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人鱼逆鳞（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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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上总有阳光照不到的地方，尤其是深海，那里黑暗无法驱赶。
人鱼极少涉及的海域，石壁与海草阻挡了窥探的视线，这样一个地方，适合黑暗，也适合不与世间相融的异类。
但即使是被定义成异类，也是需要觅食的。
多莉斯抓住自己追了许久的猎物，无奈的叹了口气，身体老化之后速度也渐渐跟不上了，大概以后会被饿死吧，被别的生物吃掉也说不定，毕竟虚弱的生物怎么可能在海底存活。
多莉斯想着，目光又朝着人鱼群居地的方向望去，眼神眷恋，如果没有当初的异变，像自己这样的老人鱼，应该会有自己的小人鱼帮忙养着才对。
也不对。
如果没有异变，自己今年也才一千五百岁而已。一千五百岁的人鱼是什么样的呢？
一千五百岁啊，人鱼恰好的年华。
多莉斯闭上眼睛，回想起自己前几天觅食的时候看见的人鱼。海藻一般的头发浮在海水中，尾巴的鳞片仿佛宝石一样，即使是幽暗的海水也没有办法阻挡它的光辉，肤色皎白，一颦一笑洋溢着活力和生机，而不是……
不能再想下去了。
多莉斯唰的睁开双眼，世间哪里有那么多的如果呢，幻想破碎，自己还是那个在成年之日一过就迅速的衰老的人鱼，多想只是徒增烦恼罢了。
多莉斯笑着摇了摇头，下意识地抬起了自己的手，等到在自己的胸前摸了个空，才愣住。她满是疑惑将手放到自己的眼前。普通的手，和普通的老妇人没什么差别。但不知道为什么，从一百年前开始，这双手就会下意识抬起，去触摸胸前并不存在也从未存在的事物，即使她刻意的避免，去压制这个举动，过了一百年，这个动作依然在延续。多莉斯不知道这双手想要捉住的是什么，但她隐隐觉得，那样东西很重要。
对一样根本不存在的东西养成了某种可入骨髓的习惯。
这种感觉很奇妙。
多莉斯拍了拍自己的脸，呼出一口气，转身朝着自己现在住的地方游去，该回去了，不然小姑娘又要生气了。
果然。
多莉斯人刚在门前站定，门就从内部被打开了。才到多莉斯腰部的小姑娘动作顿了顿，迅速向后退了几步，踩上刚变出来的凳子，反复确认已经和多莉斯平视后，才恢复怒气冲冲的表情，双手叉腰，朝着多莉斯道：“你又去哪里了！”
“我出去找了点吃的。”多莉斯进屋，晃了晃手中的战利品，笑道。
迦娜 看着多莉斯手里的食物，原本想要说的话卡在了喉咙里，即使不是人鱼，长居海底的她也知道，这样的猎物，人鱼是不屑去追的。仿佛想到了什么，迦娜像被戳了的气球一样焉了下来，又突然抬头，重整气势，大声道：“不是说了让你不要出去吗！外面那么危险要是出事了怎么办！”
多莉斯此时已经放好了食物，转过身。小姑娘站在凳子上，气鼓鼓的，眼角红红的，像一只精致的娃娃。多莉斯的嘴角漾开一抹笑，走到迦娜的面前，轻轻的将她抱起，在迦娜没有注意的时候，眉间微蹙又很快抚平。多莉斯将迦娜放在地上，揉了揉迦娜淡紫色的卷发，柔声道：“好啦，小迦娜不要生气了。小迦娜也不要再站在凳子上了，摔下来怎么办。”
“多莉斯，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迦娜炸毛，向后跳了两步，抱着自己的头，“不要再揉我的头！”
“好，听小迦娜的。”
“哼”迦娜撇了撇嘴，走回到自己熬制魔药的锅前，捡起大勺子开始搅拌，“下次再这样，我就不理你了！”
“好”
迦娜听着多莉斯的回答，嘴角勾了勾，又迅速的沉了下来，胡乱的搅了两下魔药，见多莉斯进了房间，勺子停了下来。迦娜垂下眸子看着自己面前的翻滚的魔药，喃喃道，“你从来不听我的……”语气里是止不住的难过。过了一会儿，迦娜狠狠地擦了两下愈发鲜红的眼角，往锅里扔了片光芒有些暗淡的鳞片，“等我找到……最好别让我找到……”
