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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咸鱼就是咸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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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历过考研失败,面试被拒,简历石沉大海的悲惨遭遇之后,邱衍露着肚子,躺在凉席上思考人生。
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呢?说好的条条大路通cs的呢?虽然他这个专业也称不上是正经的计算机,但好歹还是和计算机搭上点边啊。计算语言所的老师都说了,这个方向以后很吃香的,你看那些个搞翻译器,可不是要用到计算机和语言文法知识么?你再看看那些个自动生成小说内容的,可不是既要写代码又要懂小说结构三要素的复合型人才么?更别说看图写新闻系列了,怎么通过一张图片来让机器写出一篇质量好文笔佳吸引强的新闻来,可不是要你这种又会(点)算法又会(点)语文遣词造句的交叉学科优秀学生典范么?
想着计算语言所的宝宝老师把读完大一的他从文学系忽悠到文学大数据系,好说歹说在实验室里收集治理了一年的数据,谁知转交给另一个同学后,没过多久就听到那个项目不了了之了。邱衍大一时候大数据可火可火了!到处都是大数据。国·家给实验室拨资金花大力气研究,市场也紧跟其上,计划书里有“大数据”三个字的,那简直就是吸金神器!暗地里大家都把这样的投资人叫冤大头,谁知道大数据之后能搞出什么?就是那些不懂技术又想借技术起飞的人,才会乱投投。实验室和市场上各大公司的联系也不少,公司把亟待解决的问题扔给实验室,实验室掂量掂量能不能给解决,能的话就签个协议,不能就好言相拒,这种事还是挺常见的。上头对实验室这种“接私活”的行为睁只眼闭只眼,有的时候还隐隐鼓励,毕竟这也是一种“变知识为财富”的手段。国·家拨资金也就那么一点儿,一个项目含差旅费资源费也就十来万,实验室里加台电脑多个服务器就要将近五万,再别说每半年的“会议季”还要带着实验室里的研究生本科生出去见见世面,老师心里也苦啊,可不得再来些资助么?但资助也不是那么好拿的,外头公司作为一个高端技术集中体,他们没能解决的问题,放到一个小小实验室里能给轻易解决么?也不能吧,所以这种协议签的就像是卖·身协议一样,非常难受,又不能不签。
不签,哼哼,想签的实验室多的是。所以这种活双向选择的不要太多。宝宝老师能接到一些活,和他这个人或许也有点关系吧,但更多的是和他这个实验室所在的所有关。计算语言所,结合了计算机和语言的双领域知识,打造复合型人才,努力发展交叉学科。本来这个所也没什么,交叉学科也不怎么样,计算机和什么都能搭上一腿——生物计算,物理计算,数学计算,化学计算……人家好歹是理科内部的交流,你一个文科和计算机搭边,怎就显得这么不伦不类了呢?就算是艺术计算吧,你看看人家音乐计算,音乐里也有音符吧,音符用的什么表示?数字。再看看人家绘画计算,绘画里用什么丈量?尺度。也都是数学吧。语言计算,有什么是理科的东西呢?怎么看都像是强套上的名头。这个计算语言所也不像其他的交叉学科一样,待在自己的楼里。比如生物计算就在生物楼里,物理计算就在物理楼里,计算语言所可能是计算搭在语言前边,所以在计算机楼里。
于是周边都是些对键盘敲敲打打的码农。计算语言所里的人在这个环境里简直像是奇葩一样的存在——他们也写代码,但是写得不多。宝宝老师说,宝宝心里苦,宝宝什么都不说。
这个所最逆天的存在就是所长了。所长是整个计算机楼里最高的存在。是的,所长也是院长,是计算机院里的最高指挥官。大概是因为年纪大了,所以想带动发展楼里的小可怜,就自降到所里当计算语言所的所长。德高望重的院长大人这么一操作,下面的人闻风而动,知道计算语言所这下要腾飞了!于是各种拉资源拉关系,在院长当所长的这几年里,计算语言所过的还是很滋润的。
