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oughie》Eselen

8、埃俄顿

　　时间太阳纪年2037年6月13日。
　　六月中旬已然能够窥见仲夏的暑热。前天还阳光烂漫的天空此时拥来了大块雨云，沉郁光线将墙壁斑驳的建筑衬得发灰。潮湿的空气闷闷沉沉，粘稠到搅不动。不宽的街道上塞满朴素老旧的轿车，行人目光疲惫，步履匆匆忙忙，见缝插针将自己塞进车流的空隙，以期早点通过红绿灯故障、交警还没赶到的道路。
　　这里是号称战后第一大国的埃俄顿（Aledom）的首都——阿斯特利亚(Asteria)较外圈的地区。从这往里渐渐能看到光彩照人的高楼大厦和宽阔街道，往外则是制式单一、脏乱拥挤、破败到让日复一日居住在这里的人渐生绝望的边缘城区。
　　埃俄顿首都被赋予了如琢如磨的宝石的名字，却尽是裂纹瑕疵。
　　而阿斯特利亚的发展已经算是相当不错的了。在太阳纪年2001年，人口极度过剩终于带来了饥荒和瘟疫，而人口分部不均又成为导火索，导致了沦为困兽的各国纷纷对外露出爪牙，目的为争夺资源的战争终于爆发。讽刺的是，人口短时间内大幅削减反而减少了经济负担，经济略微回暖，还导致科技有了较快的提升——这当然是战胜国才能拥有的福利。由此，有人认为：战争是时代的必然。
　　野兽般的主战派们扬起“弱肉强食，适者生存”的旗帜，四处发起掠夺的战争，战火几乎将每一寸土地烧遍，世界似乎回到了原始社会时各个部落间为了争一头野牛兵戈相见的时期。这也致使了战争武器的科技水平飞速上升，而在生活方面，大城市的穷人里还有用煤油灯的。
　　这样的乱象持续了整整二十一年。
　　由组织艾尔（Ale）带着和平共进理念奔走各国合纵连横建立起的埃俄顿联盟国，是为数不多的经济平稳上升的中立国家——为了拥有中立的权利，他们付出了相当的代价，在此不表。建国至第九年时，在国外还被主战派们搅得天翻地覆的时候，埃俄顿抱守着一片和平的土壤，靠着寻求安稳的流民群众、各个盟国的联合资产以及严格的制度，硬是把垂危的经济给拉了回来，并承诺会给每个国民带来越来越多的福利保障。
　　埃俄顿俨然成为了饱经战火的人们眼中充满希望的乐土，直到现在，建国至三十六周年、世界的战火终于暂时停熄进入冷战期的现在，还有人为了埃俄顿的国籍挤破脑袋。
　　谁也不想在家吃面包的时候突然被炸弹炸死，这就是他们想要进入埃俄顿的理由。
　　但埃俄顿还是不是从前的埃俄顿，他们是不会清楚的。

　　街边报亭前卖报纸的少年终于迎来休息时间，他的工作是拿着一叠今日日报叫卖。他跟报亭里的看守员报告了一声，把报纸卷一卷在夹在腋下，从旧衣服的口袋里掏出用塑料袋仔细包裹着的一条硬面包。他虽然才16岁，但已经到了埃俄顿法定任职的年龄，他在一个月前经历了每个公民都要经历的职业技术检测，评分结果显然不理想，最后他被分配到了报社卖报纸。
　　这个工作谁都能干，意味着会被分配很低的工资。而他的家人也不打算给他支援一些生活费——毕竟就这个可有可无的工作，还是父母四处找关系才给他找到的，而且他已经16岁，父母已经没有对其抚养的义务。埃俄顿非常严格地执行“按劳分配”，而且付出即所得的观念非常深入人心——对大多数勤恳工作的人来说。所以他的午餐只能是一条硬面包。
　　要不要抽空学点别的东西好申请转职呢？他把塑料袋剥开，咬一口面包，边吃边想。如果不转职的话，可能就要卖一辈子报纸了。
　　正当他出神的间隙，一个小个子人影飞快地冲向他，十分粗鲁地从他手里夺过面包，还扯破了几张报纸。少年身体瘦弱，被带得摔倒在地，报纸也撒了一地。他爬起来之后，那个小个子的抢劫者已经不见踪影，想必是躲进了不远处的小巷子里。少年朝小个子逃跑的方向追过去几步，还想追回自己的面包，但显然已经晚了。他垂头丧气，回来收拾散落的报纸。
　　“你就不能小心点吗？吃午饭还要带着报纸？”看守员坐在报亭里对他怒道，却只口不提抢劫犯有多么可恶，似乎已经对这种小抢劫司空见惯。
　　“对不起……”
　　“我会把这件事报上去的，以后你要注意一点。”看守员挪了挪屁股，“就当做是个教训，这样你就知道怎么才能做好工作。”
　　少年低着头，手里攥着破损的报纸。有那么一会儿他对那个小个子产生了一丁点的羡慕，只有一丁点而已，因为这样的人，拥有“体制外的自由”。
　　但他很快就把这种想法驱散了，不管怎样，安定的生活总是比那种损坏秩序，有可能成为过街老鼠的生活要好得多，纵然偶尔是有点憋屈。
　　总不能跟那些还想带来战争的人一样啊。少年想。然后他就把这一连串的想法，扔进潮湿郁结的空气里了。

