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子》不腐山人

1、1 初次见面，我是萧爻

　　“你是道家的人，无论何时都不要忘了使命。”
　　“爸，你怎么突然说这些？”
　　“我和你妈要出一趟远门，这些天好好照顾自己。”
　　“这次你们去哪儿？什么时候回来？”
　　“去见个朋友，不用多久。你在家等着，有什么玩具要带的随时打电话给我。好了不说了，再不走就没时间了。”
　　“爸，我也跟着去吧，带上我。”
　　“胡闹！好好待在家里等我们回来。”
　　“爸！别走啊！爸！等等我！——”
　　灰色的人影在一声声的呼喊中越走越远，只留下了后背和挥动告别的手臂。他跌跌撞撞地追逐前方若即若离的人，声嘶力竭呼喊的爸爸再也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爸！——”
　　他惊醒。
　　几十双眼睛一同盯着伸开双臂匍匐在课桌上痛哭流涕头发蓬乱的萧爻，他做了一场梦，梦里他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可是现实也不怎么美好。
　　讲台上的那个快到中年的青年男子，无论酷暑寒冬不忘穿件蓝色T恤凸显自己曼妙的胸肌，黑框眼镜架牢固地在鹰钩鼻上，嘴里发着蹩脚的美英混杂式口语，一脸“你们这些小屁孩怎么会懂留学英国修炼出来的地道发音”。
　　这位温老师前一秒还盯着教室里埋头完成随堂测试的各位，眼里自动忽视了一声不吭趴在桌上睡觉的萧爻，下一秒就被他奇怪的叫声和哭声吓得抖了三抖。
　　“那个谁！那个新来的同学，你给我站起来！”温老师走下讲台直逼萧爻的座位，
　　“我上课的规矩知不知道？不要发出奇怪的声音，不要影响其他人！”
　　萧爻半梦半醒，懒得和老师吵，转向教室里的同学深深地鞠了一躬。
　　“很抱歉打扰了各位，我以后上课睡觉时会注意的。”
　　温老师显然更加恼火，第一排的眼镜妹班长开晓颖见到这场面倒是不慌不忙，对于这种一触即发的现状，她早就处理地游刃有余：
　　“老师，同学们题目都写的差不多了，温老师您要不讲解一下？”
　　温老师返回讲台，拿起自己的绿色保温杯，优雅地喝了一口水。萧爻又是一阵困意，准备坐下继续睡觉。温老师偏不允许。
　　“老师，我站着写不了题目啊。”
　　“说的像你坐下就能写对一样。”
　　萧爻眯着眼昏昏欲睡。
　　“一到五答案BABCC，六到十DADCB，十一到十五BDACD，十五到十九ACBD。”
　　萧爻报出了上课后十分钟内写好的答案，温老师一一对照，全部正确。
　　“最后一题睡觉前漏了写，刚看了一下，选A。”萧爻放下手中的卷子，问道，“老师，我能坐下了吗？”
　　同学们已经躁动不安，有些人的答案和他的天差地别，依旧自信地小声笑他不知天高地厚。教室里所有人都在窃窃私语都在等着老师的回答，只见他再次拿起绿色保温杯饮一口，狡黠一笑：
　　“年轻人，太年轻了，你有什么资本上课睡觉啊？！最后一题不选A！”
　　“老师，您再仔细看看标准答案。”
　　“你在质疑我？！你记住了，标准答案永远是正确的，你好好学学如何向答案靠拢，而不是和我强词夺理！给我继续站着。”
　　萧爻无奈地摇摇头，他的同桌却突然站起来：
　　“老师，最后一题我做过原题，确确实实选A，教辅资料我还带着，您要不再确认一下答案？”
　　从萧爻坐到位置上的时候起这个同桌就没说过话，主动攀谈他都一副不理不睬漠不关心的表情。这样的人往往很内向，当然，也可能是极其孤傲，不屑与其他傻蛋说话。
　　现在这位透明和英语老师说话了，显然，英语老师不可能是傻蛋。
　　但也说不准呢，他昨天才从英国伦敦抵达中国长江中下游的铜山，为了找个没见过面的合作伙伴，还要假装成高中生混迹在校园，做个高考模拟题竟然被质疑十几年的纯地道英语水平。
　　如果被其他同行知道一个前十七年每天打怪画符下诅咒，活在黑夜里的巫师脑子发热体验高中生的生活，他可能未来的十三年里都不会有脸继续做这行。
　　对，十三年。
　　一个巫师灵力最顶峰的时期只有三十年，而立之年后谁都说不准，有的巫师会继续持有面对年轻巫师来挑事的自保能力；而有的巫师彻彻底底成为凡人中的一员，通过组织的关系和曾经的效力证明混一份不错的普通人差事。
　　现在，他花费了人生中最宝贵的第十七年里的一个月专门回国上高中，当然不可能是脑子发热体验生活，如果不是为了接近旁边的透明同桌，他此刻一定在飞往日本飞机上。
　　他的计划里，除了伦敦和铜山，还有京都。
　　至于为什么会有这个计划，当然不是为钱财名利地位，总共就三十年，有了能如何？没有又能如何？他向来不喜欢有太多的累赘拖垮实力。
