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一 前半辈子罗 ...
-
看到那条朋友圈时,罗一平肺里的空气突然凝固,他的胸腔被坚沉的物体塞满,无法扩张也无法收缩,直到上课铃打响,他才恍然惊醒,大口喘起气来,被急速涌入的气流呛得不断咳嗽。他不记得自己如何讲完了剩余的课程,不过想必状态很糟,因为下课时有好几个同学过来,极为同情地问他是不是不舒服,还送给他口罩和板蓝根一类的东西。
最近京城的空气质量差得可怕,灰蒙蒙的天幕上,太阳只投射出一轮暗淡而模糊的白影,但罗一平很高兴——这样他干涩的声音、发红的眼眶和低落的情绪就不会引起人们的怀疑,他甚至可以响亮地骂几句粗话,只要别忘了在最后补上一句“这鬼天气”;而且他可以借口天气不好,顺理成章地推掉周末与李复一起打球的约定。
这几天他睡得不好,睡不着就索性坐起来刷手机。72小时之内他把李复的那条朋友圈看了不下二百遍,看一遍心就灰败一分,现在他终于确定——不是玩笑,不是幻觉,命运刚才确实给了他一个大嘴巴子。
李复和林南鉴在一起了。
李复在朋友圈发了张两人的合照,不是自拍,内容倒也规矩,像是两个普通朋友喝茶谈心,然而下面偏偏配了段话——“上周林君请我吃饭,今日回请,匪报也,永以为好也。”评论里一堆人争先恐后地起哄,李复统一回复了一个 “拱手”的表情,写道:“引用不当,诗句中的性别色彩不代表本人在这段关系中的地位。”
闭上眼睛,那些字样仍不依不饶地出现在他视野当中,慢慢失焦、变色,最终只在眼前留下一团含混的蓝光。
大学时,罗一平和李复一起上“《诗经》精读”课,读到《木瓜》一篇,李复兴奋地直戳罗一平的胳膊,说以后一定要用这首诗向心上人表白。
罗一平说《蒹葭》《月出》《汉广》《泽陂》,哪一首不比《木瓜》更美。李复白他一眼:“美则美矣,哪有两情相悦来得好?”
一语成谶。前半辈子罗一平始终被自己亲口说出的诅咒所困扰,在寤寐思服与求而不得之间苦苦煎熬,而李复,谈了无数场恋爱,终于在三十五岁这年,遇到了第一个值得他借《木瓜》一诉衷肠的人。
罗一平与李复相识于大二。当时罗一平刚刚成为本校电影协会的宣传部长,抱定主意要干出一番事业,成天画海报发传单,忙得焦头烂额,终于在秋季学期的社团招新时大获全胜,使影协的规模扩大了一倍还多。李复就是在那个时候进入了罗一平的世界,他挎着个旧相机,穿过扰攘的人潮,走到影协的摊位前,微笑着问罗一平:“学长,你们还招人吗?”
看到报名表,罗一平才发现李复原来和他同级,在历史系念大二,但他并没把这个人放在心上。李复第一次引起他的注意,要等到影协举办迎新活动的那个晚上——罗一平站在讲台上整理一会儿要用的道具,李复坐在第一排,腿伸得老长,一手搭在旁边的空椅子上,一手举一册《桃花扇》,不出声地开合嘴唇,浓黑的睫毛微微下垂,挡住眼中蕴藏的细微笑意。
年少的罗一平书读得多,而世味炎凉尝得太少,又轻狂又迂阔,不知脑袋里搭错了哪根弦,居然被这一幕激怒了——读《桃花扇》而面带笑容,足可见其没心没肺。为此他临时起意,在手里的道具上动了些手脚。
影协历年迎新,总要搞些花样,这一回专门准备了抽签游戏,在纸条上写了各个经典电影角色,抽到相同电影的人须一同表演一个片段,让其余人猜影片名。大家拿了纸条,各自按其上所写的编号纠集队伍:“五号!抽到五号电影的来这边!”“我这儿是一号,一号都在哪儿?”
李复展开纸条,脸色一变,灰溜溜地把腿从过道里收回来。罗一平忍不住得意地笑出声,旁边社长凑过来问他:“一平,你抽到几号?我是六号哎。”罗一平看了看自己的纸条,笑容立刻烟消云散,还没来得及喝止,社长已经大叫出声:“六号!李复你是六号吧?来来来,我们仨一组。”
六号电影是1956年的《巴黎圣母院》,罗一平抽到了弗比斯,社长是克洛德主教,爱斯梅拉达刚刚被罗一平“黑箱”给了李复。
当李复梗着脖子捏着嗓子、一脸娇羞地依偎在罗一平怀里时,社长笑得脚都软了,完全不记得自己还要冲过来给罗一平一刀。罗一平搂着李复,咬牙切齿地念出情意绵绵的的台词,下定决心待会要把出这个主意的人千刀万剐。
那时的罗一平全心盼着这个愚蠢的环节早些结束,却无从预料到,在未来的十多年里,他会无数次闭上眼睛,试图回忆起当年李复留在自己肩膀上的体温。
十多年来,他们之间的身体接触再没越过这一个拥抱的尺度。
星期五下午李复给罗一平发微信:“老罗,晚上出来喝酒?带家属。”他在历史系待了小二十年,为人洒脱不羁,文字上却板正严谨得很,标点符号用得一丝不苟,每每叫罗一平看了头疼。
罗一平写了又删,最后只回了一句:“不去,感冒了。”
李复没理他,直接挂了个电话过来,罗一平吓了一跳,抖抖嗦嗦接了:“喂?咋了?”
