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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二 美貌就是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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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晚上有空没?出来一起吃个饭?”
听到罗一平的声音,李复没来由地心虚,好像没写作业的小学生上街遇到老师,第一反应居然是回避和躲闪:“今天?算了吧,晚上有局了。”
“那加我一个成不?”
李复舔了舔嘴角,把情绪拉回正常轨道——迟早要面对的。相互出柜而已,尴尬是真尴尬,可谁也没欠谁,难道就要因此与相识十多年的老友断绝来往?轻狂,自恋,而且幼稚。他一边批判自己,一边迅速翻动办公桌上的日历——他不习惯用手机备忘录,喜欢把所有安排都写在日历上——不巧,今晚约了林南鉴,看来是没机会和罗一平把话说开了。
“今天真不行,我和小林一起吃晚饭。”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很快又昂扬起来:“那正好,我好些日子没见小林了。我还要问他呢,怎么谈个对象就把师哥忘了……”
“行了别闹,你感冒好了吗就出来鬼混。”
“至于吗?这么严防死守,见一面都不行?你是不是害怕小林跟我跑了?”
李复骂他:“滚。你看看你那样子,我都看不上你,人小林会看上你?”
罗一平“咚”一声把电话撂下了。过一会儿给他发短信来:“七点,不厌楼,来不来随你。”
李复胳膊肘支在车窗上,不停向林南鉴解释:“老罗那人你了解,我拿他没办法。咱就卖他个面子,先去坐十分钟,然后立马撤……”
林南鉴哭笑不得地看了李复一眼:“行了行了,一路上念叨百八十遍了,你是怕我不高兴吗?怎么就委屈成这样了?好像他威逼我利诱,你被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一样。”
清明前夕,路上车水马龙,天上又飘起小雨,林南鉴不敢分心,双手时刻搭在方向盘上,前方亮起红灯,他把车停稳,才得空转头来和李复说话:“我和师兄好久没见了,我有什么不高兴的?上周咱俩请客他没来,这回见一次,也好有个交待。”
李复“扑哧”笑了:“有个交待?交待什么?你这话,好像他是我老情人一样。”
绿灯亮了,林南鉴挂好档,稳稳跟在前车之后:“不是,你自个儿想想,你十多年的哥们儿悄没声息就出柜了,你不得跟人见一面,探探虚实、问个究竟?”
李复支起下巴,盯着林南鉴的侧脸出神,半晌没吱声。水滴在玻璃上缓慢流过,像破开云层的机翼,留下一道道细长的白尾,被雨幕虚化掉的背景上,林南鉴的脸部线条清晰如画——眉峰微凸,鼻梁高挺,下颌稍翘,仿佛爱琴岛上最杰出的大理石头像经过宋人笔下浓墨勾连,明朗而不凌厉,平滑又不阴柔,酣畅而下,戛然而止——与他年少时一模一样。
初见之时,他就感慨世间居然有如此完美的造物。然而时隔多年,再次翻出大学时摄制的胶片,他才发现自己当年在光影中附着了怎样的迷恋。他几乎放弃了其他人物,放弃了剧情和思维的表达,固执地用摄像机追捕林南鉴的一举一动——他微笑时嘴角的褶皱,他额头上的痣,他睫毛翘起的弧度——岁月流淌中李复终于蜕去了恃才傲物的外壳,也不得不承认罗一平当年对这部作品的评价尽管语言偏激,却颇为中肯:“漂亮的垃圾,穿着衣服的三级片罢了。”
罗一平早在十多年前就一眼看破了他对林南鉴的情感吗?仅仅通过一部短片?或者是,怀抱着某种危机感,对威胁到自己和李复关系的一切都异常敏锐——
林南鉴腾出一只手,摸出块牛轧饼递给他:“先垫垫,你和师哥一见面少不了乱灌黄汤。”
李复清醒过来,在心里给了自己一巴掌,接过饼干,顺便在林南鉴手上摸了一把,抛却杂念,心满意足:“不怕,这回他有把柄落在我手里。”
路上堵了快四十分钟,李复和林南鉴七点一刻进了包间,发现罗一平竟还没来。
李复掏手机:“不像话,我给他打电话。”
林南鉴拦住他:“肯定堵车呢,别打,开车接电话不安全。”
李复把手机抛到半空中又接住,耍了几个来回,忽然对林南鉴说:“小林,有个事,我想了一路不知道该不该给你说——按理说这是人家的私事,他不公开我也不好乱讲;但是咱俩这关系,不告诉你的话今天晚上这饭吃得实在尴尬……”他喝了口水,酝酿一会儿,缓缓道,“咱俩约老罗吃饭那天,老罗也跟我出柜了。”
林南鉴手一松,“咣”一声把杯子掉在地上:“我去,罗师兄他不仗义啊!这么多年也没个妹子,我导还天天夸他潜心学术不近女色呢!瞒得够严实的他!”
