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来无恙》桑柘木

24、第二十四章 陈雅琳

　　穿过走廊，吴漾只是随意抬头瞥了一眼，那一眼却让她愣住了。
　　迎面走来的一对男女，男人肥头大耳，脸跟他的啤酒肚一样油腻，老远就感受到他带来的酒气冲天的窒息感，手臂却挽着一个身形曼妙的女子。
　　虽然浓妆艳抹，但她还是认出她来了，她的室友陈雅琳，那个坚毅认真，势要做二十一世纪最美设计师的陈雅琳。
　　“琳琳...”吴漾难以置信，一向自尊自爱的陈雅琳会来这种地方，她的装扮很明显就是陪酒小姐。
　　陈雅琳身体扭捏，动作僵硬，表情堆着假笑明显不自然，忙着应付身边的大财主，无暇顾及迎面而来的三人，当她听到熟悉的声音唤她时，愣住了，稍稍抬头就看到了一脸惊奇与质疑的吴漾。
　　没想到会在工作地点碰到她，眼神变得躲闪，干脆别过头去，拽着身边的大财矿，快步从他们身旁经过，假装不认识她。
　　“琳琳！”吴漾伸手紧紧抓住她的手腕，使她不得再前进一步。
　　“不好意思你认错人了。”扭转手腕想要解开她抓着的手。
　　“琳琳。”吴漾声音放软，同样叫着平时唤她的小名。手紧抓着不放，像是一放手就会失去某件珍宝一样。
　　陈雅琳知道装傻已经不可能了，深吸一口气，笑容满面的对那个男人耳语，不一会儿，那个男人哈哈笑了两声，说了一句“小妖精，我等你。”，一手轻刮她的鼻头，挽着她腰的手不轻不重地捏了她的臀肉，摇摇晃晃一人前面去了。
　　吴漾只觉恶心，浑身难受，紧攥拳头，恨不得立马扑上去把他手脚尽卸下来。陈雅琳目送那个男子离去之后，保持站立的姿势也不看她，低头看着露指高跟凉鞋上涂满红色指甲油的脚指头，妖艳性感，但是她却无时不刻想要抹净它。
　　“琳琳，这是怎么回事？”还是吴漾先开口，她的乖乖女室友摇身一变成为夜店公主，这让她一时难以接受。
　　良久，对方才回话，语气如平时般平淡无常，听不出她内心的挣扎，悲伤与痛苦。“如你所见，我就是那种为了钱出来卖身的外围女。”
　　吴漾怎么也不会相信这个事实。“不是的，我认识的你不会是这样的。”
　　“亲眼见到了你还不信吗？刚刚那个就是我的客户，陪他一晚我就可以赚很多钱。”
　　她知道雅琳家里开了个小公司，虽不是十足的富裕，但是经济状况还是不错的，跟其他女生一样花起钱来不会手软，之前也从来没见过她缺钱花。“我不信，你家不缺钱，你没必要出来做这个。”
　　“我家不缺钱？你了解我吗你就这样说我家不缺钱？”陈雅琳并没有把家里破产的事告诉室友，更何况当时吴漾还在跟爸爸作斗争，无暇顾及其他事，当然没发现她的异常变化，其他两个室友对于她的忙碌也以为她是把精力全部放在期末设计上。
　　“缺钱你可以跟我们说啊，为什么要出来做...”吴漾不忍心说出那个伤人的词语。
　　“跟你们说什么，说我家破产了，我爸背了几个亿的债务跟你们说让你们平摊帮我解决下吗？”
　　听完之后吴漾心痛了一下，懊悔平时没有多关心自己的室友，心疼她的遭遇，但是也有不解，“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家出了这么大的事。你家里出事可以跟我们讲啊，我们帮不了你家但我们可以帮你啊。”
　　“你干嘛道歉，这又不关你的事，还有你们什么也帮不了我。”
　　“你家生活再困难，你爸也不至于让你出来做这种事赚钱还债啊。”
　　陈雅琳不想在这里继续跟她争论下去，因为她害怕她会崩溃，怕会拥入她的怀抱让她带她离开，可是好不容易做了决定，她不能就这样半途退出，反正她已经是一具行尸走肉，多这一次也无所谓，还能得到一笔钱，接下的生活也就能够缓一口气。她咬牙说道：“我爸当然不会，但是以前优越的生活我过惯了，现在靠着那一星点的生活费我没办法生活。”
　　“琳琳，不会的，你不是那种人。”她当然不会相信，她知道她从来就不是什么物质女孩，她不会因为家里有点小钱就购买奢侈品炫耀，反而是收集购买她喜欢的各种布料用来制衣，她把大多生活费都花在了她喜欢且有意义的事情上。
　　“不好意思，我看现在也谈得差不多了，我该去工作了。”说完不等她回答，高跟凉鞋“哒哒”地往前走。
　　“陈雅琳，你在往前走一步，我就当没你这个室友，没你这个朋友。”
　　前方回应她的同样是“哒哒”的高跟踩点声音。
　　“陈雅琳！！！”见她像是没有听到自己说话一样，吴漾急了，看着自己的好友一步步走入狼口，她想着迈开脚步，无论如何，就算是绑也要把她绑回去。可是在她行动前，吴漾的手腕被拉住了。
　　原来，叶林海一直在不远处旁观着动静，大概是知道怎么回事，见吴漾眼角泛泪，手足无措的样子，内心隐隐难受，可是这事又不是自己能够插手的。
