
云杰家是真的穷。
我印象特别深,有一次云杰代表他们班上台去领奖,穿的一件衬衣也不知是第几轮轮到他身上,后背整个都缩到背心了。我本来没觉得什么,结果隔壁班有同学笑云杰穿得寒酸。我心头无名火起,狠狠的盯了那两个女生几眼。她们估计也感受到了我刀尖一样的目光,真的往我这里看了一下,然后就噤声了。
到死都没穿件像样的衣服。出事的那天,就穿着那件缩到背心的衬衣。
本来我是要跟云杰去他家玩的。
读初中的时候,我在二班,大飞在六班。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初二的时候,我们班给拆散了,没了。我被重新分到了三班。然后就和云杰熟了起来。本来我对云杰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印象,我也不是活泼的人。还是有一次大扫除,我俩分到了一个组。放学之后,搞卫生的同学留下来打扫。
云杰反正是扫把也没让我摸一下,他一个就搞完了。我就只是帮着搬了几张椅子。从那次之后,我也不知道是感谢云杰照顾我的这一份心呢,还是怎么着,总之和云杰就这样熟起来。
也许,我只会跟对路的人熟,还是说,只要熟了,都会对路?反正在学校,我和大飞最好;在班上,我和云杰最好。
云杰从来都是走路回家,我也跟着走。
路边上停了一辆大卡车,装满了石头。司机不在,估计到附近的村上吃中饭去了。我们根本没有多想,就从车边经过。卡车停得很靠边,一边的轮子都到了马路边的土坡上了,留下来的空间不够,两个人只能一前一后的走。我走前面,云杰走在后面。
我正走着呢,突然后背传来一股力量,将我推了出去,我直接滚到路边的沟里去了,不知道是不是撞上树桩了,还是吓晕了。
总之等我醒来,爬上路面的时候,看到了我这辈子最不愿看到的一幕。
一车的石头全滚下来了,压在了云杰的身上,我只看到一条腿还伸在外面,下面全是血。
我冲上去,想把云杰从石堆里拉出来,可是哪里拉得动啊。
如果说,人生有无助的时候,我想不出还有什么比这个时候更无助的。我拼命的喊,站在那条公路上,很快不远处村里就有人跑过来了。
把云杰从石堆里抬出来的时候,我站在人群外,看着,却什么也看不清,泪水模糊了我的眼睛。我知道云杰要是不推我那一下,不推得那么用力,他一定能够躲过这一劫,而被抬出来的人,就会是自己。
我记得来了很多人,还有我们的语文老师正好在附近,也来了。语文老师叫我先回家,别跟去医院。车子坐不了那么多人,我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
回到家,我跟我哥说了云杰的事,我哥抱着我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去到学校,进校门就感觉气氛不对劲。到了班上,同学们都在折纸花,白白的那种。我的腿就软了。
捱到座位上,同桌告诉我,云杰走了,刚语文老师说的,凌晨三点二十七分。语文老师还说,云杰到医院的时候,还能认出语文老师来,语文老师一直以为他能挺过来。
看着一身黑西装的云杰,躺在台子上,他和我之间的点点滴滴在我的眼前回放。云杰推我的那一掌,那份耗尽了生命的力量……我的手指都快把自己掐出血来。云杰宿舍的东西基本都在操场上直接烧掉了。我能留着的,都是云杰平时送我的那些小玩艺。他自己捏的小泥人,自己做的弹弓。用铁丝做的枪,加了自行车上的气门芯的橡圈,真的可以打响的那种。现在,这些小玩艺跟我哥的遗物一起,躺在我的包包里。
坐上了去武汉的大巴。
这个家,当初哥哥拼命围护的家,不惜为我屈膝的家,就不仅从物理上消失了,也从我的心理上,彻底消失了。
我与家乡,注定,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