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醉金迷》不可食用的土块

39、三十九

　　宋岚走的匆忙，连告知薛洋一声都忘了，急匆匆下楼打车直奔医院，却正好与上楼来取手机的薛洋错了过去。
　　在医院门口下了车一秒也没敢多耽搁，直接冲上了四楼。早在得到薛洋特殊照顾的时候，医院就把他妈妈的病房换成了小单间，安排在了最清净的新楼里，此时虽是上午，但四楼只有几个值班的小护士在，看他过来立刻噤了声，一副心虚的模样。宋岚没心思去管她们刚刚在谈论些什么，几步跨到病房前，手碰到门板却又犹豫了。
　　任谁看了那样的东西都不能够接受吧？宋岚站在病房门前深深吸了几口气，心在胸腔里怦怦乱跳，不过就是一个简单的动作，手却不住发抖软到推不开那扇门。宋家家教甚严，男女交往方面更是严之又严，更别提和男人交往还闹到这种地步，那个视频……宋岚不敢继续往下想。咬咬牙，猛地用力一推，迈开僵硬的脚步走了进去。
　　宋妈妈原本是背对着躺在床上，听到动静扭头去看，见到是他顿时眼睛睁的老大。愣了一瞬，腾地从床上蹦起，冲到他面前抓住他的衣领愤怒的浑身颤抖。抓乱的头发蓬蓬着，像一头发怒的母狮子，眼眶气的通红。
　　“妈……”宋岚只来得及开口喊了声妈，其余的话都断在扇过来巴掌里。他呆呆地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地任她打。久病在床的人下了狠力气，瘦的只剩下骨头的手碰在皮肉上痛的钻心。说不清是心更疼还是身上更痛。宋岚扑通一声跪下去，抱住她的腿哭着喊了声“妈！”
　　这一声叫得宋妈妈肝肠寸断，举在空中的手无力地落下，望着跪在脚边的儿子泪如雨下。
　　“你怎么……”骂不出啊，骂不出啊！到底是自己的孩子，犯了再大的错也是从身上掉下来的肉，再气再恨也狠不下心啊！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跌坐在床上，气的狠了只觉得胸口憋闷，张开嘴却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血。
　　“妈！妈你怎么了？”宋岚连忙扑过去，却被一脚踹开。
　　“走开！”她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去，闭上眼睛急促喘着气，将情绪平稳下来。待缓过这阵才睁开眼睛狠狠瞪着他，“你和那个人是认真的？”
　　宋岚嘴唇一抖，将身体跪的笔直，直直地望向她的眼睛。
　　她不由得心里一痛。那双与他父亲相似的眼睛里满含着痛苦和心碎，却仍旧写着认真坚定。
　　“你走吧。当我没你这个儿子。”

