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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亲切的脸(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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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生找我——俞生找我——”
好像是一群麻雀在叽叽喳喳,又像是一阵风吹乱树冠,这个声音萦绕在俞生昏沉的意识里,久久不散。
俞生又当是自己被魇住了,可这次他故意不急着醒。他平静地感受着姐姐的呼唤,和笼罩全身的酸麻感,仿佛睡在一个全封闭的胶囊里。
不巧的是,当他全身心依恋这种感觉时,这种安祥感却像指缝里的沙子,一股一股的流走了。尽管他努力把姐姐的声音留在耳畔,可外界的响动还是一点点渗进他的意识。他慢慢的感受到脑袋下枕头的质感、被子的重量、腰身的感觉——
他醒了。
俞生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妹妹的橙格子裙。俞双正坐在病床边,伏在哥哥膝上写作业,转头看向他,哇的一声就哭了。
俞生笑了,伸长手要够她的脑袋,俞双赶忙迎了上来,他抚摸着妹妹的发髻,干枯的嗓音说:“乖,不要哭——怎么就你一个人呢?”
“还有我”“还有我”四下里响起稀稀拉拉的声音,原来俞波、蒙锐、子云等人都横七竖八地在旁边休息,现在都各自起身,向前围拢。
俞波上前握住儿子的手,连声道:“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头还晕不晕了?你昏过去两天半,医生说你是重度低血糖,你还熬不熬夜了你?”
双儿也说:“就是啊,这两天还有一个特别漂亮的小姐姐来看你,送了好多花,你光顾着睡觉,都没能起来谢谢她!”
俞生一仰头,看见床头柜上摆着两个竹花篮,盛着粉的黄的萤火般的满天星。
他脸颊上一阵暖意,对妹妹说着“那你谢过她没有呀”,又转向蒙锐岔开话题,“李益怎么样?”
蒙锐脸色不是很轻松,皱着眉,摊了下手:“问一点吐一点,不怎么样。这个老狐狸,也不知道是真的假的,好像脑子痴呆了,总是答非所问,要么就是嘴硬到底,可惜我们有确凿证据的案子实在太少了。”
“所以呢?”
“再加上身上还有病,所以现在就安排着保外就医了!”
俞生哼了一声,不再说话。子云见状以为他赌气呢,忙解围道:“蒙组长和陈队长都尽力了呀,要怪就怪我出手太狠了,要是那天踢轻一点,说不定他脑子还清醒一点,还能吐出来更多——”
子云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众人看见这么一个大块头掉眼泪,也强忍着想笑。俞生咬着嘴角推开他,笑骂道:“不要哭,你最棒了,再哭不乖哦!”
俞波见状,从花篮里挑了支粉红的满天星递给子云,他还真抽泣着收下了,肩膀不停地颤动:“大家这几天都盼着你醒过来……你可千万要保重啊……”一边说还一边擦眼泪,众人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俞生也忍不住地笑,同时环视了一圈屋子,不由得叹了口气。待大家安静下来,蒙锐注视着俞生,郑重地说:
“这两天惟一的好消息就是,局里特别批准你,俞生同志——
做我们重案组的刑侦画像师!”
俞生初听见这几个字,顿时感到一股血气上涌,两行热泪夺眶而出;再看到父亲和妹妹欣慰的神情,不禁笑了起来,浑身有力,麻利地坐起了身;再望着蒙锐的眼神,深呼吸了好几口,一连串地问:
“是,是我吗?真的选了我吗?就定下是我了吗?要不要考试?要准备什么吗?”
蒙锐还没开口,却听见门外传来一句:“你们说定了就定了,就算他出师了吗?”
循声一瞧,只见宋若慈搀扶着姚杭,款款踏进病房。姚杭还穿着病号服,两只完好的琥珀似的眼睛空空地望着前面,除此外和正常人没什么区别。他像往常一样绽放着暖烘烘的笑容:
“要么庆祝出院,要么庆祝出师,要么庆祝你终于找到工作,总得找个由头请顿饭吃吧?”
“你什么时候起来的?”俞生又惊又喜,忙爬下床,兴冲冲地迎上去,看见他的眼睛顿时又难过,拉着他避开若慈,轻声说,
“不行,你得好好的在屋子里走十圈,我才放心请你。”
“我这两天不比你勤快吗,指不定我们俩现在谁走得到楼下厕所呢!”
俞生心里的感动之情无法言表,便伸出胳膊让他搭着,一边往坐椅上引,一边半戏谑地说:“这种话都说得出口,这才是我认识的姚杭嘛!”
双儿听哥哥这么说,配合地捂起耳朵,众人也是含着笑,热心地收腿、让路;若慈仍然站在门口,披着棕色的呢子外套,淡淡地说:“俞生,你来一下,我有件事情跟你讲。”
俞生心里有点虚,缩手缩脚地跟着若慈走到病房外。若慈一向冷静而自持,严肃时仿佛连皮肤都泛着银灰色。她面对俞生,从怀里的手包中拿出一张对折的A4纸,递给俞生。
俞生太紧张,接到纸的时候不禁支吾道:“宋老师,姚杭,还有李益的事——”
“我知道。”若慈用下巴点点那纸,“打开看看吧。”
俞生一头雾水,疑惑地打开纸,发现这又是一张画像。
这是一张少女的画像。大约20多岁,和俞生相近的脸型,和俞生相近的眼睛,和俞生相近的神态——
“这是我模拟出来的,24岁的俞念画像。她六岁那张照片过时了。”
俞生忙合上纸护在胸口;不一会儿他又把纸打开,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姐姐”的脸,仿佛在触摸一件一千年前制成的瓷瓶。他的呼吸薄如蝉翼,眼泪更是不敢流出来。
他抬起头,抹把脸忍住眼泪,笑了笑说:“谢谢您,真的谢谢……我现在也是画像师了,我想我是一个很特殊的画像师……我,我会做好的……”
“你会是一个很称职的画像师,一个温柔又坚强的人。
你的路会很苦,但是会很有意义。你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和你一样受苦的人,但是一切都值得。
现在你可以去找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