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相忘》连乔

6、chapter 6

　　楼梯间的灯光偏向于柔和的暖黄色，并不像教室天花板上的灯管那样能把人照得亮堂堂的，反而在夜色中颇有些暧昧地笼罩在人周身。
　　所以，老实说来，楼梯间正是晚自习课间不少情侣短暂幽会的最佳场所。
　　除了光线温柔气氛甚佳以外，连接上下楼层的楼梯间还具有极佳的掩护性。
　　万一有领导、老师经过，小情侣们还可以迅速装作擦肩而过的陌生人，然后上楼下楼头也不回地各自离开。

　　于莫就着楼梯间昏暗的光眼睛眨也不眨地紧紧地盯着面前这个男生看了老半天。
　　这位疑似1班班长的男同学规规矩矩穿着校服，认认真真别着团徽，鼻梁上还架着一副厚厚的圆框眼镜。
　　上上下下地反复打量了好几遍后，他终于确定自己刚才真是小题大做，虚惊一场。
　　而李赫一边踏上最后一层楼梯，一边也无声地端详着姜江身旁的于莫。
　　很好，他又没有穿校服，怪不得20班的常规分总是倒数第一，李赫心里想。
　　李赫把大部分注意力都分给了刚刚经历完一场“逃难”后略显狼狈的于莫，并不怎么看姜江，只是偶尔忍不住用余光瞟了瞟她所在的方向。
　　好不容易趁着李赫上楼姜江得以原地休息调整呼吸，可真等他走到自己的面前，她不知为何觉得眼下的气氛不佳，很有几分尴尬的味道。
　　李赫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不然他为什么会一反常态，多管闲事地朝他们追过来呢？
　　姜江心里直打鼓，不由得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可是他们明明也没干啥坏事，何必要做贼心虚呢？
　　“班长，刚才是…于莫他把包落在教室里了。所以，他爬窗是为了取包。”
　　“……”
　　一时内无人接话。
　　楼梯间里静悄悄的，两个男生这次竟难得默契的一致保持沉默。
　　硬着头皮开口的姜江之前无论如何也没有预料到她的一番解释会使得三个人之间的气氛更加尴尬了。
　　那两个人不知道是怎么了，你望望我的厚眼镜，我瞅瞅你的鸡窝头，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

　　李赫自然听懂了她的意思。
　　但他并不想承认自己听到了姜江刚才的那句倾向明显的解释，尽管它的确打消了他先前的疑虑。
　　于莫站着站着突然有点想挠挠自己的后脑勺。
　　可偏偏面前站着的是校服衣领扣得严严实实、甚至连下半身的裤缝线也笔直而流畅的李赫，他的手只动了动，并未抬起来。
　　虽然表面上和平时无异，只是由于刚才急着跑上楼梯的缘故身上冒了点汗，但是于莫此刻还真有些犹豫和无措。
　　可仔细一想，自己今晚实在是规规矩矩地替老郝办事，没招谁惹谁，翻窗取包也实在是被逼无奈，为什么要觉得理亏呢。
　　于是他放下心来，望着前方漫不经心地眨眨眼，顺带没心没肺地冲李赫咧嘴笑了笑。

　　三人头顶的昏黄光线半明半暗，穿不透浓郁的夜色。
　　校园里那棵高大的樟树肆意向上生长着，在淡淡的月光中从走廊外探出头来，似在打量着不甚明亮的楼梯间。
　　于莫背光而立，脸上的表情着实令人看不真切，但这并不妨碍触发他人的想象。
　　姜江的位置离他很近。
　　实际上，严格说起来，两个人的左右手才分开没多久，她只需略一仰头就能把他卸下心里负担后放松的表情尽收眼底。
　　然而在另一个人看来，于莫不过是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了几分轻佻的神色。
　　或者说，是他们那群体特生惯有的顽劣。
　　“ 下次不要再翻窗了。”李赫终于缓缓开口，语气沉着。
　　“踩脏其他同学的桌子不太好。”
　　于莫有些意外，不自觉地挑挑眉，认真地看了李赫一眼，不置可否。
　　他原本还以为对面这位好好学生要是一开口，非得搬出一长串校纪校规说得他哑口无言才肯罢休。
　　“那…我就先回家了。”
　　姜江不知为何也松了一口气，捏紧了肩上的书包带，转身欲走。

