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欲望都市（9） ...
-
Chapter9 欲望都市（9）
钟意这晚上没回家，他在犹豫。
事情在张渡这里差不多就搞清楚了，但张渡的话却突兀的将一切都转到了钟意最不想看到的方向。
还差最后一个部分，也是钟意最不愿意触及的部分，钟意最不愿意触及的人。
钟意其实不怎么爱抽烟，今晚在钟家的别墅里却一支接一支。指尖猩红若隐若现，升腾而起的烟在灯光下闪现出闪光的幽蓝，钟意在烟幕后锁着眉，神色莫测。
张渡跟宋北都没关系，和他有关系的是死去的另一个女孩儿，张舫月。
张舫月是他女朋友，跟他一起在车场工作。张渡帮忙处理车，给车场里的车做日常维修保养，给来赛车的人做赛车状态保养，张舫月长得漂亮，车场里赛车时就穿得漂漂亮亮的举牌。
钟钦和杨家小公子约好比赛车，钟钦自己带了宋北都过来当女伴，杨家小公子倒是没带。但赛车场上钟钦都带了‘殿车皇后’，杨家小公子不戴掉面子。不少前来观战的都愿意供出女伴，几人推来诿去，钟钦不耐烦，干脆随手指了在场长相不错的一个工作人员说就她吧。
结果被他随手一指的那个女孩儿，就是张舫月。
或许有的女孩儿会因此开心，觉得这是个接近富家大少，脱离苦海的好机会，但张舫月绝对不是这些人中的一个。
张舫月当时都怀孕了，只是时间早不明显，正在打算辞职跟张渡结婚，连戒指都戴上了。这时候被随手一指就要殿车，她自己不愿意，担心孩子，但当时那种情况由不得她不愿意。她就跟着杨家小公子上了车。
一上车，再下来时连大人带孩子都没了。
张渡那天一大早起就觉得眼皮狂跳，果然就出了事，连大人带小孩儿都没了的消息传到他耳朵里时是真的哭的几乎要流出血泪，把这些不把人当人看的二代恨出了血。
但他这个人有一点很奇怪，他骨子里就对那些有钱有势的人非常畏惧。尽管他心里满都是对点中张舫月的钟钦和直接把张舫月带向死亡的杨家小公子的怨恨，满心满眼都是咒他们去死的念头，却没有把这种念头付诸实际的勇气。
他窝囊了，退缩了，继续留在了这个车场。没再找女朋友，珍重的收起了戒指，拿这件事惩罚自己，十一年来活的人不人鬼不鬼。
他说这话时满脸泪，脸红脖子粗，看过来时的仇恨做不了假。然而钟意抬眼看他一眼时他的畏惧也真真切切。
然后有个人过来找他，联合他一起复仇。
张渡第一个想法就是退缩。他习惯了仇恨习惯了痛苦，也习惯了畏惧。十一年前仇恨最新鲜之时尚且不能做到挺身而出手刃仇人，十一年后就更没有这个勇气了。而且那人年纪轻轻，根本就还是个孩子，实在找不出让人信服的特质。
然而张渡最终还是被他说服了。那个孩子蛊惑人心的能力实在太强，当他对上从被刻意压低的帽檐下放出的眼神的那刻，一向对这种事十足悲观的张渡都不由得生出了复仇的念头——有他的话，说不定这能办到。
然而说是和张渡合作，对方却从来没有向张渡透漏过计划，也没有再亲自找过他。张渡只是他手里的一把刀，适时按照他的指令完成任务。
虽然张渡此人性格待谈，技术却实在一把手。大概对方看中的也就是他这一点。
某一天对方让张渡在调试汽车时给某一辆车换下了一个零件，之后就把保养这辆车的事交给别人做。张渡满脸茫然的照做了，之后也按照对方的吩咐没有再靠近过那辆车。之后不过一周时间，已经有段时间不曾光顾过车场的钟钦就突然来了车场，还自己下场赛了一把，挑的车恰好就是张渡动过手脚的那一辆。
然后他就出了车祸，直接撞到了车道旁边的墙壁上，整个车头完全报废，当即就被熊熊烈火吞没了。
后来钟钦被从车里弄出来时，张渡就在一边看着。人早就没了，连尸体都没有人形，是个死无全尸的死法。这一点和当年宋北都和张舫月的死法出奇的重合了。
张渡完全没想到让自己恨了那么多年的仇人这么轻松就解决了，听到死讯时整个人都是不可置信的。然而钟家的新闻铺天盖地，由不得他不信。
张渡又激动，又紧张，对这相册里张舫月微笑的脸既哭且笑。这种情绪在对方不再跟他联系后达到了顶峰。张渡时常会控制不住自己，常常毫无预兆就大哭或大笑。每到这时候就一个人躲回员工宿舍。
张渡也曾经疯狂的打过对方的电话甚至偷偷调查过他，但最终都没有结果。直到他被钟意逼着说出了一切。
从头到尾，关于这个神秘的孩子，他就只知道一个不知是真是假的名字。
宋向南。
宋北都随的是母姓。
宋北都，宋向南，陆向南。这是最坏的设想。
钟意默默咀嚼这三个名字，只觉得唇齿间都是冷冷的铁锈味。
第二天他下楼吃饭时整个人都显得十分颓废。短短一夜新生的浅浅胡茬把他的下巴映出一片青，钟意发型邋遢，眼里都是明显的红血丝。
钟母担心的看着他，柔柔劝慰道：“你这是怎么，跟向南吵架了么？他年纪小，你就多让着他点。”
钟意搓搓脸，笑了笑，“没有，妈，我们好着呢。”
钟母的眼神明显不信，但还是知情识趣的没有再开口。
一顿早饭吃下来钟意甚至不知道自己都吃了什么。
这种严重跑神的状态放从前的钟意身上几乎就不可能出现，可是它偏偏就是出现了，随之而来的还有严重的摇摆不定。钟意无从归罪，只能怪到虚无缥缈的感情头上。