李复说:“没事,我就看看你是生了什么重病,我亲自约都约不出来。你要真下不了床,可别跟我客气,立马告诉我,我周一给你代课去。”
罗一平干笑:“你一历史系的给我代德语课?”
李复说:“你得意什么?你们系有个学生仰慕我很久了,我要去代课,人家不知道多高兴呢。行了,我听你声音,感冒也不严重,你也别因为见不到我就失落自责,回家躺着吧,别给我勾搭你学生的机会了。”
罗一平骂了他一句就要挂电话,李复好像预感到他的动作,抢先喊了声“等等”,罗一平的手在“结束通话”键上悬停半晌,最终还是把手机重新举到耳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李复悠长的呼吸声好像就在他的耳边盘旋。
罗一平故作不耐烦道:“有事没事儿?没事儿我回家躺着了。”
李复在电话那头清了清嗓子,语气轻松随意:“没事,就是觉得你这病生得太巧,不会和我刚刚暴露的性取向有关系吧?”
罗一平心里破口大骂——要不然呢?还有脸问?
偏偏他还要用尽前半生积攒下的油滑和尖酸去掩盖声音中的愤恨和落寞:“哟,怕我嫌弃你?”
李复心里有了谱,彻底放松下来:“哪能啊!不是怕你觉得我看上别人没看上你,自尊心受挫吗?”
好笑吗?开这种玩笑有意思吗?罗一平恨不得隔空把手机砸李复脸上,把他的自以为是的幽默和盛气凌人的调笑悉数奉还。然而当他再度开口时,声音却沉静平淡,像快要烧开的水,内里暗潮汹涌,表面古井无波:“哦,那我也和你透个底儿,我的性取向和你一样。”
挂断电话之前,罗一平好像听见李复在对面骂了句“我X?”
罗一平大二下学期,影协打算把业务范围从看电影拓展到拍电影,社长把锅甩给了罗一平,他苦苦寻找接棒人,找了一个月,终于想起了李复。他花一晚上打了个腹稿,第二天约李复在校内的小咖啡馆里见面,豪爽地给对方点了一杯七块钱的拿铁,随后酣畅淋漓、慨陈抱负,详细描述了这项工作的意义和重要性,高度评价了李复的才干和人格魅力,最后勉为其难地表示,作为影协前辈,自己不介意把这项光荣的任务交给李复,以资勉励后进。
李复抱着咖啡杯,似笑非笑地听他说了半个小时,一声也不吭,眼睛盯着他不放,等罗一平说得口干舌燥、又被瞧得心里发毛时,方才不紧不慢地从书包里掏出厚厚一沓稿纸,重重拍到罗一平面前。
罗一平没反应过来,李复搁下咖啡杯,下巴一抬,嘴角一挑:“看看。”
罗一平谨慎地翻开稿纸,一翻开就没能合上——一个小时之后他把读了三遍的稿纸翻回第一页,意犹未尽地挠了挠鼻子:“看不出来,李同学你这么积极。哦,我觉得吧,在某些方面还是有可取之处的……”
李复劈手把他写了小一个月的剧本夺回去:“是,我也觉得,那麻烦您再给参详参详?”
罗一平支支吾吾:“比如说……啊,对,这个标题,它就不够好,不够响亮,不够先声夺人……”
李复低头看着第一张稿纸,上面用蓝色墨水工工整整写了“《桃花扇》新编”五个大字。
罗一平挑不出别的什么毛病了,遂迅速转移话题:“不过这个不急,剧本我们可以慢慢改,现在当务之急是招演职、拉投资,李同学你有什么想法没有?”
李复抱起胳膊,向后一仰,把身子靠在椅背上:“罗副社您不是要给我个锻炼的机会吗?编剧我已经扛了,导演也给我怎么样?”
罗一平心里一万个同意,就差热泪盈眶地拉着他的手感谢他为人民服务了,不过他还是维持住了尊严,平静地喝了一口冷掉的咖啡:“嗯,你有这个想法非常好,我和社长再斟酌,再斟酌。”
后来李复告诉罗一平,从那天开始他就认定罗一平是个百分之百的纯傻X。罗一平惊讶至极,说他就是从那天开始确认了李复不是傻X。
李复大笑:“那咱俩算是臭味相投。不对,是惺惺相惜?”