　　她是走读生。
　　被CJ高中的理科实验班确定录取后，她那负责任的“虎妈”二话不说就找好了一处毗邻学校的老居民区内的房子。
　　为了以防万一，姜妈妈大笔一挥直接签下了三年的租约。

　　而剩下的那两位，一个是配合训练需要必须要住宿舍的体特生，另一个是家住外地的自理能力极强的寝室长。
　　很多时候我们不能奢望高一的愣头青们在面对女生时能够自然而然而又不着痕迹地展现出绅士风度。
　　中国的独生子女尤其是男生，打小接受的教育里就少有女士优先这一条。
　　于是当姜江说她要回家时，可以想象……
　　梦幻玛丽苏少女心砰砰砰炸裂版本应该是：
　　于莫李赫同时向纤弱娇小的姜江伸出他们翩翩少年的骨节分明而又温暖而干燥的大手。
　　英伦绅士低调奢华有内涵版本应该是：
　　于莫李赫同时谦逊有礼地低声询问是否允许自己送面前这位优雅美丽的小姐回家。
　　狂洒狗血不偿命的版本应该是：
　　于莫李赫齐声道出“不，你不要走！”然后二人怒目相视誓要在心仪的佳人面前一决高下。

　　最后，那天上演的正常而又不失尴尬的真实版本是：
　　于莫点点头，李赫虽然一副好像还有什么话要对女孩说的样子，但最终也只轻轻点了点头。
　　两个人慢慢地跟在姜江身后下了楼梯。
　　今晚的于莫和李赫自始至终都没有想要互相寒暄几句的意思。
　　姜江小心地抬腿往下走着。
　　脚步声虽然唤醒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但那昏黄的光线似乎只是让楼梯间显得更加晦暗不明罢了。

　　终于下了楼梯。
　　他们一行人走到了校园里被路灯和月光一起照的透亮的平地上。
　　不知不觉地，三个人走成了一排。
　　三人行，如果彼此之间不熟的话，并排走可真是一件考验心理承受能力的事儿。
　　姜江走在两个高个儿男生中间，只觉得气氛有些奇怪且微妙。
　　她忍不住抬手看了看腕间的表。
　　坏了，已经快10点40了！她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先走了！”
　　姜江一心想着如何赶快回家向老妈解释，一时间也顾不上回头向二人告别了，直接冲着校门就大力迈开了步子。
　　于莫望着前方不处少女急冲冲离去的背影，不由得露出了玩味的微笑。
　　李赫侧过头去，望着一直盯着校门口看得出神的于莫。
　　他那毫不掩饰的对姜江充满好奇和兴趣的眼神和嘴角肆意上扬的弧度令李赫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走吧。”
　　李赫开口提醒，说着他最后看了一眼已经空无一人的校门口，转身就往宿舍区走。
　　于莫终于转过身来背对校门，他随意地顺了顺左肩上的单肩包的带子，又用另一只手摸摸后脑勺，然后一言不发地跟在李赫的身后往宿舍走。
　　那是一条被同学们骄傲地称为CJ大道的漫长而又甚是低缓的上坡路。
　　它的本名其实是院士路，取纪念从CJ高中走出的十余位两院院士之意。
　　院士路很是宽敞，两旁等距离地立着一座座铜质的院士雕像，沿着缓坡绵延着的高大的古树和低矮的灌丛一同静静地守护在雕像身后。
　　晚风刮过，树叶沙沙作响，似是岁月的低低的吟唱在静谧而古老的校园内温柔地回响。

