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器》落款

1、家

　　李踏月睁开眼那一刻，抬头看到的是昏暗的木板，她猛地起身，环顾十周。
　　自己在一个小房间里，一张看不出来是什么木材反正已经快发黑的木头，上边零星摆了几个茶杯和一个茶壶。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头上那个木板，那也是接近发黑的。
　　这时外边都已经被斜阳染黄了。房间还算明朗，只是家具都发黑了。
　　她扶了扶额头，尽力回想起之前发生了什么。
　　整理完脑子里那混乱的记忆，终于回想起自己昏迷之前发生了什么，宫里的太监，他父亲的贴身太监，给她带来一杯毒酒，让她喝下。不单只是她，宫里所有的女眷，都要喝。
　　她抵死反抗，却还是被灌下了毒酒。也许是命吧，她没有死。
　　良久，房门被推开。她一惊，猛地攥紧被子往床沿缩了过去。
　　“醒了？”
　　门外传来声音，一男子端着一碗药，走了进来。
　　她从没见过他，但是却有点眼熟。
　　门外那男子走近了，她的目光始终没离开过他，从他推开房门那一刻。
　　一头长发随便地绑在头上，什么佩饰都没带，衣服也是随便搭的，袖子上甚至还有一些污渍。
　　看来，他的家里很穷。
　　不过，他也确实好看，虽然也不算特别好看，但是看起来特别有气质。
　　“贤玉公主，不对，应该叫你李踏月了。”
　　那人拉开一张椅子，毫无顾虑地坐了下去，然后把药放到了桌子上。
　　她一愣，没想到对方知道她的名字。贤玉公主啊！多么怀念的名字，只可惜，已经是曾经了。
　　“快把药喝了吧，不然凉了就不好。太医说了，你不知哪里修来的福分，对毒药抗性那么高，不然你现在就是一具尸体了。”男子平静地说，然后把药递给她。
　　她接过碗，一口饮尽，毫不皱眉。
　　“谢......谢谢。”
　　“不用谢，救你的不是我，是皇上。”
　　“皇上？”她不解地看着他。
　　“是的，皇上，新皇！”
　　听到这句话，她不自觉地握紧了空碗。
　　“怎么了？”男子察觉了她的异样，好笑地问。
　　生气吗？她只是单单觉得，不公平罢了。
　　“也是，你这公主还没当两天，就成了亡国的，也是惨。”男子忽然笑起来，笑得那么欠扁。
　　她很想揍他，但是他说的对，她惨也的确惨，生气也确实不应该生气，毕竟那个男人，对她来说，也不是父亲。这个公主的名分，也确实不该属于她。
　　“好好休息吧，过几日，就要进宫去见新皇了。”男子转身离去，自顾自地说。
　　之后都是他来送药和食物，不过每次进来前，都会敲门问一下。每一天，他都穿的这么随便。
　　“看来你身子也好得差不多了，起来走走吧。”男子看着她把三天的药喝完后，觉得也差不多了。
　　她站了起来，脚步有些虚晃，大概是在床上躺了太久。
　　她在房里走了几步，慢慢找回了感觉。回头却看到那个人，在收拾碗筷。
　　踏月想了很久，还是决定问一下。“你......生活很拮据吗？”
　　“怎么了？”男子不解得看着她。
　　“这些家具都发黑了，你穿的衣服看起来也很旧了，而且......你们府上都没有仆人的吗？”她犹豫了很久，最终用着自以为很委婉的语气问了出来。
　　岂料，男子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了起来。
　　“很多人都这样误会过我们，好了出去走走吧。”
　　男子说完就拿起碗筷，推开门，走了出去。
　　踏月赶紧跟了出去。
　　房外是一个大院子，四角各种着从没见过的树，一条小渠从东南角一路弯弯曲曲地流到西北角，小渠中间、院子的中间上边立了一个亭子。除去一条铺满鹅卵石歪歪扭扭的小路，剩下的地方，种满了各种各样的花。
　　她微微有些吃惊，久久没有迈开步子。本以为他家应该很穷。
　　走出几米远的男子忽然转头看向她，问：“怎么了？”
　　“没......我，只是有点吃惊。”
　　“我儿啊......”忽然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头上落下。
　　一个身影从她两头顶砸下来，挤在两人中间，把她吓得大吃一惊。
　　“老爹怎么了？”男子转过头，看向从上边落下的那个身影。
　　“踏月公主醒了？”
　　“嗯。”男子点了点头。
　　“明天你带她去见皇上吧。”
　　“好的。”
　　说完，那个男人转头看了一眼她，点了点头就走了。
　　两人几乎长得一模一样，那个人除了头发白点，皱纹多点，和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死鱼眼之外，两个人就没有差别了。
　　等那人走后，她才结巴地说：“那，那个人，是......凌尚书？”
　　“嗯，男子点点头。”
　　那个被唤作凌尚书的男人，一句话都没有跟她说。
　　“不要在意，我父亲，就是这个破性子。”男子回过头，看着踏月，“我为他的无理，向你道歉。”
　　其实她心里也不怎么生气，毕竟，这么多年，早已经习惯了被无视。
　　她微笑着摇了摇头。
　　“你还真是奇怪啊。”男子笑了一声。
　　......