李复帮他捡起杯子:“看你那样儿,就知道你是这反应。”他皱起眉头,“不过他是够能瞒的,这么多年真是一点儿看不出来。”
林南鉴笑:“还说人家?你不也藏得挺好?”
李复反驳道:“我那是自己都没发现。要不是你……”
他不知道自己何时对林南鉴产生了有异于友谊的感情,但林南鉴向他告白时,他发现自己爱慕过的女性——至少在外形上——都带有林南鉴的影子。林南鉴能满足他对“美丽”“性感”的一切期待,他就是他的欲望。
林南鉴拉拉他的手:“行了。说不定师哥原来也没发现,就是这回受了你的启发。”
李复粗暴地在他头顶揉了一圈:“滚,我发现你们德语系一个个都没句人话。我还是给他打个电话。”
二十分钟之后罗一平黑着脸推开门,一句道歉没有,上来就劈头盖脸一顿训:“您两位可真难请,把我晾这儿一刻钟,连个电话都没有,我回去了又把我叫回来。小林,什么意思啊,谈了朋友就不能和师兄吃顿饭了?”
林南鉴站起来帮他拉开椅子:“哪能啊!师哥,李复他乱说话,今天就是专门来给你赔罪的,你赶紧点菜,可着劲儿往贵里点,他请。”
罗一平划开点菜的平板,毫不客气地勾了最贵的五六道菜,还不忘在嘴上讨便宜:“还请什么请?我刚出门就在楼下小摊对付了碗炸酱面,再加上你俩这顿狗粮,撑得什么都吃不下了。”
林南鉴把按捺不住的李复拉回椅子上:“没事,师哥你就尽管点吧,吃不下咱就摆着看。”
李复哼一声:“不愧是同门师兄弟,这出双簧唱得绝妙。约好了宰我呢?我可提醒你,今天是你摇头摆尾要死要活非要请我和小林吃饭的。”
罗一平把平板交给服务生,关好门,喝杯水,清清嗓子,不紧不慢地开腔:“是。来都来了,那就说说吧。”
“说什么呀?”
“说……说说你们怎么就走到一块去了,还藏着掖着不让我知道?”
“哪个藏着掖着了?我刚和小林在一起就昭告天下了,真没想瞒你什么。之前我也不知道我自己的性取向。”
罗一平勉强笑了笑。刚好服务生端菜进来,他又点了两瓶白酒——在陌生小酒馆他保持克制、不敢独醉,然而现下与这两人同席,借酒使气的机会岂容错过?
林南鉴开车,不能沾酒,罗一平和李复推杯换盏移爵飞觞,几轮下来就都有醉意。罗一平握着林南鉴的手,大着舌头对李复说:“你不能……不能辜负我们小林,你……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林南鉴把还没开的一瓶酒踢到桌子底下:“怎么回事,才四五杯,人文学部的饭桌都杀过来了,酒量不至于这么差吧?”
李复指着罗一平:“我还……还没找你算账,把我当什么了?瞒我二十几年一声不吭?要是我和小林不说,你是不是就打算带进棺材了?”
