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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沧水其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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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长秉文站在樱花树下和门生插科打诨,白衣少年经过的时候,他吹了一记口哨,眨眼轻佻地唤了声:“夜倾君。”
白宸离淡淡点了点头,一言不发出了城门。
自那日后,白宸离没有回来。白崖子日渐担忧,派人去寻,一无所获。白尘歌闭关未出,白宸离不知所踪的节骨眼上,东方家的十万大军浩浩荡荡进了沧水,那个狂傲的大魔头骑在一匹神采奕奕的白马上,一身黑衣,俊美惊人。他身侧的青年青衫落拓,笑意温和。
浮生三千弟子全部站在城门下,一水胜雪白衣,个个容貌上佳,飘飘湛然若仙。两方人数悬殊,可是气场却不分上下。
白崖子问:“因何而来?”
傅忘川道:“因天道而来。”
这句话简直可笑,世人皆知浮生乃第一剑门,规矩严苛,非身家清白者不收,非光明磊落者不容。竟然有人敢以“天道”二字为大旗,意欲讨伐浮生。
众弟子冷笑。
傅忘川道:“有何可笑之处?十年前狱鬼之战,沧浪尊战死——”
众人皆惊,怒道:“闭嘴!你胆敢咒我们家主!我们沧浪尊此刻正在浮生未醉闭关!”
傅忘川笑:“好一个闭关!十年了,白老先生这个谎还没有被戳破,实在佩服。”
那些少年疑惑不解,纷纷询问白崖子,白崖子不答。然而弟子们心里有数了:傅忘川所言,是真的。他们的老先生性格刚烈,决不许他人造谣,可是此时却没有反驳。
一时之间浮生静默。这些年纪尚幼的弟子不敢置信,沧浪尊怎么会死呢?那个十七岁名动天下的少年郎,坐在樱花树下抚琴,温灿如阳,风度翩翩,低垂的眉眼如天然璞玉,那样一个美好到极致的少年怎么会死在烽火连天的狱鬼之战呢?
傅忘川道:“沧浪尊死后,白老先生痛心疾首,自认为愧对沧浪尊父母托孤,于是将其炼制成了鬼士,就藏在浮生未醉。”
“闭嘴!一派胡言!一派胡言!”众弟子又惊又怒。
“荒唐!白老先生为何要如此对待沧浪尊?他们师徒两人情同父子!”
“不可能!老先生不可能这般残忍!”
是了,残忍。把一个美好到极致的少年变成一具万人唾弃的鬼士,没有什么比毁灭世间最美好的人更残忍的事了。
白崖子的脸色一瞬间苍白无比。众弟子瞧着他,心悄无声息地沉下去。
傅忘川微笑:“我们便是为铲除鬼士——浮生现任家主而来。”他侧头,目色温柔,嗓音柔软,“我的大将军,下令吧。”
千落举剑,淡道:“杀!”
是夜,东方家灯火通明。东方浪心坐在首座,两旁矮桌众人举杯推盏,一派喜乐。白鸽传信,沧水城门已破,白崖子重伤,攻破浮生指日可待。
一人举杯大笑:“家主心怀天下,为灭鬼士而攻浮生,在下钦佩!”
红衣女子温柔低眉斟酒,纤纤细手如白玉,东方浪心执起酒杯一饮而尽。
“千将军栋梁之才,战无不胜,凯旋之际,我等定要和他喝个三百杯!”
红衣女子微微一笑,又为东方浪心斟上一杯。她低眉顺眼,十分柔美。东方浪心一拉她的手腕,便把她拉入怀中。底下众人打趣起哄,女子脸上绯红,微微低头,长而卷的睫毛遮住了漆黑的眼珠,嘴角噙着一丝娇羞的笑意。
“千姑娘,”东方浪心的指尖在女子脸颊上流连,他已经垂暮老矣,然而心跳得极欢,仿佛回到了风姿卓越的少年时期。
无人不知十月湾千衫雪倾国倾城,无人知晓他倾慕她久矣。树下对弈,月下对饮,她以尊崇长辈的眼神看着他,他的心在那样的注视下砰砰直跳。
她说——
“东方前辈棋艺高超,来日再战。”
“东方前辈千杯不倒,来日再喝。”
“东方前辈德高望重,晚辈钦佩。”
她心目中德高望重的东方前辈在一个早晨逼她父亲饮下一杯毒酒,在一个月色的夜晚玷污了她。
此后,她一改从前风风火火,变得温柔似水,只是从不肯开口言语,也从不肯下棋喝酒。她静静地坐在花团锦簇的后花园里,精致无双的脸上无喜无悲,手指碾过一枚清荷的花瓣。
千衫雪不再穿紫衣了。她不再如少年时高贵无瑕。
她微微抬眸瞧着她年老的夫君,嘴角含笑,端着一杯清酒送到他嘴边,温柔地喂他喝下。
东方浪心的吻落到她的额头上,那一身红衣的女子嘴角依旧挂着微笑。
“千姑娘,待千落得胜归来,无后顾之忧,我们去一趟飘雪城吧。”
飘雪城,是了,许多年前她随口说了一句:雪花纷飞,阁楼赏雪下棋,人间至境。女子还未点头,一个血肉模糊的人滚进了大厅,众人惊骇拔剑:“何人?”