宝宝老师就赶上了这最后一年的“院长红利”。其实宝宝老师也不叫宝宝,只是经常把“宝宝”二字挂在嘴边,什么“宝宝今天吃了一个苹果,你们也要吃哈,要努力工作健康生活为国·家奋斗一百年呢”,什么“宝宝今天又买了一件新衬衫,打算把那件旧衬衫给捐出去,你们也要及时关注学校里的捐衣服活动哈,要多献爱心”,什么“宝宝今天又相亲了一个对象,嗯……没什么好说的,你们也要赶紧写论文发paper哈,我也不想你们延毕的,老是看着一张脸多烦啊对吧”。挺难想象,一个研究语言的(其实也是研究计算机的)老师,竟然这么不会说话,邱衍经常听得心惊胆战,就怕实验室里的哪个学长学姐站起来走到宝宝老师面前就给他来上一拳。这个老师画风也是真的挺迷。
院长是真的干不动,在宝宝老师来了一年以后就退休回去养老。树倒猢狲散,计算语言所又回到原先的那个死样子。但是宝宝老师不肯,他还想好好干呢。于是各处找关系拉赞助,自己联系也发动底下各个研究生联系各大公司看看有没有什么“业务需求”,差点没干过火给校里领导批评。这样一来宝宝老师有点心灰意冷,但是转头想想,不是还有个老院长么?拎上老酒水果就往院长家里去。
谁也不知道他们之间达成了什么协议,也没人讲过他们之间的事情。反正那以后就不是宝宝老师累死累活地去找别人,而是别人纷纷找上门来,寻求“业务合作”。关于宝宝老师的这件私密谈话,那又是另一个天地,另一个故事。
话说回邱衍。大二的他和文学系里的同学见面也不太多,虽然他的专业还是挂着文学系的名头,但是他这个人已经是文学大数据系的了。学到现在,也只记得在文学院里,大一学现代汉语和古代汉语的字词句,大二学文学史之类的课程。至于像汉语语法研究、中文工具书这类简直非人学的课程,他就通过跨院系补学分了。也就胜在文学大数据系允许转学分,挂着文学系的羊头,薅着计算机小班的羊毛,躲过了文学系的非人课程。但就像社会上说的那样,“出来混总是要还的”,躲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他硬着头皮去修了计算机的基础课程。天知道为什么他要去修高数线代集图概统这些数学课,以至于等到他学到数据结构、数据库、编译原理的时候,就只希望低空及格过。
对课程难度的恐惧让他宁愿待在实验室里干活,期间也没找过实习。邱衍还是挺想保到宝宝老师实验室的,他在大数据最火的这年来到实验室干活的,但是大数据这东西,火的快,冷的也快,等到邱衍要保研的大四这最关键的一年,冷了。
是的,国·家就像一个负心汉,他不爱大数据了,转身投入AI女神(人工智能)的怀抱。资金还是有的,但是不多了;保研的额数也没有变零,只是变少了,一个老师只有一个保研名额。宝宝老师在下午周会讲话结束之后,专门留了他下来,把保研名额这事儿告诉了他。他本来开完组会就脑袋晕晕沉沉的,宝宝老师说了什么,他也没什么印象,就只记得自己在老师说完以后,自己站起来,向老师鞠了一个躬,转身就走了。在回寝室的路上,他猛然记起实验室里就他一个不是计算机系的,于是刚刚宝宝老师略带惋惜的声音就在脑海里响起了:“对不起啊,名额这事儿真的难办……你是个很优秀的同学,但是这个大数据计划名额可能给不了你了,要不咱们……”回忆到这里,邱衍就没什么想继续回忆的欲望了。黄昏迫近的无奈与绝望感,在此刻昏沉沉的天色压下来压下来,邱衍觉得自己有点喘不过气,一屁股坐在地上。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自强不息的是君子,我又是个什么玩意呢?让我在原地歇会儿吧,有点累。邱衍把脸埋进手里,指缝间有细细水流溢出。
大不了工作吧。但是……邱衍拷问自己的内心,你真的情愿直接去工作吗?你难道不想继续学习么?在学校和在社会上总归是不一样的,你没有资本任性,当初是你要出来读书的,是你选择了这所学校,你怎么能就这样屈服于命运呢?
遂考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