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如何防止皇后谋反》苏荏

24、该来的还是来了（2）

　　司辕听说父皇那边已经审完，匆匆从偏殿出来，迎面便是司轩被侍卫带着，一脸颓丧地走了出来。
　　司辕一心想进去宽慰父皇，以免他太过伤心，懒得理司轩，便目不斜视地绕过他，径直向殿内走去。
　　可司轩显然还没过够嘴瘾，在他们就要擦肩而过时狠狠地扔下一句：“把我搞成这副德行，你满意了吧？”
　　司辕站住脚，不客气地回答：“满意！司轩，我不是没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取灭亡！”
　　“你给我机会？！”司轩像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恨道，“你别忘了，我曾是大夏国储君的嫡长子！是你和解昭堵住了我所有的路！是你让我从云端跌下，是你让我受尽了屈辱！”
　　司辕闭了闭眼睛：“这是父皇和我欠你的。父皇的已经还你了——毕竟我大夏还没有过能活命的谋逆之人……至于我，若你觉得还不够，尽管来报复好了！便是下辈子，我也等着！”
　　司轩瞪着他，突然迎面用尽全力啐了一口——幸好司辕离他不算近，险险躲开了。
　　侍卫急忙把他拉开，司辕重重叹气，挥手叫他们把他押下去。
　　他来到正殿门外，深吸了两口气，才调整好表情，跨了进去。

　　然而父皇的情况并不好。司辕走进去的时候，他已经被搀扶回自己的寝室，正靠在软榻上有气无力地咳着。
　　且不说他灰白的面色和咳出的斑斑血迹，就连那微弱的咳嗽声都让司辕深刻地意识到，他的父皇，真的时日无多了。
　　短短一炷香的时间，他似乎把自己所剩无几的精力全部耗尽了——这些日子的好转顷刻之间化为乌有，甚至，似乎比之前的情况更严重了。司辕忍不住红了眼眶。
　　“父皇……您要保重龙体……”他知道，此刻他的话语显得苍白无力。
　　父皇这才注意到他的到来，招手叫他过去。
　　“别怪朕给你留下祸患……毕竟，是朕欠他的。”因着虚弱，父皇的声音显得那么苍凉，催人泪下。
　　司辕急忙点头：“儿臣都明白……”
　　“还有丽贵妃，朕打算以管教不力为由，降至妃位……这个惩罚自然过轻……也是朕欠她的……”
　　司辕只能点头，说不出话来。
　　“辕儿，你自大婚之后的转变臣民们都看在眼里，令朕深感欣慰……朕也可以放心了……”
　　“父皇您别胡说，您会康复的！”司辕抢白道。
　　说着，他回头喊道：“快传太医，父皇这会儿龙体不适，让他们来瞧瞧！”
　　父皇却拦住了他：“太医能不能看得好朕，朕心里都有数……能早点儿去见昭儿，也是我的……幸福。辕儿，你记得，要当个好皇帝！要好好对待解芸！”
　　司辕终于泪流满面。父皇这番话跟他前世驾崩前对他说的话竟一字不差！他不禁浑身颤抖起来，扭过头高声喊道：“快去传太医！快去！”

　　太医很快来了，一番诊治之后，战战兢兢地向司辕汇报说皇上的情况十分凶险，怕是受了刺激。现下除了用参之外也别无他法。司辕只得遣他们先去用了。
　　他自己坐到外间之前值夜时用的床榻上，十分颓然地想到——腊月初三，离前世父皇驾崩的日子还差仅仅两日……难道这一世，在他这么努力地防备，做了这么多之后，父皇仍然逃不过前世的命运吗？！
　　就在司辕正失魂落魄的时候，解芸突然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殿下，听闻父皇龙体欠安，臣前来看看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他解释道。
　　司辕望着他：“父皇用了参，也喝了安神茶，刚歇下了……紫锦……你能陪我待一会儿吗？”
　　大概被他沙哑的声音震慑，解芸什么也没说，在榻边的凳子上坐了下来。
　　司辕的精神高度紧张了一天，此时只觉得十分疲累——是一向自诩体力超群的他前所未有的疲累。他知道，这一次他累的是心。
　　“殿下，您若累了，不如先合合眼，臣替您守着，”解芸见状道，“后面需要您的地方，还很多。”
　　司辕是真的累极，也无暇说些客套话，只嘱咐了一句：“你在这里……别走。”
　　解芸顺从地点头。
　　于是司辕真的躺了下来，把头靠向离解芸椅子更近的地方，闭上了眼睛。
　　在这个无助的时刻，司辕发现守在他身边的解芸给了他莫大的安慰——只是他已经没有精力去想这件事了。
　　看着似乎很快睡着的司辕，解芸静静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午夜，司辕被一阵轻微的嘈杂声吵醒。睁开眼，身边的解芸还保持着自己临睡前的姿势，司辕心里不禁一暖。
　　“怎么了？”他轻声问。
　　“是父皇醒了，叫人倒水，内侍已经按之前的吩咐去偏殿传太医了。”解芸答道。
　　司辕急忙起身：“我进去看看。”
　　这时，方才传太医的内侍再次走了出来，向太子夫夫行礼道：“殿下，太子妃，皇上令奴才传太子妃觐见。”
　　“太子妃？”司辕奇怪道，“没说叫我一起？”
　　那小内侍低头道：“回殿下的话，皇上确实只传了太子妃。”
　　于是司辕无奈地看着解芸起身向内室走去。