罗一平跟着笑了笑,没接茬。他还有半句话没说出口——也就是从那天开始,他慢慢发现李复的外形很投自己的眼缘,李复的爱好很对自己的口味,李复的脾性很合自己的三观。
一个多月之后影协开始大张旗鼓地招募演职人员。罗一平借了间空教室,他、社长还有李复抱着胳膊翘着腿,大马金刀地坐在教室前头,一个个面试前来报名的同学,他和李复争相唱白脸,一人一句架起火力网,社长这个红脸左支右绌招架不住,在下一个人进来之前眼疾手快地关上了门:“你们这样不行,这样下去得面到什么时候啊?”
李复撸起袖子看了看表:“嗯,有道理。罗一平你话太多了,来一个人你就怼他十分钟,名单上这么些人,面到晚上也面不完。咱们转变战略,以后人来了,咱觉得不行立马叫停,不需要告诉他理由,就叫他回去等消息……”
社长欲哭无泪:“不是,我是说你们这样,看一个不行再看一个还不行,什么时候招得到人啊?您两位看得上的主演还在羊水里泡着呢吧?”
李复不为所动:“宁缺毋滥,我是导演,我来定。”
社长转向罗一平求援:“一平……”
罗一平安抚他:“没事,咱先面一些人磨磨眼力,我和话剧社熟,不行咱之后去那儿招。”
一个星期之后社长终于从话剧社挖到了能让李复勉强点个头的女主角,李妈妈、阮大铖、杨文骢和史可法也有了着落,就剩男主角迟迟定不下来。眼看半个学校的适龄男子都被李复筛了个遍,罗一平也被磨光了耐性——他再喜欢怼人,也不想每天怼五个小时还要连续怼足七天——于是想方设法、好说歹说让李复同意周五下课之后再去昆剧社和歌剧社转转,捞一捞漏网之鱼。
下课铃响过十五分钟,李复才匆匆从教学楼里跑出来,一边喘大气一边不停地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老师拖堂……”话到一半突然没了声音。
罗一平就在这时回过头——他刚刚正昂着脸看一树梨花烂漫,翘起一条腿半倚着身后老树,书包随意扔在脚边,手握一本读到一半的《少年维特》上下挥打,企图拂去飞来眼前的细碎落英——听到李复的声音才住手,转过脑袋看他,笑容里几分傲气几分颓靡,活脱脱正是书中那个名扬秣陵、身困烟花的书生,于桨声灯影急管繁弦中肆恣嬉笑,一副削瘦肩膀却似担尽了明朝三百年的落寞。
就冲这副派头,李复简直愿意原谅罗一平傻X的行径,哪怕他再傻二十倍也行。
“不用不好意思,管我的晚饭就行了,”罗一平抓起书包,看见李复还呆呆站在原地,没有要走的意思,把书扔过去打到了他的肩膀,“傻了?走不走?”
李复回过神,把书砸回去:“不用走了,我觉得你就能演男主角。”
罗一平嗤笑:“看你这小气劲儿,不就叫你管饭吗,我陪着你奔波劳碌一星期了,鞍前马后、兢兢业业……”发现李复还没跟上,才愕然道:“我去,认真的啊?”
那副风流中带孤傲的气质转瞬即逝,李复终于毫不手软地给了他一巴掌:“滚滚滚,走吧,先去看看。”
一踏入昆剧社的舞蹈教室,李复就把罗一平彻彻底底地忘到了脑后——他看到身披长衫、手执折扇的林南鉴皎然立于镜前,细细唱着一支《缑山月》。
下班后罗一平拐进了一家酒吧,在吧台跟前坐到十一点。一个男人走到他旁边,点了一杯Zombie,刚来得及端起杯子抿一小口,就看到罗一平仰着脖子咕咚干了一杯,吓得目瞪口呆。
服务生瞪罗一平一眼,安慰那人道:“没事,他喝的是柠檬水。”
罗一平无暇顾及旁人,又以喝二锅头的架势灌下一大口水,心中暗恨自己不争气——恨自己优柔,一直以来遮遮掩掩,把一段感情在牙缝里捂了快二十年,捂到今日它终于发酸变臭,才舍得抠出来重新瞧一瞧;更恨自己懦弱,失恋一场,酒精一滴也不敢沾喉,只会抱着玻璃杯子坐在路边小店里,试图用五光十色的眩惑灯光麻醉感官。
那人微笑起来,冲他举一举杯:“先生有心事?”
罗一平打起精神:“红尘莽莽,哪个人能一点心事没有?”
那人不识趣,继续追问:“心事难却,知音易寻,不知我是否有幸为先生分担一些?”
罗一平笑了笑,不愿多说。然而两首曲子过去,那人眼珠一错不错,依然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看。
不喝酒倒不影响罗一平装疯,他把杯子往吧台上重重一磕,扭头看向那人:“怎么,对我这么感兴趣?兄弟也有伤心事?女朋友跟人跑了?”
那人斯文地摆摆手,“没那么惨,”他杯中冰块沉浮起落,发出细碎碰撞声,竟如夏日为夜风带起的风铃一般,越过震耳欲聋的乐声和扰攘喧阗的谈笑,清晰地传到罗一平耳边,连带着后半句低语:“与你一样,求而不得罢了。”
声音好像碎裂的花瓣,稍不留意就被窗外初生的春风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