　　好在叶星宇稍稍恢复了精气，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注意到，陈雅琳她见过，知道是吴漾关系不错的室友，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下被吴漾撞见，她心里该有多难受啊。于是轻声对叶林海说：“哥你去帮帮吴漾吧。”
　　叶林海在吴漾要跑过去追陈雅琳时抓住了她的手腕，吴漾回头时，他能看到她满脸的泪水，无声的抽泣。一阵心疼。
　　“你放开我，我要把她带走。”吴漾尝试挣脱他的手。
　　“这是她选的路，自己不清醒，没人救得了她。”叶林海当然不了解陈雅琳，自然把她归类为他所看到的小姐行列。为这种人操心流泪根本就不值得。
　　“不，不是的，她不是这样的人。”
　　“就算有苦衷也是她的选择。”
　　“不行，我不能让她越陷越深。”
　　“她已经陷进去了，除非自救，你认为她现在会跟你走吗？”
　　陈雅琳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不知进入了哪个囚笼，束缚她的梦想，折断她的翅膀。她没有办法，爸爸投资失败欠下巨额债务，不堪重负的他病倒躺在家里的床上不敢去医院就医，后妈撇下她年幼的弟弟不知去向，所以只有她撑起这个破败不堪的家。
　　为了钱，她只能出来兼职，通过介绍在零度酒吧当服务生，但是她姣好的面容让她很难不引起别人的注意。当大款们向她抛出橄榄枝时，她的尊严底线让她拒绝请求。可是在一次的灌酒下药被夺去清白时，她知道她这辈子完了，醒来时床头摆着的多张鲜红，大概是她一个月的工资。她心里无限悲凉，呵，原来钱来的是这么容易的吗？
　　对她来说，世界抛弃她，没关系，她有自己的世界，可以自己扛。如果自己都抛弃自己，谁来救她呢？她像是一具死尸，眼里已没有了往日坚毅的神采。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过吧，她想着，走一步算一步，就算自己再努力，也无能为力啊。
　　当手机响起说弟弟发高烧不得不送医院时，可是手头拮据的她哪有多余的钱让他住院啊。只能先找几个亲戚借钱垫上。今晚，她决定破罐子破摔，用自己的第二夜换取弟弟的医药费。可没想到会碰上吴漾，她其实真的很想跟她走，可是她不能，她走了，谁来付那些钱？真是可笑，原来无忧无虑从不缺钱的她竟让几百块沦为钱的奴隶。
　　吴漾无力瘫坐在地上，双手掩面流泪，为什么，为什么那么坚毅美丽的女孩会走上这条路？虽然只有短短三年的相处，但她知道她是一个怎样美好的人，比谁都认真，比谁都能吃苦。在宿舍四个里面，她是最大的那个，不过也就虚长其他人几个月而已。就算再怎么怕蟑螂，她也是翻箱倒柜帮大家除蟑螂的那个；晚上选修课时，晓雁跟男朋友去约会，吴漾跟芷晴翘课去看各种音乐节演唱会，她能够一人模仿三个声音喊“到”，尽管每次都被老师抓到；还有就是她再怎么痛经，都不会放弃每一节课；淘到一块喜欢的布料能够让她欢喜好几天...她有多热爱她的服装设计她们知道，她有多么坚持她们知道，她有多么好她们都知道。
　　“走吧。”叶林海在她旁边蹲下，一只手臂环住她的肩膀，轻拍她的肩头，轻声说了句。
　　吴漾咬住下唇肉，克制她的泪水，轻轻摇晃着头，不，她不能亲眼看她沉沦，她现在正一步步毁灭自己啊！她今晚一定要带走她，就算她如何的抗拒，她也一定要带走她。
　　吴漾站起来，不顾身旁叶林海，朝着陈雅琳消失的拐角跑去，就算她一间一间的敲门，她也要把她揪出来，先扇她一巴掌让她清醒清醒，连捆带绑也得把她带走。当她跑到走廊尽头要向左拐时，她停住了，克制的泪水再次决堤，因为她看到，陈雅琳瘫坐在墙边，满脸的泪水弄脏她的妆容，看到吴漾时，她哭得更凶了。吴漾知道，这才是她，受伤难过时只会背地里哭的陈雅琳。
　　“陈雅琳，你这样丑死了。”说完直接蹲下紧紧地抱住了她，两人哭成了泪人。
　　“漾漾，我撑不住了。”
　　“我带你走。”
　　“我好累啊，我好想去死。”陈雅琳埋在她的肩头抽泣。
　　“你再敢说一个死字，今后宿舍的卫生都你做了。”吴漾知道她不是说说而已，竟然她能走到这一步，肯定承受了太多太多她不知道的苦痛，心里又是紧张又是心痛。
　　陈雅琳这一个月来都在高压之下，生活的落差之大，经济压力的层层紧逼，面对生病的亲人自己却无能为力，这些让她对这个世界迷茫了。她在想会不会有另一条路能让她轻松点，可能真的只有死这一条了吧。也许今晚在做出陪客这一决定时她就已经死了，只不过肉身还活着罢了。还好在灵魂决定远途时吴漾抓住了她，让她在摇摆时有一个人可以倚靠。
　　“好，你带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