多莉斯躺在自己的贝壳床上，呆呆的看着上方。不过是追了一只低级的海兽就脱力了吗，还是……多莉斯想到了自己抱起迦娜时的吃力，虽然只有一瞬间，却足够让她的心沉到谷底。
还是身体又弱化了？
多莉斯闭眼，转身侧卧，抱住自己的胳膊，缩成一团，就像当初窝在母亲的怀里一样。温暖柔弱的母亲，亲眼看着站在人群当中参加成年礼的女儿像个怪物一样，迅速的老化。多莉斯想起那时候周围人的惊叫和后来的流言蜚语，她想不起来母亲有多慌乱，她想到了母亲紧紧的抱着她，不曾有一丝一毫的松动，还有当时脸上的温热感。还有成熟内敛的父亲，曾经她认为父亲是一座山，威严固执；后来父亲真的成了一座山，挡住了所有扑面而来的风雨，坚定不移的相信，自己的女儿只是病了。
这样好的母亲和父亲，自己怎么就丢了呢？
想起来了。
多莉斯睁开双眼，眼前的事物渐渐的清晰。
是王。
当时，前去请见王寻求帮助的父亲来信，说王知道了自己的事之后，将要前来看能否为她医治。
多莉斯从未和父母讲过，当她感受到老化时，内心除了惶恐，更多的是尘埃落地的放松，仿佛自己早就知道会有这样一天，也一直等着这一天。但从接到那封信开始，她便陷入了惶惶不安的境地，更甚于老化时的百倍，终于这种不安，在收到王已到达的消息之后到达了顶峰。
多莉斯逃跑了。
在大家没有注意的时候，一个人游入了深海，再无回头。
直到现在，多莉斯也想不明白自己当初为什么要跑。还有为什么会突然衰老，为什么会有那样的下意识的动作，为什么……会对这些发生的一切有一丝的意料之中。
这所有的问题像丝线一样缠绕成茧，将她包裹在其中，她找不到出路，却又清晰的知道，只要找到代表着开端的那一头，一切都会迎刃而解。
实在是，太奇怪了。
而那个开端又在哪呢？
额间的蓝色印记有些发热，多莉斯伸手摸了摸，来不及细想，门外突然传来了迦娜的惊叫声。多莉斯迅速坐起，发软的身体还没来得及进行下一步动作门就被迦娜打开了。
迦娜冲进多莉斯的怀里，在多莉斯还没有反应的时候就伸出了自己的手，手指触碰到多莉斯额间的花纹，仿佛被烫伤一样迅速收回，像念咒一样快速说了一句话。迦娜努力的平复自己的心情，眼角的殷红似血，甚至是她的眼睛也染上了红色，她看着有些不知所措的多莉斯，用微微颤抖的声音缓缓问道，“多莉斯，你认识魔者吗？”
话音刚落，迦娜有些苦恼的敲了敲自己的头，“你当然不记得，不然也不会……”
“什么？”
“多莉斯，”迦娜的眼睛里仿佛有星星，“魔药成功了，只要顺着魔药指明的方向，我们就能找到那个让你生病的魔者。等我打败了他，就能救你了。”说着还激动地挥了挥拳头。
多莉斯有些呆愣，她知道迦娜一直在寻找她生病的原因，但多莉斯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她能看见生的希望，即使认命，谁又不想活着。笑意爬上多莉斯的眉梢，她捏了捏迦娜的脸，“谢谢你，小迦娜。”
“哼，”迦娜的脸上泛起了红晕，她强制镇定，鼓起腮帮子，从贝壳上下来，站在地上，道，“多莉斯你快点休息，我先去整理我们出门要用的东西，我们去找那个魔者。”说完等多莉斯点头答应，才转身出门。走到门口的时候，迦娜的脚步一顿，忘记问多莉斯病好了以后要怎么办了，如果她要离开的话……迦娜背对着多莉斯的表情有一丝的阴沉，随即消散，脚步也跟了上去。
捡到之后就是我的了，离开的话，抓回来就好了，迦娜想到。
多莉斯看迦娜出去了，回想着迦娜刚才的举动，不自觉的微笑，小迦娜真的是很高兴啊，连自己捏她的脸都没有说什么。多莉斯倒回床上，刚刚心底积压的阴郁一散而空，笑意自胸腔升腾，多莉斯笑出了声，直到眼泪溢出眼眶。这么多年了，原来真的有办法可以活下去吗？
说起来，多莉斯伸手抚上额间，那个印记已经没有了热度。
这个到底是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人鱼逆鳞（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