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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赢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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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琴棋书画这些个风雅的东西,羲和唯有在棋之一道上颇有几分根骨。从前便代表学校去参加比赛得过奖,总算还算是比较拿得出手的优点。
成王作为一个闲王,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他自然也想要把女儿往才女的方向培养,奈何羲和实在资质有限,成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不得不承认,羲和是成不了一个才女的。
好在羲和对棋艺尚有几分兴趣,从前的底子加上这些年父亲的栽培,羲和自觉在此道上还是颇为拿的出手的。
橘园中有一乾坤楼,此楼坐落橘园东南角,地处清幽,是园中专为弈棋之人备下的场所,常有人在此手谈几局。这儿是羲和最爱泡着的地儿。
而她也的确有两下子,在此赢了不少人。同龄人中更是鲜有对手。
这日正是三伏天里最热的时候,羲和整个人都恹恹的,整日都在橘园水榭里躲日头。
说来她这个舅舅最是会享受,水榭坐落在湖心小岛上,四面遍植花木,水榭几面八扇窗对开只余透光的锦缎相隔,风穿堂而过,带来丝丝凉意。羲和窝在二楼睡觉,美人塌旁的铜鼎里盛着冬季储下的冰,凉茵茵的,丝毫觉不得这酷热难耐。
如此享受,倒是比自家这个王府还要豪奢舒适!
日头渐西,羲和才领着玳瑁出了水榭往乾坤楼处去。
珍珠碧玺两个大丫鬟年纪稍大,已有少女的玲珑,扮了男装脂粉气太重,加之又总在羲和这个郡主身边伺候,难免让人认出来。是以最近羲和出门带的都是长相英气又会些拳脚的玳瑁。
此时,二人俱是男子打扮,一个面白如玉,身着碧竹青衣,个子不高却身段修长,一个面色健康,一身玄色长袍,一看就是练家子。俱是十分俊俏的人物。
二人到了乾坤楼,羲和落座,玳瑁给她沏了茶后退到她身后。羲和默品,似乎是在等什么人。
“他们到了,公子。”玳瑁俯身低语。
羲和抬眼来看,就见路上走来几个华服少年。其中一人正是羲和的闺蜜孔三小姐的胞兄,孔家二公子孔凌。
这孔凌是忠勤侯府二房嫡长子,老忠勤侯的嫡次孙,年约十三,小小年纪就才学过人,从小延请名师,后入国子监学习,去年已中了举人,就等着三年后入场考个进士出身入朝为官。
他时常与一众同样出身的国子监中的同窗来橘园。前几日,他的一个同窗与羲和弈棋,不敌,邀他救场,他和羲和战了两局,竟然败了!
他少年成名,棋艺出众,居然被个比自己还小,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给胜了,心中甚是不甘。
当即决定再战,回家休整了几天,才有了今日这番相见。
“孔兄,请坐。”羲和起身相迎,由于孔家几位姑娘的缘故,羲和待孔凌也客气了几分。
“让贤弟久等了。”孔凌作揖行礼。两人也不多言,坐定后开始落子。
一盏茶后,孔凌落败。
他面上浮出不甘之色,却也是气自己学艺不精。心中倒是佩服起羲和小小年纪就有如此境界。
一瞬,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退了一步,对身后之人道:“三叔,我又输了。”
羲和这才看见孔凌身后站着的一个青年。二十五六岁的年纪,白袍着身,带着几分脱俗之气,一双眼睛光华内敛。
“这是我三叔,上次说起你赢了我,他便想来瞧瞧。”孔凌对羲和道,说罢又转向那青年“这便是汪和,汪成安。”
“汪小公子好,在下孔伯礼。不知可否同小公子手谈一场?”孔伯礼并未因为羲和年纪小就轻视他,反而十分有礼的询问他的意见。
拜这些天羲和临时抱佛脚梳理这些朝中勋贵人家所赐,孔凌一介绍孔伯礼,她便把他对上了号。
忠勤侯孔英杰的三儿子,据说十分聪慧,幼时便有才名,诗书礼射御数无一不精。就是性子跳脱叛逆,不愿入朝为官,闲云野鹤一枚。
尚有流言说这个孔三爷,少年时十分不满家中相看的婚事,哭着闹着要娶了一个青楼女子,还闹离家出走,在外置了个宅子把那个女子养在外室,差点气死了自己的母亲。前些年那个女子死了,他便性情大变,整日里眠花宿柳,甚至有人说他还喜好龙阳,总之是个十足的纨绔子。
因着这个劣迹,京中有些根基的好人家,都不愿把女儿嫁给他。纵有着忠勤侯府这样的光环,但他无业游民的状态加为情私奔的前科和如今留恋花丛的行径,注定婚事困难。
听到这个八卦的时候,羲和心中对此人是无甚好感的,如今一见,想不到是这么一个人模狗样的家伙。也无怪乎,孔家人长得都好。
收起自己的小心思,羲和抬手请他入座。
瑞兽铜香炉中的香换了又焚,茶水凉了又添,从日头偏西到楼中燃起了灯烛。二人这局棋一下就是一个时辰,倒是没有看出来,这人并非一个绣花枕头。
羲和苦思半晌,才把手中的黑子落于棋盘上,孔伯礼一笑:“我输了。”
众人都吐出一口气,二人实在是下的精彩非常。
“是孔三爷让我执黑子,实在是我侥幸。”
羲和知道二人实力在伯仲之间,诚心实意道。
“输了便是输了,不知汪公子师承何人?”孔伯礼不纠结于输赢,但羲和小小年纪便棋艺精湛,定然是有名师指导的。
羲和默了一瞬:“我也没有正经拜过师傅,都是父亲教我的。”
“敢问令尊是?”孔伯礼不死心追问。
羲和为难,汪绍哲忙上前解围:“汪和家就是我们族中的一个旁支,他正是父母双亡才来投靠的我父亲。”
孔伯礼不好意思道:“真是失礼,提起小兄弟的伤心事了!”