问，还是不问？一旦问了大概就算找全所有的真相了，大概就是自己要离开的时候了。难不成离开前还要把对方亲手送进监狱？
然而这么不闻不问更不像是钟意的作风。一晚上审慎思量，钟意选择了知道答案。但是陆向南，他也不会把他送入监狱。
钟钦有错在先是一，陆向南年纪小，本性不坏是二，他对陆向南的亏欠，是三，反正那个警方都已经定案了，连钟父都没有重翻案底的想法。
打定主意后钟意轻松了些，驱车去了陆向南的学校。陆向南恰好没课，两人就一起到一条绿荫道下缓缓步行。
阳光透过稀疏相间的枝叶在地上投下一片朦胧的汗斑，天空晴朗无云，一切都是过分的美好。
陆向南眼下也有明显的青黑，显然并没有睡得很好，这让钟意对接下来的话有些不忍。但他终究还是问出了口，“向南，你跟我说实话吧，钟钦是不是你策划杀得？”
他没有用“哥”的称呼，特意选了钟钦。
陆向南顿住了脚步，表情语气都没什么太大改变，眼神却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你都知道了。”他用的是肯定的陈述句。
钟意想了很多可能的局面，偏偏没有一种是陆向南不遮不掩大方承认的。眼神复杂的注视着对方，钟意不由得抿了抿唇。
“不用那么惊讶，其实我早就做好了和盘托出的准备。”陆向南微微一笑。他这时候的气质完全不像钟意平日熟悉的少年，从容又温和，倒像是钟意的同龄人，“不过我杀他可不是为了给宋北都报仇，而是为了我妈妈。”
钟意有点疑惑，因为陆母从头到尾除了女儿外就没跟钟家扯上过什么关系。
“宋北都是个不折不扣的蠢货，她自甘堕落，先是做流氓，后是当人情妇，自取的灭亡根本不配我为她出手。我会出手只是因为尽管她时常以偏心为由惹我妈妈难过生气，我妈妈对她的第一个孩子还是爱若珍宝。她本来就身体不好，要养我和她，又遭遇了白发人送黑发人，被你爸爸从这里送走后就一直很抑郁，后来就过世了。”
“导致她死亡的原因是心脏病，根源却在宋北都和钟钦身上。宋北都自尝恶果，我只能把恨意转移到钟钦身上了。”
“张渡无比懦弱，但胜在还算听话，恨意也足够浓烈，勉强能算作一把合格的刀。我给过他洗脱嫌疑的机会，他却还是蠢到被你抓住了，不过去到监狱里度过下半生大概更适合他懦弱的性格。”
“至于你”他笑了笑，眼神明亮而美好，“你本来只是我计划中可有可无的一环，我通过你获悉钟钦的信息，当时就顺水推舟的顺从了你。可是你却成为了最大的变数。”
“你和传闻，和一直以来在我面前展现出来的样子截然不同。你太好了，好到我甚至曾经考虑过为你放弃复仇，可惜你还是带我回了家，我还是见到了钟钦。”
钟意突然握住了陆向南的手。钟意的手骨节明晰，干燥而温暖，手中间，陆向南的手则满是潮湿的冷汗。
陆向南怔了怔，一直紧绷着的身躯在这个微小的动作里放松下来。
“你好到不仅让我心生幻想，幻想获悉一切后你还愿意保护我，像现在一样。所以我给你留了把钥匙，我告诉张渡，我叫宋向南。”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愿意自首的话”陆向南抬起头，眼里是明显的期翼，“你愿意等着我么？”
【恭喜钟先生，您完成了任务找到一件事的结果。您将在五分钟内被离开这个时空，请您抓紧时间做好准备。】
陆向南久久没有得到回答，神情不自觉暗淡下来。
钟意突然用力一拽陆向南把他整个人拉到了怀里。环抱的手臂用力，钟意的声音是一贯的调笑口吻，“我当然会说‘我愿意’啊。或者你更愿意我说‘yes，I do’？”
一辆车突兀的从一侧的车行道撞过了隔离栏又转过来，一路撞翻了沿途的行人和几个垃圾桶，来势不减的朝他们冲过来。
钟意冷静的抱着陆向南转了个方向，完全挡住了他的视线，语气和表情从头到尾都没有波动。
“不过我更想告诉你的是，我从头到尾都没打算把你送进监狱。”
燃着火的车已经近在眼前。
钟意坏笑，是陆向南一贯以来最熟悉的样子，“好像从来都没有告诉过你一件事，我喜欢你。”
陆向南惊喜的瞪大眼，却被钟意一把推开，未能有所反映便就此定格。
此刻所见，一生难忘。
“记得以后没有了我，也要好好生活。”身后被火光映亮，钟意露出微笑。
熊熊燃烧的车子直接撞上了钟意，被钟意消掉了一点力量，堪堪停在陆向南面前。
陆向南还维持着惊喜的表情，眼睛却失焦的厉害，只觉得方才还无比明丽的整个世界都灰暗了，像是一场大戏终于落下了帷幕。
在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身体已经自发的爬了过去抱住了钟意。钟意已经死了，满头满脸血，全然不复平时帅气。可他的动作却无比温柔。
同样温柔的还有他的神情，伴着满手的血，满脸的泪。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欲望都市（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