罗一平不理他,搂着林南鉴的脖子:“小林……小林!听哥一句劝,这人就是看你长得好……”
李复昂着头骂回去:“我就是看小林长得好怎么地!小林……小林长得比你好!你嫉妒?你他妈是不是……是不是喜欢我们小林……喜欢就说啊,我,我又没……”
林南鉴一脚踹开他的椅子,把罗一平扛起来:“走,师兄,我先送你回去。”
罗一平站在窗前,目送楼下的车灯渐渐远去,汇入长街上繁华灯海。他从抽屉角落里翻出一包烟,点燃一根却并不放入口中。玻璃窗上的朦胧夜色被徐徐上浮的烟雾吞没,黑白交界间他的面孔影影绰绰,载沉载浮——即使模糊一片,也能看出这副面孔平淡无奇,毫无出彩的地方。
算不得难看,但太普通了,太普通了。
今晚林南鉴俊美如常,连头顶洒落的灯辉都慑于他的艳光,不敢落于他身上,只屏气凝神在他周遭布下深深浅浅的光晕,他一定曾经女娲捧于掌心细细琢刻,而对比之下罗一平就是娲皇挥起藤条随意抽打出的泥点子;更何况罗一平脸红脖子粗地喝酒划拳时,林南鉴坐在一边倒水布菜,面带微笑静静听剩下两个人拌嘴磕牙——学校相同、专业相同,研究生还是同一个导师带出来的,如今一个粗陋不堪,一个文雅有加,同席而餐之下,对比实在太惨烈。
香烟燃到尽头,火星马上咬到他的手指,他赶紧吸一口,按灭在烟灰缸里。
算他厚颜无耻,与林南鉴相比,他自认更适合李复。始于学生时代的友谊历经十余年风霜洗礼,磨合得恰到好处,两人的三观与思想贴近,行事与性格投合,爱好与品味互有重合也各有侧重,会尝试相互了解和靠拢,也都学会对对方不同于自己的一面抱以最大限度的尊重。
从前李复与女□□往时他尚能自欺欺人,把自己与李复分割到不同的世界中去,然而林南鉴的出现弥合了这道裂缝,再清晰不过地告诉他——他不是不喜欢男人,他只是不喜欢你。
灵魂碰撞出的火花恒久不灭,是夜里暗淡却温暖的灯火;皮囊摩擦出的心动转瞬即逝,但那斑斓的光辉长长久久地存留在视网膜上,是天际炸裂的璀璨烟花,哪怕此生只盛开一次,便足以让燃烧二十年的枯灯黯然失色。
电话响起,是相识于酒吧的那个人打来的:“罗先生问清楚了吗?”
罗一平问:“您今晚方便见我一面吗?”
那人答应得爽快:“地方你定,发短信给我。”
罗一平深吸一口气:“行。请您原谅我冒昧,不过我有点好奇,世界上失恋的人那么多,您凭什么要帮我?咱们也就上周见过一次……”
那人突兀地打断他的话,“不用说了,我明白你的意思,”语气有几分尖锐,戳破了自己温吞谦和的外皮,“因为我喜欢林南鉴。”
罗一平赶到时,刘千载就坐在吧台旁,上周二人相遇的地方。他走上前:“抱歉,久等了。我今天多喝了几口,如果一会儿在言语上有所冒犯……”
“你不会的,”刘千载抬起头,眼睛像一对晶亮而冰冷的玻璃珠子,一瞬不瞬盯着他,“我相信罗先生的酒品。要是你喝了酒就能说出心里话,也不至于和李复走到今天这步。”
罗一平哑口无言。他屈起手指,轻轻敲打桌面,堆砌出一个心绪不宁的笑:“你让我喝多了之后扑到他怀里、跪在他脚下倾诉衷肠?”
“你只要告诉他你的想法。”
“那和绝交没什么差别。”
刘千载皱起眉头,神情疲倦:“林南鉴就是这么说的,李复和他绝交了吗?”
罗一平再次被堵得说不出话。他低下头:“一个小美人对你告白,和一个糙老爷们儿对你告白是完全不同的。差别……太大了,太大了。”
刘千载不耐烦地挥挥手:“罗先生不是要确认一下李复为什么喜欢林南鉴吗?今晚都看清楚了?”
罗一平说:“早看清楚了,今天算是认了。”
刘千载放下手中的杯子,转过身来看他:“认了?认了为什么还找我?”