羲和只能低头装伤心。
以孔凌为首的众少年将谴责的目光投向汪绍哲,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这些事情也不知避讳一二,完全就是揭堂弟的疮疤嘛!瞧瞧把汪和难过的……
于是众人脑补出一幅不学无术的有钱大少爷欺负父母双亡寄人篱下的旁支穷亲戚的戏码。
汪绍哲欲哭无泪,我是招谁惹谁了?我是犯贱才要替你解围的,真是费力不讨好的!
同情加上对汪和才情的欣赏,让这帮眼高于顶的世家子弟们对他投出了橄榄枝。日后反而和羲和交往多了起来。要知道,这帮人可是从不屑和汪绍哲这样商贾出身的人深交的!这也算羲和的一个意外收获了。
赢了孔伯礼,羲和连着高兴了好几日,对自己的棋艺也是格外的自信,直到被成王虐了几局才清醒过来。
那日以后,羲和算是进入了这帮世家子弟们的圈子。尤其是孔凌,对汪和这个连自己叔叔都能赢的少年颇有好感,每每结伴出游都少不了他的份,连带对汪绍哲也多了几分友善。
夏日炎炎,京城里的贵女们纷纷躲着避暑不出门,公子们自然没那么娇贵,照样是该吃吃该玩玩。
诗会、行猎、游湖、听曲……一整个夏天,羲和将这年头公子们喜欢的消遣都体验了个遍,玩儿的乐不思蜀。
也多亏了这几年她有意加强锻炼,比刚穿来时怕热畏寒、倦怠乏力不知好上多少,这才能跟上这帮二世祖们的节奏。和这些人玩闹却也不是纯粹的玩儿,羲和学到了不少东西。
过去,羲和以为国子监的学生都牛的狠。通过孔凌引荐,进到国子监学子这个圈子后,才知并非如此。
这年头的国子监早已不复汉唐太学盛况,因为科举取仕被官方视为“正途”,甚至有非翰林不入内阁的习俗。而导致读书人都愿意走科举的路线。反而国子监这座名义上的最好学府乏人问津。
国子监中学生主要有三类人,一是些不靠科举晋升的世家子弟们,只为认识人而来。二是些学问一般,估计科举也没戏的官宦富户的子弟们,国子监的出身可以让他们直接出任一些低级官吏。三是些各地优秀的备考举子,因着太学生不论籍贯都可以应试于顺天府,很多家境不错的优秀学子便早早的来国子监学习。
而这三部分人之中,第一类人代表了世家勋贵的利益,自本朝立朝初便是朝堂上一股最大的势力;第三类人未来则会成为靠科举晋升的寒门新贵,是如今朝堂上一股独特的力量。在羲和看来,这两部分人拉拢的价值最大。
而孔凌是难得的出身第一类却又走科举路的人。加上孔凌为人博学多才又仗义豪爽,身边总是聚集着一群朋友,这意味着和他相交可以最大限度的融入这个圈子。
于是在孔凌对她抛出橄榄枝后,羲和自然是欣然应允,跟着他认识了形形色色的人们。也圈出了该重点交往的一些人,希望以后能派上用场。
之后,羲和又拿出了一笔银子,以舅舅的名义成立了育英堂,专门资助一些国子监中的寒门学子,并从各地搜罗一些家贫但资质上佳的少年加以培养,日后走科举之路。
再说孔伯礼,此刻正在与好友陆骁对弈。
“听说你近日输给了一个后辈,还是个小娃娃?”陆骁漫不经心开口。
孔伯礼不理会友人话语中的奚落之意,也无半点输了的不悦,此刻反倒是兴奋的朝陆骁道:“啧啧……那个叫汪和的小子不错啊,是我近几年来瞧见的不错的后辈,聪明伶俐却行止有度,棋艺也是精妙的很,实在是难得!”
“哦?能当的你如是夸奖是很难得……”陆骁似对此不大关心,眼睛盯着棋局不咸不淡道,修长手指间夹着的一枚黑子落于盘上。“你输了。”
孔伯礼闻言回神,脸上现出懊恼之色:“从来都不会让让我,一直赢有意思吗?”
“还挺有意思的。”陆骁心情颇好的淡笑。
“瞧你这幅尾巴翘上天的欠揍嘴脸,真该叫朝堂上那些个说你成熟睿智、国之栋梁的人们见一见你这幼稚可笑的样子。”
“我幼稚也赢了不是吗?别忘了你的赌约。”陆骁毫不理会孔伯礼的挖苦。
“早晚有人收拾了你!说不准就是那个叫汪和的娃娃。到时候看你再得意。”孔伯礼想到赌约心中一苦,总要讨点儿嘴上便宜。
“哦?既有你作保,那我有空到得会会他,若然他赢了,你欠我的赌债便算了,若然他输了,今日的赌债便翻倍,你觉得可好?”
“此话当真?”
“我几时食言过?”
孔伯礼面上闪过挣扎之色,算了,虱子多了不咬人,至多不过是像现在一般差呗。他一咬牙道:“翻倍就翻倍!”
孔伯礼看见陆骁眼中流过一抹精光,仔细探寻却只见清浅的笑意,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又要被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