那人浑身是血,哆哆嗦嗦抬起一张浓重死气的脸,破碎的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叛……”头便重重地磕在地上,死了。
叛什么?叛乱?叛军?谁背叛了?
一个名字跳进所有人心里。
仿佛是要印证他们的猜测,密密麻麻的鬼士从天而降。片刻后,大厅一片惨叫哀嚎,殷红的血色弥漫不散。不知是谁打翻了青灯,贪婪的火舌撩起帘子,红光冲天,烟尘滚滚。
跳跃的焰火里,东方浪心歪坐在宝座上,捂嘴咳嗽:“来人!来人!”
没有人来抓起鬼士,也没有人来灭火。
东方浪心有些慌了,他把半只兵符交给了千落,另外半只兵符任由莫三三偷了去。最坏的情况已经发生,千落带着所有的军队去了沧水,整个东方家成了一个空壳。他拔出了腰间佩剑,那把陪伴了他三十余年的长剑仍旧锋利,刺穿了一只又一只鬼士的头颅。
火越烧越旺,门外仆从纷纷跳脚:“怎么回事?救火!快打水来救火!”
一阵惨嚎之后,门外悄无声息。
一批又一批的鬼士撕裂空间降落,把大厅围得水泄不通。东方浪心浑身是伤,他知自己气数已尽,仍旧一只手固执地执剑,另一只手紧紧地揽着他年轻貌美的娇妻。
东方浪心胸口一痛,咳出一口黑血。
他看着地上那摊血,忽然笑了——他的妻在酒里下了毒。
“千姑娘,我们的孩子呢?我答应他晚宴散后,带他去夜市玩。”东方浪心的眉紧紧地拧在一起,眼神哀求,“你恨我也罢,只是他是无辜的,他会活下来对不对?”
千衫雪温柔了十年的瞳仁渐渐冷漠,她轻轻道:“无辜?无辜的人应当活下来?你说说看,十月湾三百七十二人,哪个不无辜,哪个不该活?你夺去他们性命的时候,怎么没有想过报应呢?”
东方浪心辩解道:“众人皆知鬼士暴动引起踏月之乱,那些人皆因千落——”
“住口!!”千衫雪一剑刺进他胸口,一双漆黑的眸子里全是凛然的恨意,火光撩着她的衣角,她沉寂的美在喧嚣杂乱的夜色里绽放。“你命人倒畜生的血进弱水畔,引得湖底的鬼士蠢蠢欲动,你当我不知?你杀了压制鬼士的荆越,推动踏月之乱,你当我不知?你为了得出我的下落,逼得我母亲投井自杀,你当我不知?你为了以绝后患,强迫我父亲喝下毒酒,你当我不知?”
东方浪心面色惨白,往后退了两步,捂嘴咳嗽。他的神色不可谓不痛苦,“是,是我错了,是我该死。可是吾儿灵雨尚小,千姑娘,他也唤了你五年的娘亲,你忍心害他性命吗?”
千衫雪忍不住大笑,笑得直不起腰,“吾儿?哈哈哈哈笑死我了,吾儿!你竟然说吾儿!”
东方浪心的脸一阵黑一阵白,表情妙极了。
他想要上前一把抓起千衫雪的胳膊,然而千衫雪执剑抵在他的脖子上。他质问:“是谁的?”
“哈哈哈哈是谢言的啊!当年你让他寻我,你猜猜他找到我的第一件事是做什么?你猜猜看?”
东方浪心狂喷出一口血来,眼底是滔天的怒火和恨意。千衫雪收剑入鞘,退到门口,无数的鬼士扑上去,把那个人的身体和声音撕成了碎片。
“谢言!!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东方家府邸火光冲天,笼罩在浓浓的黑烟里,横尸遍地,血流成河。
千衫雪站在城墙上,身姿曼妙,红唇妖娆,风起时青丝与血色裙角共舞,飘然若仙。她抱着熟睡的小孩儿,温声道:“灵雨,都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