　　他是为了真相。
　　五年前，法家发布通缉令，有部分散人饲养恶灵违背法令，要求墨家铲除“威胁势力”，随后墨家派去不少杀手却全部阵亡，法家便将此事上升为“叛乱”，联系各大家族合作围剿，最终“叛乱者”被处以极刑流放异界。
　　萧爻的父母在五年前参与围剿行动，从日本返回的途中飞机坠入海洋尸骨无存。全机的乘客和他的父母一瞬间消失于这个世界，至今没有寻回。对此事，法家草草给了个“意外”的解释，但是，他不信。
　　他不信万分之一的飞机失事几率恰好发生在围剿期间，恰好发生在他父母所在的那架飞机上。
　　他也不信墨家高手全部惨死于几个无名无姓的散人手里。
　　这是阴谋，而他无一人法破解棋局。
　　所以，他来到铜山，找一个和他一样无法放下却有能力完成棋局的人，只不过这个人太过冷漠，对他的出现毫无反应。
　　还真是热脸贴冷屁股啊，他苦笑。
　　英语课总算熬到了下课，温老师也没继续纠缠。萧爻趴在桌上睡觉，九月的阳光透过窗外的香樟树叶在他的脸上摇曳，微风从玻璃窗的缝隙里游走于他的短发，校园里几只将要入土的知了呐喊着寻求陪伴。
　　几十人活动的空间内混杂着班里的泡面、辣条、薯片味道，老王每次来班上都要四处闻闻揪出污染空气的罪魁祸首，幸好大家及时开窗通风，再加上奥斯卡级别的影帝，蒙混过关只是配合问题。
　　小城的高二，除了嘴馋的吃零食，熬夜的补回笼觉，教室里大多数人都在做木头人刷题，每个人都明白未来由自己掌控，但也并非每个人都知道自己想要有怎样的未来。萧爻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也做好了无功而返或是遍体鳞伤的准备，但他不能不去做，他不想最后对不起自己。
　　墨商一如既往地看着国学，他的桌面干干净净，连笔都没有，只有一本《墨子》。好像从没有人看见过他的桌上出现了教辅资料，课本也是干干净净毫无笔记。
　　第二节是老王的语文课，他还没进门，坐在靠近走廊窗边的同学已经打好暗号示意所有人安静，老王边咳嗽边走过来，慢悠悠地到了门口，探个头左看右看才进来。
　　老王是市里的优秀青年教师，年纪轻轻三十出头，但是常年班主任的生活已经将他折磨成老夫子，写字手头说话咳嗽。虽然他上课堪比催眠曲，性格腹黑爱计较，身材矮小似瘦猴，但是国学水平值得认可。
　　老王今天穿了他最爱的白衬衫，飘飘欲仙，可惜一张脸太出戏。
　　老王带头鼓掌欢迎新同学“下面请新同学上台说几句自我介绍！”，却不见主角上台介绍自己。墨商转头一看，旁边的新同学还在睡觉，他尴尬地拍拍同桌的肩膀，并没有弄醒他，他又试了一次，加大力度，还是没有用。
　　墨商慢慢地凑过身子，伸手准备摸同桌的额头——
　　“啊！——”“啊！——”
　　这对同桌起身惨叫。
　　“天哪！唉呀妈呀吓死我了！这梦太可怕了！”
　　“你有病吧！我下巴都给你撞掉了！”
　　墨商摸了摸自己的嘴巴，满手的血，牙齿磕在嘴巴上划了一道口子。班里偷偷摸摸的笑声此起彼伏，老王一瞪，全部像卡壳的录音带停了。
　　“没事吧？墨商啊，我看你流血了，要不要去医务室看看？”老王关心地问。
　　墨商瞥了一眼同桌，摇摇头。
　　萧爻站在讲台上，从粉笔盒里挑了一根完好无损的白粉笔，在黑板上龙飞凤舞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他听到有女生小声地念了一句“萧二叉”
　　“这是我的名字，希望以后和大家好好相处，谢谢。”
　　“没了吗？”老王显然没有意识到自我介绍如此短暂。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老王见萧爻没有继续介绍自己的意思，就放他回座位，没想到萧爻又趴倒了。他差点想发火，这么目中无人的学生，上课铃响了在睡觉，叫他自我介绍也在睡觉，随便说了一句后又在睡觉，人生就用来睡觉，简直是浪费生命。
　　然而转念一想，监护人说过这是身体问题，也挺可怜的。
　　“萧爻同学身体不太好，大家多理解一些，尽量不要刺激他。有什么意外状况班长要及时向我汇报，如果我不在你就把他带到医务室休息。好了，我们开始上新课，庄子的《逍遥游》。”
　　墨商没有急着翻开语文书，他看见萧爻嘴角上扬，根本不像在做噩梦。
　　“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他默默背诵，
　　“该来的终于来了。”
　　他们是同一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