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鬼录》杀生殿

12、狱鬼其六

　　千军万马前，俊美无双的男子神色似有温柔，伸出一只手，轻轻落到苏迟悟的脸上，指尖在他有些凉意的脸上流连。
　　“阿贤，你再叫我一次。”
　　苏迟悟眼瞳深处一片淡然，仿佛根本感受不到他不安分的手。那个人，对他做的那些事，哪一件不是极其可恨可恶，若是事事都要计较一番，他怕早已疯了。
　　苏迟悟凝着千落的眼睛，道：“请你放过阿灵。”
　　千落笑：“那只小野猫贱命一条，怎配你替他求情？”
　　果然，苏迟悟的神色有些凉了，清清冷冷地道：“你怎么才肯放过阿灵？”语毕，仿佛有极细的针刺入身躯，五脏六腑都是千疮百孔。

　　十年前，鬼士肆乱。那个人领兵血洗封州，骑在一匹神采奕奕的黑马上，一把长剑就要刺入封南尊的心脏。
　　那时苏迟悟还不是苏迟悟，仅仅是个十五六岁名唤苏贤的少年。他从未忍心伤害最弱小的生灵，然而那时候他从血泊里爬起，捡了一把剑，一路挥舞着剑冲过去，挡在满身是伤的封南尊面前。
　　滂沱大雨淋碎了苏贤颤抖的大喊：“你要……你要怎么……才肯放过我哥哥？”
　　那个人凝着苏贤，苏贤脸上不知是雨还是泪，眼里不知是哀求还是怒火。直到他一剑狠狠刺入封南尊的身体，那个似乎勇猛无敌的男人终于倒在污泥和血水里，他才看清苏贤的眼睛。
　　那眼睛里不是别的，而是比寒风更凛然的恨意。

　　苏迟悟突然笑了，只是那笑容不是惯常的温和，而是一种恨意的哀伤。
　　“不，你还是别放过阿灵了。”
　　千落挑眉。
　　阿灵被迫跪着，禁言术未解，他不能言语，此时抬起一双泪眼汪汪的眼睛凝着苏迟悟。苏迟悟这个人类……不要他了么……
　　苏迟悟把手放在心口的位置，笑容有些薄凉：“请你把我和我深爱的一切都赶尽杀绝吧，我和我拥有的一切将在繁花似锦的阴间重逢，而你，只配在空荡荡的人间孤独终老。”
　　千落在苏迟悟脸上流连的手，终究迟疑着放了下来。他身上散发的威压霎时间铺天盖地而来，修为较高的侍卫勉强能调动能量抵挡住，修为较弱的直接给跪了下去，更有甚者狂喷出一口血来。
　　白氏弟子皆结阵挡住威压，心中郁闷极了：苏迟悟惹得他生气了，他教训苏迟悟便是了，把气撒旁人身上做什么。
　　苏迟悟从袖中拿出一只白玉箫，这只白玉箫通体晶莹，光泽温润，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千落似乎有些愣住了。
　　“这只白玉箫我留了十余年，今日物归原主。”
　　千落眼底闪过一丝罕见的柔光，颤抖着去接白玉箫，与此同时威压减弱了不少，众人心中松了好大一口气，总归是哄好了。
　　然而当他的手触碰到白玉箫的那一刻。
　　——苏迟悟却和阿灵同时消失了身形。
　　——玉箫碎了一地。
　　众人心里一咯噔。闻言鬼圣嗜魄灵掌控空间，能够随时撕裂现有空间，进入另一个空间。今日一见，能够在大魔头眼皮子底下逃走，果真是不同凡响。
　　玉箫在千落眼中碎了一地。
　　那一句“我留了十余年”仿佛还在耳边。
　　一只箫，留了十余年，而破碎只需要一瞬间。
　　他蹲下身子，拢起碎片，缓缓握紧。
　　“苏贤。”这两个字仿佛是从牙缝咬出来的，可是到了尾声，却又和着血一块儿悉数吞下，滚入喉中。

　　禁言术时效一过，阿灵啊啊啊乱叫一通，拉着苏迟悟的袖子，狂奔着穿过一个又一个空间。
　　每一个空间的生灵，都仿佛听到孩童惊恐的叫唤声，然而回过神来，却又没有孩童的踪影。“哪家孩子闯祸了？”“被他爹追着打了吧？”
　　阿灵一口气跑回了自家老巢，扶着门口的大石头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苏迟悟也喘气，面色有些苍白，胸口剧烈起伏。
　　“大魔头真不是个东西！得亏老子聪明，趁他分神逃了出来，不然现在老子就——”江湖传言，只要是大魔头想要杀的人，就没有活下来的。从未有过败绩的封南尊也成为他剑下亡魂，便是传言最好的证明。阿灵一次又一次从大魔头手里逃脱，显得很兴奋，这样子至少能证明他鬼圣之称可不是浪得虚名。
　　阿灵瞥了苏迟悟一眼，然而苏迟悟眼里没有一丝逃脱的兴奋，他看不清他眼底深浅。
　　“喂，你怎么了？”阿灵拉苏迟悟的袖子，撇嘴道，“我救了你，你不开心吗？”
　　苏迟悟沉默了片刻，褪去了阿灵的手，低声道：“没有。”
　　这副模样哪里是没有不开心的样子！阿灵真是要气死了，他好心救他，他却给他甩脸色！
　　“你是不是巴不得我被那个大魔头杀死？我被杀死你就开心了是不是？苏迟悟我早知道你是这样的人，我怎么会救你！”
　　苏迟悟抿了抿唇，低低地道：“那只箫——”
　　“碎得好！碎了才快活！大魔头的东西，你都不嫌脏！”
　　阿灵骂大魔头三天三夜都不觉得口渴，以前他骂，苏迟悟就算不愿听也得忍着听下去，然而这次，苏迟悟转身进了石门。
　　这意思，大概是听也不想听，看也不想看了。
　　“喂！你什么意思！”阿灵实在是没有眼色，非要跑过去揪住苏迟悟的衣衫，想要问出个所以然来。他跑得太急，没有控制好力气，直接把苏迟悟推到了一棵桃树上，撞得桃花簌簌下落。
　　苏迟悟险些吐血，然而阿灵仍旧不肯放过他，一对黑而亮的眸子死死地盯着他。
　　“你为什么不开心？就因为那只破烂箫碎了？还是因为大魔头会因为玉箫难过，你才这么难过？你为什么不回答我？难道在你眼里阿灵的性命比不过大魔头的喜怒吗？”
　　苏迟悟摸了摸阿灵的头，无可奈何地笑：“我不是早已说过了么，这世间除了你，其余都是身外之物。至于那只玉箫，本就是他的，物归原主，前程往事，一笔勾销，不过如此。”
　　阿灵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当真？”
　　“当真。”
　　阿灵扑进他怀里，道：“苏迟悟我最喜欢你了！”
　　他抱了好一会儿，抬起脸来，满脸都是泪，哽咽道：“每次那个大魔头一出现，我就害怕他把你抢走。我不怕死，我只怕你离开我。虽然我现在还小，打不过他，但是一想起他曾经那么地伤害过你，我就不能忍受他继续伤害你。”
　　“苏迟悟，你是我的，是我最喜欢最宝贝的，别人怎么可以让你难过。”阿灵抹了把眼泪，继续道，“谁让你难过，我就打谁，打得过就打，打不过也要打，不要命也打。”
　　苏迟悟不觉眼眶有些湿，揽住阿灵的肩，嗓音温柔道：“只要你安然无恙，我就不会难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