罗一平避开刘千载的眼睛,他总觉得那是一对剔骨尖刀,顾盼间戳到他的心窝里去:“我认了——美貌就是性吸引力,性吸引力就是爱情,去他妈的灵魂伴侣长相厮守日久生情——我认了,我算是认了。”
刘千载笑了,好像疲惫不堪的家长终于等到叛逆的孩子服软,他的声音一瞬间变得温柔慈爱起来:“那么我重申一次,我可以帮你。在现有的基础上,我能给你一张更好看的脸,让你回到一年半之前——你可以放心,那个时候林南鉴和李复还没有开始,李复还从来没有动过他的心思……”
罗一平沉吟半晌,慢慢把玩手里的杯子:“相当于,你帮我整了个容。”
“还帮你修正了过往几十年的人生。在其他人的记忆中,你生来就拥有那副美丽的皮相。不过当然,你过往的人生经历都不会受到影响,一切只是从一年半之前重新开始。”
“那这重新开始的一年半……”
“这一年半对你而言是一段全新的人生,不会重合于历史,也不会导向某个既定的结局。一年半之后你能得到什么,完全看你自己。”
“但这段时间是部分可以预见的,对吗?如果我像过去一样教书、写文章,我的工作、论文和职称都不会改变?”
“如果你能完全重复当时的行为,那么是这样的。”
“如果我不能,那么我曾经得到过的东西也会失去?”
“对。”
“那我的寿命呢?这一年半并不是凭空多出来的,对吗?”
“对。不过一年半的时间对于幸福的下半生来说可以忽略不计。”
“人不都是越幸福越嫌命短吗?”
刘千载的脸色慢慢沉下来。他转回去,面对着吧台:“看得出来,你很理智。”
罗一平笑了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口:“算了。”
这两个字慢慢剥离舌根,越过齿龈,牵拉出绵延无尽的痛,他仿佛能看见它们落地化作高山大河,把他和李复永远隔开。
“算了?”
“代价和风险太大了。我渴望爱情,但也不是没了爱情就活不下去。工作和生活对我来说同等重要。”
刘千载笑得冷酷又讽刺:“很好。现在你该明白李复为什么不选你。根本不是相貌的问题,对吧?一年半载的时间都不愿意付出?”
罗一平慢慢握紧拳头:“我发现你好像完全没有尝试争取林南鉴的意思?完完全全寄希望于我?”
刘千载闭起眼睛,面颊紧绷,额上血管跃起,声音几乎擦着齿面吐出:“我……我不能。我改变不了自己,也不能回到过去,我只能……只能寄希望于你,在这里等你带给我另一种可能。”
他睁开眼睛,紧盯罗一平,倾身拉住他的衣角:“我求求你……求你……”
罗一平挣开他的手:“就算林南鉴不和李复在一起,也可能有其他人……”
“不会。”刘千载突然冷静下来,缩回手,理了理衣服,“我了解他,我有把握。对不起,刚才我失态了。我只是觉得……你真是懦夫。如果我有重来一次的机会,我愿意拿生命去换。”
罗一平沉默不语。
大学毕业时有许多同学进企业、进投行,再不济也要换个热门专业,他也有些迷茫,问李复的意见。李复的专业比他更冷,却铁了心做学术,告诉罗一平说:“日子还长,不试试怎么知道好不好,说不定人以为苦,我以为甜。”
罗一平嘲讽他天真,他便真仰起脸,装出一脸天真来:“你知道的,为了甜我是九死不悔,穷几年算什么。”
罗一平顶回去:“‘死生亦大矣’。”
直到现在为止,他从没有像李复或刘千载那样,找到什么重于生死的东西。
“我试试。”罗一平告诉刘千载。
刘千载嗤笑一声:“没有什么试不试的。我只能帮你这一次,之后无论结果里不理想,都不可能回到现在这个样子了。”
罗一平改口:“我决定了。”
刘千载吃惊地望着他,目光中浮起几丝惺惺相惜和几分苦涩:“好。别忘了,2018年4月4号晚上十一点,我在这家酒吧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