　　薛洋此时还不知道这事，他上来拿忘在苏涉办公室里的手机，没想到会被苏涉和秦愫给逮住。两个金光瑶粉丝团头号粉丝按着他轮番说教，一定要他去给金光瑶道歉。秦愫哭的梨花带雨也就算了，苏涉那张脸绷着还硬要做出一张哭相硬挤出几滴眼泪，实在是没眼看。薛洋烦的不行，趁他俩不注意嗖地一声窜了出去，撒腿就跑。
　　等上了电梯下到停车场，薛洋这才算是松了口气，拿起手机想给宋岚打个电话问他怎么没来开会。划开屏幕才发现金子勋给他发了好几条私信。薛洋一看到他这名字就火大，点开语音就想骂他，嘴刚张开又闭了起来，眼睛定定地盯着屏幕一时之间忘了应该做什么。
　　“宋岚他妈妈已经知道你们的事了哦~”
　　操！！薛洋狠狠骂了一句，慌忙启动车子往医院那边走。一股恐惧骤然从内心深处翻涌而出，没有任何的缘由。他说不清这恐惧从何而来，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怕些什么。搭在方向盘上的手不住发着抖，但仍旧稳稳地操控着车子驶向了医院。
　　从车上下来的时候不知为何腿有些发软，险些没站稳。薛洋骂了一句，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打起精神做出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模样，强迫自己去找宋岚他妈妈聊一聊。
　　若无其事地将门推开，意料之外地没有看见宋岚在，更让他吃惊的是宋妈妈坐在床头见他进来还温柔地对他笑了一笑。
　　“薛先生？不进来坐？”
　　薛洋心中忐忑，却仍是一脸轻松，走过去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他当然注意到她的称呼从“薛老师”改成了“薛先生”，便猜到她已经知道了。喉头一阵发干，吞咽半晌薛洋解释道：“我和宋岚是在他成年之后……”
　　“这我知道。”她平静地看着他的眼睛。那目光太过澄净，似是要将他看穿一般，看的薛洋浑身不舒服，仿佛自己往日对宋岚使过得种种欲擒故纵的手段都暴露在她眼前一般。简直要他无地自容。半晌之后，只听她轻轻咳了声，深深叹了口气，轻声道：“我自己的孩子我当然知道他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倔脾气和他爸一模一样，认定了什么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薛洋咽了咽，艰难道，“你不反对？”
　　“反对？他怎么选择是他的事，我这个半截身子埋进黄土的人可管不了那么多。男人还是女人，只要他是真的喜欢我都不会反对。但我想知道，你真的喜欢他吗？”
　　薛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嗓子却像堵了一团棉花，半个字都蹦不出来。哑口无言，只得沉默。
　　她似是猜到了会是这样，慢慢摇了摇头，轻轻笑了声，“作为母亲，我希望他往后的日子能好过些能快乐些，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背负着莫须有的罪名，活的小心翼翼。薛先生，我求你放了他。喜欢你的人那么多，多他一个少他一个都没差。可我只有他这一个孩子。”
　　“我……”
　　“你，真的喜欢他吗？”
　　我不知道……
　　薛洋木木然站起身梦游一般走了出去，沿着空旷的走廊走了几步，虚浮的脚步撑不住身体扶着墙暂时停下休息一阵。说不出是一种滋味的难受，胸口憋闷着的情绪简直像要炸开一样，可偏偏说不清楚是因为什么这么痛。
　　不属于他的脚步声从另一端响起，薛洋站直身子胡乱擦了把脸上的冷汗，迈动脚步迎向宋岚。走到近处才看清他脸上的淤青和伤痕。清晰的五指印子刺痛了他的眼睛。他想说些什么，嘴唇张合几次，却没有什么话。
　　她只有一个孩子，可他也只有一个宋岚。但他真的喜欢他吗？
　　真的……喜欢吗？
　　四目相对，俱是无言，可有些东西却已经变了样。
　　宋岚向前迈了一步，目不斜视从他身边慢慢走过。薛洋轻轻笑了声，昂起头瞪着前方，走的毫不犹豫。分手不如想的那么吵闹，擦身而过的瞬间，所有都已经尘埃落定。容不得软弱也不允许反悔。
　　宋岚努力挺直脊背让自己不要颤抖，狠下心去不回头，每走一步都像走在刀尖上，心口割开的口子殷殷渗着血，像要把全身的血液都流干一样。不要回头，不要心软。薛洋这样的人不该被他拖累。他没有瞧见薛洋在转角站了好久，塌下去的肩膀微微颤抖，像是等着谁来安慰。
　　偏偏两个都是固执又骄傲的人，从来都不会想着回头。

　　沉默着走回病房，宋岚勉强对床上人挤出一丝微笑，低声道：“妈，谢谢，他走了。”
　　看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宋妈妈怎么能不心疼，可再怎么心疼也是他自己的决定。嘴角上挑，勉力做出一副温柔的模样，柔声问道：“我演的怎么样？”
　　眼泪悄然滑出眼眶，滴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像极了心脏在破碎时无声的悲鸣。宋岚咬着牙努力维持着表情的正常，重重点了点头。
　　求她做出这么一出戏给薛洋看，逼他了断了他们之间的关系，不就是想着他能好吗？毁了薛洋他做不到，但从了温旭也不能保证他从此放过薛洋。除非自己走。这样薛洋就不会再有顾忌，不会再有软肋。金先生一定会想出办法来对抗温家，他手上有着那么多的证据，摧垮温家只是时间问题。
　　只有他走。
　　“妈，你不认我是你儿子也没关系但我只想求你，求你帮我一个忙。”他那时跪在地上苦苦哀求，每说一个字都似一把尖刀深插在心口，痛不欲生却还要狠下心求她来帮自己完成这件事，“我会和他分手，但如果直说，他一定不会同意。所以妈，你一定要帮我。等会儿他来你就这样说……”
　　只能他走。

　　几天以后，经过这一场大闹宋妈妈的身体已经再也支撑不住，在抢救室里抢救了一天一夜，最终还是没有救回来。一夕之间，宋岚似乎真正长成了大人，没有任何哭闹，冷静地料理起母亲的后事，将消息通知给了自家亲戚。因为那桩丑闻葬礼没有多少人来，宋岚也不在意，一切从简，将母亲的遗体火化，悄悄葬在了公墓。
　　待一切处理完毕，他拨通了父亲的电话。年近半百只身在外打拼的中年男人听闻消息哭的差点没背过气。他这一辈子都想妻子能过得好些，只可惜忙忙碌碌回头再看，人已经不在了。从未曾想过，生离竟做死别，甚至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见上。
　　宋岚在电话这头听着他哭，眼泪从眼角无声滑落，疲惫和悲伤重新活了过来，将已经麻木了的心搅得生疼。不知过了多久，电话那头的嚎啕大哭化作了稀碎的呜咽。男人擦干净眼泪咳了两声，颤抖着说出自己的请求，“孩子，要不你过来吧。我已经失去了你妈妈，不能再失去你了。”
　　沉默半晌，宋岚咬牙说了声“好。”
　　走，要走就走的干净。
　　从今往后，他这个人便再不会和薛洋有什么牵扯。
　　如此才能真正保他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