　　“儿臣参见父皇。”解芸停在父皇的寝室门口，行礼道。
　　肖统帝唤他过去。
　　于是解芸走了过去，跪在他的榻前。
　　“听闻父皇龙体有恙，可觉得好些了？”解芸问候道。
　　“孩子，”肖统帝点点头，缓缓开口道，“朕叫你来，是有话要对你说。”
　　解芸再次行礼道：“儿臣洗耳恭听。”
　　肖统帝便郑重道：“孩子，朕……要把司辕，还有整个大夏托付给你了。”
　　解芸闻言身子一颤——不知是因为肖统帝十分虚弱的声音，还是他那沉重的嘱托。
　　“朕知道，你很怨朕，”肖统帝继续说道，“朕自问一生勤政爱民，坦坦荡荡、兢兢业业，最对不起的只有三个人——丽贵妃、司轩，还有你。汪家为了能让丽贵妃嫁做朕的正妻背地里下了多少工夫，朕心里都有数，所以虽然后来朕委屈了她们母子，也算因果报应。只有你，是无辜的。你所遭受的一切，只因为……你太优秀了。”
　　解芸低下了头，没有回答，但他颤抖的肩膀出卖了他。
　　“朕欠丽贵妃的，欠司轩的，也还的差不多了，”肖统帝继续自说自话，“唯有欠你的，只有下辈子才来偿还。这辈子……注定是要欠你的了。”
　　解芸终于开了口，声音也十分喑哑：“父皇，儿臣说不出‘您言重了’这种话。”
　　父皇轻笑道：“朕知道……既然注定要亏欠你，不如欠得彻底些……孩子，我要你起誓为司家守住这江山，永远都不离开司辕！”
　　解芸猛地抬起头，震惊而悲愤：“父皇是想……将儿臣一辈子困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
　　肖统帝艰难地咽了下口水：“反正纵然对臣民来说朕是个明君，唯独对你个人，朕却是自私的……来世，我做牛做马，一定还了你，便是了。”
　　在打开一条缝的门外，司辕为了不发出声音，硬是咬住了自己的手。他想起来了，前世的最后一晚，解芸曾对汪允之说过，他答应过父皇要守住这江山。大约前世父皇驾崩前也与他说过同样的话……父皇没看错人，解芸他，做到了。
　　只是为了这承诺，他付出了太多，忍受了太多……
　　门里父皇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朕英明一世，可到头来却没有一个儿子能放心地托付江山……司轩心术不正，司较自幼体弱，司辙则尚年幼……太子司辕本是个心思纯良的好孩子，天资虽不算聪慧，但只要辅佐得当，总能成为个仁君，可近一年却因为母后的骤然薨逝与朕渐行渐远……幸好自从他娶了你，就大有改观……若是没有你从旁辅佐，让朕如何能放心地去……”
　　“芸儿，你答应朕……好不好？”
　　那近乎祈求的语气多么催人泪下。解芸似乎掉泪了，静默半晌终于磕头道：“父皇，儿臣……遵旨。”
　　门外的司辕也湿了眼眶——紫锦，这一世，我一定不让你独自承受！

　　门终于开了。解芸眼睛红红地走了出来。
　　“父皇说话累了，已经用了参，又睡下了，殿下……”
　　他话没说完，因为司辕突然张开双臂，紧紧地把他搂在了怀里。
　　“紫锦，你受委屈了……司家欠你的，我用一辈子来还你！”
　　在这把人勒得生疼的怀抱中，解芸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越过他的肩头望向远方。
　　由于他们所处的外间是小内侍们的必经之路，来往的内侍因太子夫夫的伉俪情深而回避着目光，低眉顺眼地从旁经过。解芸看在眼里，也没有挣开司辕。
　　哪怕只有短短的一瞬间，也请让我活在彼此有情的幻象之中吧……

作者有话说

　　皇帝临终还要助攻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