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又小雪》QSqs千山

6、五

　　“外面怎的这样喧闹？”这日清晨，方才起榻便听到庭外有些许响动，自她失明，因着眼睛看不见，耳力却越发的好了。
　　“哦，是老夫人回来了。”流霜一面为宋瑾洗着巾帕，一面回答道，“自将军大战归来，因着痛失陆副将，老夫人伤心难解，便搬到西山的清欢别院住了，今日方才回来。”陆子敬从小在将军府长大，沈老夫人对他们母子二人有救命之恩，他对老夫人十分感激和孝敬，在沈府上下都当他是半个少爷来对待，正是因为沈老夫人对他很是疼爱和器重。
　　流霜不知宋瑾和陆子敬的渊源，便也无从顾忌，只是听到陆子敬名字的宋瑾，神色却黯淡了下来。
　　“奶奶，您回来了。”沈煜扶着沈老夫人进了前厅。
　　“恩，这些日子，府上可还好。”沈老夫人年逾古稀，但面上的风情和言语中飒飒的风韵却是犹如天生，不曾因岁月流逝而消退，想来年轻时，也是一方巾帼。
　　“一切安好。”
　　祖孙谈话间，江南从偏厅神色紧张的走进来附于沈煜耳上耳语了几句，沈煜神色一变，同老夫人交代了几句便匆匆赶了过去。
　　“可有请大夫。”沈煜心事重重地问道。
　　“差人去请姜太医了。”江南紧跟其后一同去了倚梅园。
　　方一踏入倚梅园，便听得房内宋瑾痛苦的呻吟声，进了内堂，便见到宋瑾面色痛苦，双手抱头蜷缩在床榻的角落处，面上因着痛苦而泛起病态的红晕。
　　“姜太医怎的还没来？”沈煜上前查看了一番，宋瑾双眸紧闭，眉间是展不平的痛苦惆怅，下唇已经被她自己咬得出了血，身子时时发生痉挛，嘴角也不时渗出血迹。
　　沈煜担忧地看着她，一时之间也不知如何是好。为了防止宋瑾在发病时咬舌自残，流霜找来了包扎伤口的白纱想让她咬住，但发病时的宋瑾意识全无，怎样也不肯开口，无奈站在一旁的沈煜走近了榻边，将她因疼痛而不断颤动的身子抱过来，因着怕伤了她，撬开她的嘴的手不敢使用内力，以肉相搏，在下一波疼痛来临时，宋瑾下意识的咬紧牙关，恰好便死死地咬在了沈煜右手的虎口处，沈煜皱了皱眉，左手死死地抱住她的身子。
　　就这样僵持多时，沈煜右手已经血肉模糊，鲜红的血液从宋瑾的唇齿之间流下，众人惊骇的看着只觉得自己的手也疼了似的。姜太医匆匆赶来时看见这一室狼藉，赶忙取了银针在宋瑾的头上下了几针，这才让宋瑾昏睡过去。松了口的宋瑾昏昏而睡，侍女们连忙取了巾帕为沈煜护住伤口，沈煜松了口气，摆了摆手，接过巾帕自己掩住了伤口。
　　“如何？”太医诊疗完毕，沈煜心事重重地问道。
　　“是小姐颅内淤血不散，气血不通顺，压迫了颅内神经，一旦情绪波动过大或是受到的刺激太大就会导致气血上涌引发头痛症。”
　　“小姐发生了何事？”沈煜微微侧头问流霜。
　　“回将军，并未发生何事。”流霜不知所以然，“只是小姐问道老夫人，奴婢便说老夫人因着陆副将阵亡心情不爽，便搬到别院去住了些日子，今日才回来，不多时，小姐便喊着头痛。”流霜自知如今不能在老夫人和将军面前提陆子敬，却不知宋瑾也这般挂怀陆子敬。
　　陆子敬，说到底，症结还是在他。子敬啊，子敬，你这是给我留了多大的难题啊。沈煜有些头疼地抚了抚眉头。
　　太医走后不多时，沈老夫人便赶来了，沈煜临走前神色不寻常，沈老夫人便疑心赶来了。一路上听着下人的回报也大约知道了事情经过，但宋瑾的身份沈煜不曾和任何人说过，下人们也只是胡乱猜测，最多也只是停留在将军带了个身份不明的女子回府，而且对她十分珍重在意。
　　“奶奶。”
　　“恩。”沈老夫人踱着步子在外堂坐了下来。“怎么回事。”
　　“这女子，是子敬死前，嘱托我照料她的。”沈煜隔着屏风往内堂瞧了一眼，神色有些担忧。
　　“哦？”听到陆子敬的名字，沈老夫人也低落了起来。
　　“因着子敬的死，太过伤心，气血攻心，颅内淤血，失明了。”
　　“唉，竟也是个命苦的女子。”沈老夫人面色戚戚然，“咦？你的手怎么回事？”说话间瞧见了沈煜包扎着的手。
　　“我无事。”沈煜低声回应道。
　　夜幕很快降临，天竟然下起了雨，纷纷扰扰，风又凉了些。沈煜立在窗前，身后宋瑾仍在榻上昏昏沉睡。手上的伤口反醒了过来，疼痛感渐渐清晰，真是倔强长情的女子啊。沈煜心下道。
　　翌日，宋瑾转醒，太医到府上复诊了一番，下了几针又开了些药便走了。这几个月来，她将前十几年未曾扎过的针，用过的药几乎全补齐了，如今单是闻着药味便反胃不已。
　　流霜端了药来，宋瑾强压下胃中不适，强行喝下，可是苦涩感太过浓烈，让她习惯性地反胃，正要吐出来，流霜连忙从盘中取了一物放在宋瑾口中，清甜爽滑的口感让口中的苦涩顿时消了很多。
　　“这是将军准备的荔枝蜜，说是给小姐下药用的。”很大程度上，沈煜是个细心谨慎的人，但仅限于在兵法谋略上。在本身的生活中，因着他是将军少爷所以这些小事并不用他操心。可对她，大约也是存着几分敬重和歉意的，他待她总是格外的细心用心，他知她心中苦涩，便禁止府上人莫要再提陆子敬的名字，明白她饮药过多，实难下咽，便遣人加急从南方带来荔枝蜜给她以解用药之苦，他待她着实是上心的。
　　宋瑾放下药碗，眸子望向窗边盛开的嫩黄连翘，微微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