　　抢面包的小个子是个男孩，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也脏兮兮，勉强没破，双手被长了很多的袖子掩住大半，露出手指拿住硬面包。他坐在无人小巷的角落，大口啃着自己这些天获得的第一顿午餐，喉咙被哽得发疼都不在乎。
　　他不是阿斯特利亚的住民，是从埃俄顿其他城市过来的，他还没到可以获得职业的年纪，但是家里已经没有可以抚养他的人。于是他一路来了阿斯特利亚，想着大城市能不能碰碰运气。
　　可惜阿斯特利亚不是能够碰运气的地方，在大多数情况下，没用的人也不会有运气。
　　“小鬼，抢别人的食物可不行。”一只手突然出现在他的视野里，飞快地从他手中把面包抽走，同时按住他的头，“没收了。”
　　男孩嘴里还含着面包，被吓得不轻，险些噎住，但他反应也快，喉咙里发出小兽般愤怒的咕噜声，瞪着眼睛试图向前扑过去抢回面包，结果他发现这人的力气大得好像要把他头按进脖子里。
　　制住他的是个黑发男人。这个男人把硬面包收进随身的挎包里，然后又掏出一袋饼干：“喏，这个。”
　　男孩闻到甜甜的奶香味，不挣扎了，看着透明袋子里装着的饼干愣了一会儿。
　　“给你的。”男人松开了手，看着抬起头的男孩子扬起一边嘴角。他的衣着和笑容都干干净净，眼睛里没有跟普通民众一样倦怠的光，让人想起携着草叶香气的晨风。
　　“抢别人的食物可不行。”男人又说了一遍，“要靠自己获得。这袋饼干给你，你帮我做件事情吧。”

　　“阿斯特私立高中遭到绑匪袭击，伤亡惨重，起因竟是一名警察？”
　　殷洛拿着手机，今日推送的页面上，如斯标题黑字加粗昭然示之。他另一只手被缠着绷带，胳膊打了石膏吊在脖子上，额头也缠了几圈绷带。他坐在病房床上，脊背端直，阳光落在他身旁。
　　床边还站着个男人，穿着警服，神态有些凝重，殷洛手上那个手机是这位先生为他带来的唯一的“礼物”——这个他还要收回的。他是之前试图把殷洛带出教学楼的警员，他当时穿的防护服还算到位，并没受什么伤。
　　“殷洛……由于你在这次事件中扮演的尴尬角色和糟糕的表现，上级决定将你暂时停职查办，在此期间你可以继续留在医院度过你的工伤假期，但不会给你派发工资，直到复职或被退职之前你都不能申请转职，也不能兼职……你的工伤假期只有五天，逾期不能再次申请。”警员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如果你需要帮忙，我可以……”
　　“不必，谢谢。这些通告我收到了。麻烦你了。”殷洛说。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显然是在送客。
　　警员收起手机，还想说点什么，但只是抿了抿嘴，没说出口。他跟殷洛其实不熟，只在之前任务中算是合作过。在他眼里，殷洛根本是无故背锅，但这些质疑他说了也没用，首先他没有职权，其次退一万步讲，殷洛现在算是跟通缉犯有“亲密关系”的敏感人物。
　　“那我走了，再会。”警员最终还是出了病房，顺手把门带上。
　　殷洛睁开眼，微调了一下坐姿，腹部立刻传来尖锐的疼痛。他才刚刚醒来半个小时，即刻就收到了专人通知，想来身为敏感人物，他的动向应该是被监视着的。
　　他一个人住在三人病房，非常安静。医院大多数时候都很冷清，在这里，绝大多数人若非必要是绝对不会浪费工作时间来医院的，也不会试图请假。他回忆了一下刚刚那页资讯的其他内容——“绑匪行动无法无天，并称自己为DILA？”
　　发牌员。
　　“我们要告诉世界我们的身份。”——这句话算是有答案了。
　　殷洛大概已经明白Giovanni要做什么。他简直嚣张到极点。
　　但要完成这样的计划，只是炸个贵族学校这种程度的造势显然不够，在一个月之内，他还会有更大的动作。这种张狂的作风也说明，Giovanni背后的组织绝对不止在贵族学校见到的那么简单，恐怕还有国外的势力插手。
　　殷洛才从昏迷中醒过来不久，这种程度的思考已经让他有点混乱和困倦。在这时候，病房门被打开，一串脚步声嗒嗒嗒接近。
　　殷洛睁开眼望向脚步声的来源，是个小男孩，一身行头都干净利落，不过显然是刚买到的——裤腰上别的价码牌都没拆。他手里攥着什么东西，在殷洛床前两米的地方停住了。
　　他原本是想直接过去的，但殷洛冷冰冰的眼神让他不敢接近这个陌生人。男孩站在原地对殷洛摊开手，他的掌心是一枚黄铜钥匙，钥匙柄上刻着字母Y。
　　“有个大哥哥让我把这个给你，让你有空就去……去什么地方他没说。”男孩子说着话，胆子大了点，接近几步把钥匙放在床头柜上，嗒嗒嗒又跑了出去。
　　殷洛把那枚钥匙捏在手里，眼神骤然阴郁了几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