　　于莫和李赫一前一后，慢慢地往坡上走去。
　　皎洁而澄澈的月光跟在他俩身后无声地前移，把本就身材高挑的两人的影子一点一点地在暗灰色的柏油路上拖得很长很长。
　　泥土混杂着青草的淡淡的味道被月夜里的清风轻柔地扬起，飘荡在夏夜微凉的空气里，不经意间被少年们灵敏的鼻子闻了个真切。
　　他们终于走到了各自的目的地，学校特意为不同的学生安排的宿舍楼。
　　二人分别的地方是个小小的不甚起眼的岔路口。
　　然而路口的两边确是有着明显的不同——左边是仅仅只有三层的饱经风霜的老宿舍楼，右边是为了更好地招收全省的尖子生而全新修建的十二层带电梯功能齐全的新宿舍楼。
　　中间只有一条并不算宽的绿化带把截然不同的两扇门分开。
　　于莫脚下不停，径直向前，一只手高高举起来向身后的李赫潇洒地挥了挥以示告别，另一只手则熟练地拉开拉链从包里掏出一把钥匙。
　　然后只听得“嘎吱”一响，于莫两手并用把门使劲往上一提，面前的只比他高出一点点的狭窄的深黑色铁门就已经被打开了。
　　那一连串动作可以说是一气呵成，极为流畅且自然。
　　李赫有些惊讶。
　　他曾经以为，要打开那样一扇看起来就年久失修甚至已经锈迹斑斑的铁门恐怕是要费些功夫的。
　　然而这毕竟也算不上什么值得令人深思的大事。
　　李赫摇摇头，轻轻地抬脚上前，默默地拿出口袋里的校园卡，稍稍用力往前方的感应处一贴。
　　只见黑夜中极为微小的一点红光伴随着“嘀”的一声一闪而过，那扇光可鉴人的玻璃门，在夜色中，轻松地开了。

　　这并不是李赫第一次遇见于莫。
　　高一1年下来，学校和年级组合计召开了8次班长和团支书会议。
　　然而，很不幸的是，每回都带好纸笔提前到达指定地点认真参加会议的1班班长李赫同学，总共也就见过于莫一次。
　　虽然李赫只在班级骨干“大聚会”上见过20班的于莫一次，但这并不妨碍于莫给他留下深刻的印象。
　　因为他是40个人中唯一一个既不带纸笔，也不戴团徽，甚至连校服也不穿的。
　　嗯，最重要的是，在会议进行到一半后才姗姗来迟闪亮登场的“骨干”。
　　李赫至今还清楚地记得当时的场景。
　　当虚掩着的后门悄悄钻进来一个动作灵活、身姿矫健的高个儿男孩时，后排坐在靠门处的某位女团支书在感到惊讶之余，无意识地发出了一声赞美式的叹息。
　　旋即引得全体与会人员纷纷转头，向那个长相帅气、气质阳光的他集体行注目礼。
　　在场的女生自是对这个看起来实在是不像班长却又确实是一个迟到了的班长的男生感到惊艳。
　　从她们眼里散发出来的光芒和嘴角生动的表情就能看出来。
　　可剩下的男生们到底是怎么想的就不得而知了。
　　一心只想着认真做好会议记录的李赫同学，在身旁2班班长的好心提醒下后知后觉地转过身，终于看见了于莫。
　　他站在会议室最后一排那个分外显眼的20班的空位前，咧嘴冲大家笑着。
　　那眼神清澈而明亮，无形之中迷倒了前排一众原本正襟危坐目不斜视的纯情小女生，学霸乖乖女。
　　李赫却只是推了推眼镜，暗暗摇了摇头。
　　这倒并不是出于同性之间外貌比较之后的嫉妒心理，毕竟李赫虽然长得老气了点，但从实事求是的角度出发，那也确称得上是一表人才。
　　只不过，在他看来，不远处的这个同龄人，当着大家满满一屋子人的面，竟没有半分迟到了的自觉与难为情，简直有几分不可理喻。
　　在公布最终的暑期社会实践活动班级分组名单之前，李赫万万没有想过，他竟然还有机会与20班班长再见面。
　　毕竟人家一次不落地缺席了接下来的大大小小的所有例会。
　　后来，即使李赫在陈荃口中认命地再次听到了20班班长于莫的大名，他也从未料到两人会有除了工作搭档外更深的交集。
　　更不用说是在深夜里，在3楼的楼梯上，因为同一个女生的缘故，猝不及防地相逢。
　　自然李赫作为同学们眼中的好学生、老师们心中的好干部，从小到大一次也没有谈过恋爱。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在这方面的感觉会比于莫迟钝。
　　甚至，他更为敏锐地察觉到，于莫对姜江的态度有几分连当事人自己都可能没有意识到的微妙。
　　某种相似的态度和不同寻常的氛围，似乎在姜江面对着于莫时，他也隐约感受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