　　第二日，她在朝上见到了那个取代父亲而登上皇位的男人。那是远居南方，却有着令人为之着迷的自信微笑的男人，她的表哥，李咏魅！
　　她在她的册封大典那日，见过他一次。
　　她完全没有听到别人在说什么，全程都是蒙着的。
　　因为她表哥看到她说的话，她至今都没消化过来。
　　“哦！这位就是踏月公主吗？他就是我大伯仅剩的孩子吗？真好！还有个能还债的，免得我父亲死得不明不白，含恨而终！”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双眼里是无尽的怒火和冷意。
　　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朝上退下来，一路回到凌府的。
　　她根本就不知到她父亲做过什么，她这十六年来，从来都是在母亲身边度过的，和草药、和孤独。
　　当她浑浑噩噩走回凌府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厨房里传来扑鼻的芳香。
　　“看来午饭已经做好了，走吧，去亭子里吧。”男子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两人走了过去。
　　不多时，凌尚书从里边端了三个菜出来，摆在了亭子的石桌上边。
　　她微微惊讶，凌尚书这样的大官，居然会亲自下厨。
　　“米饭在里边，要吃自己去盛。”凌尚书说话冷冷的，一点欢迎人的味道都没有。
　　“你还真是巨懒啊。”男子感叹一声，然后走向厨房。
　　踏月也起身想一同前往。
　　“坐着吧，我给你盛。”男子说。
　　这一顿饭吃得踏月很不安心，本来就心乱如麻了，一顿饭下来，那两人又什么都没说。虽然大小她和母亲之间相处也是差不多这个样子，但是如今寄人篱下，屋主什么都没说，她还是觉得不自在。
　　饱食过后回到自己那间破房间里，坐在床上，然后不自觉地就想起了往事。
　　她的母亲是宫里的一个药师，而她的出生，也是一个意外。皇上醉酒临幸宫内侍女，这种事也是常有，侍女从此以后飞上枝头变凤凰，也是正常。
　　皇上事后觉得挺惭愧的，就给了她母亲一个名分，册封了一个妃子。她母亲也是安分的很，不争宠不斗艳，一心研究药物。也正因如此，她才能平安地生下来。
　　因为母亲醉心于药物，也把她，带进了那个世界。她从小就对药物特别感兴趣，常常会接触到各类的药。这也是她后来没有被毒死，能抢救回来的原因。
　　她出生以后，母亲也没告诉皇上，自己一人独自照顾她，有事就吩咐小太监。反正她母亲什么要求都没有，除了炼药。起初宫里其他妃子都很警惕她，但是一连十年，她的母亲都为做过什么损害她们利益的事，她们也不好下手。
　　也许是母亲平日里对下人很好吧，平时下人们有什么病痛都是偷偷去找母亲的。母亲死后，服侍她的太监，冒死将这事告诉皇上，皇上才发现自己原来还有这么一个妃子。因为内疚，她也被封为公主，只是还没有两天，她就成了一个亡国公主而已。
　　至于为什么会记住凌尚书呢？
　　毕竟在册封大典上，他是唯一一个板着一副你欠我钱的表情的官员，也是唯一一个被她父亲点名呵斥却不为所动的官员。
　　她记得，父亲看他的眼神，是恐惧的。
　　在一群唯唯诺诺死气沉沉的官员里，忽然冒出一个刺头，不管是谁都会记住他。
　　......
　　也许是太累了吧，她居然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直到一阵剧烈的拍门声把她吵醒。
　　“喂！人在里面吗？喂？踏月？”
　　她烦躁地起身，揉了揉太阳穴，赶紧过去开门。
　　门一打开，一块花花绿绿的布就挤满了她的视线。
　　“这是什么？”她有些慌。
　　“被子啊！新买的被子。”
　　她赶紧让开，让门外那个男人走了进来。
　　“这是要......”她连忙问。
　　“陛下说！你以后就住在我们家了。”男子把被子丢到床上后，拍拍手，就转身看向她。“他说虽然你是他仇人的孩子，但不管怎么说也是拥有皇家血脉的人，让我不能亏待你。”
　　踏月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我叫凌白齐，我父亲就是凌尚书，以后，我们就是你的新家人了。”
　　“齐儿说的对，从今以后，我们就是家人了。”凌尚书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门口，面无表情地说。
　　女子看着他两那平静的脸，忽然觉得有些意外。
　　良久，踏月低下头，真挚地说。
　　“谢谢你们。”
　　“有空把家具换换吧，毕竟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