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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晚开之花(3) ...

  •   “想学拳击吗?”
      秦非问,同时看了一眼脚下的拳击手套。他拳击水平纯属业余,如果周舟真想学,让凌冽上场是肯定的。
      出乎他的意料,周舟摇头道:“我会拳击。”
      秦非差点脱口而出的“我教你”卡在了喉咙里。他不动声色地咽下那句话,假装早在自己意料之内,同时无声地把脚边的拳套向后踢了踢。
      “蹦极?”
      他重新想了一种减压方式。
      “哥哥,我恐高。”
      男孩眨眨眼睛这么回答。
      “划船?”
      “……要出去旅游吗?”
      秦非扶了扶额头,他的另一只手无意识地在单人沙发的扶手上点着。男孩把自己扔进对面完全相同的皮质沙发里,尽可能把视线从男人身上挪开。虽然医生说那纯粹是他的心理疾病造成的影响,但他在兄长身旁就会变得不安和易怒的确是事实。
      秦非顿了顿,让自己重新忘记向上司请长假前对方脸上的表情。他重新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澜苍山。”
      他说。
      “可能有些难,毕竟它有近六千千米。”
      周舟:“……”
      “有点刺激。”他艰难地回答。
      “但我想试一试。”

      “试一试”的结果是他们现在已经第三次回到前哨站了。
      澜苍的最高峰没有另两峰那样陡峭,但足够寒冷和艰难。前哨站安置在两千米左右,秦非决定休整一夜,明天发起最后的冲击。
      “如果这一次还没能成功,”周舟问,“怎么办?”
      秦非下意识按了按臂环。他从一旁的折叠桌上拿过还半温的速溶奶茶喝了一口,将它随手放回原处。
      “你感到自己平静了吗?”
      周舟困惑不解地看向他。秦非没有停顿,拍拍他的手臂,继续说:“……周舟,你只是害怕。恐惧,不安,痛苦,你让它们看成了嫉妒。”
      “但是,”他再次停了一秒,“你该正视它。周沐给你了一种错误的导向,嫉妒和恐惧没有高低之分,恐惧就是恐惧,不值得羞耻。当然,不能从以前的情况里恢复很正常。”
      秦非又停了。他忘记了下一句该说什么,同时由于一次性说这么长的句子而感到艰难和滞涩。幸而周舟适时地接了话头。
      “你不会离开我的,直到我彻底恢复。”周舟急迫地问,“对吗?”
      秦非本想像以前的每一次一样告诉他“是”,但话到嘴边,他突然想到了那个事实——他不能停留三个月以上,甚至时限其实只是两个月,最后一个月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在和裂缝玩俄罗斯轮盘。
      最后,他不得不看着周舟,以他最大的歉意告诉男孩:“……我很抱歉。”
      不为当时救下周舟而抱歉,只是为了他因为bug没能早些发现周舟的病而抱歉,为总会到来的分别之日道歉。
      周舟陷入了沉默。他喝完自己的那一杯,钻进灰蓝的睡袋。拉上拉链时,他的一小撮栗色的头发卡在拉链里。秦非替他分离卡齿和头发时,碰到了他还残留着余温的手指。
      这形容实在有些不太吉利。
      秦非在心里自嘲,收回手,看着睡袋彻底合上才准备入睡。他的睡袋是深黑色,倒是助眠。
      【凌冽。】
      【在。】
      【变个抱枕。】
      【……秦非。】
      【在。】他刻意模仿凌冽的语气。
      【找死吗。】
      【都说了你杀不死我。】他半开玩笑地嘟囔了一句,【也是奇怪,我和你说话时从来都没有说不下去的时候……太熟了?】
      疲倦将秦非渐渐拖入梦境。他右臂上的臂环还闪着绿光,凌冽静默了片刻,最终调出第三投影,将自己——柔软的黑球——塞进秦非和睡袋的空隙。
      一夜好眠。
      阳光从远处的群峦外射来,金色的光辉从斜侧流注在澜苍主峰的阳面,牧民赶着畜群从山脚下经过,近处帐篷零星点缀,已渐有人声,灰尘在无数交叠的光柱里上浮和下沉。

      系统一夜未眠。
      ——说得好像他真的需要睡觉一样。
      总之,五点不到男性就从睡袋里爬了出来,先把宿主的状态擅自设置成了单人模式,顶着秦非的脸光明正大地整理背包收拾东西,叫醒男孩之后才又重新钻进睡袋。秦非倒是还睡得天昏地暗,一米八几的男性占了睡袋的十分之九,正以一个奇怪的姿势蜷着,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难为他在呼吸不畅的睡袋里还能睡得这么香。
      系统犹豫几秒,以毛团的形态轻拱了两下青年的脸。至于秦非,他本人只是不满且暴躁地将不明物体压在脸下,连抗议都没有发。
      【……】
      来自生无可恋的凌冽。
      最终他费劲地用用力拱这个唯一能使用的动作叫醒了秦非,青年好整以暇地爬起来洗漱,中途遇到男孩,甚至面不改色厚颜无耻地告诉他“刚回去休息了”二十分钟,丝毫不顾那个真正早起的人在脑子里发出的冷酷威胁。
      他招招手,男孩快步跟上,和他并肩向上攀登。
      秦非对周舟的毅力感到惊奇。人的体力和精神强度是有限的。很少有人在登顶失败多次后还能如此精神地再次尝试。
      秦非隔着目镜指了指他们路旁的一具尸体。周舟的脸藏在保暖装备后,他停了一下,大概是做了什么表情,又发觉秦非看不见,于是用力地点点头。
      不是所有人都能好好地登顶,也不是所有登顶失败的人都能下来。有些人死在了路上,天气太冷了,他们的腐败甚至都很缓慢。颜色鲜艳的保护服们倒在路上,逐渐就形成了一串路标。
      眼前的这个人的名字是贾尼丝 艾佛里。她在十多年前出现在了这里,谁都不知道她最终有没有登顶。她的出现,代表他们几乎已经到了,还有几百米的路程。
      周舟喘的厉害。秦非隔着目镜和周舟身上的防护服都能看到他在剧烈地喘息。秦非放慢脚步,伸手用力拉了他一把,周舟做出“前进”的手势,更快地向上攀登。
      他们只在峰顶站了一分钟。
      “看到了什么?”
      基站的人员给了他一杯半凉水,嘱咐他慢点喝。秦非分小口咽下时,听见他这样问。
      “什么都看不见。”
      秦非言简意赅地回答,余光瞥向趴在桌上的周舟,确认他还在喘气,才把注意力重新放在对话上。
      “也对。”对方笑了笑,自来熟地坐在另一个折叠椅里,“我第一次登顶时也是阴天,什么都看不见,我问朋友:他妈的我们上着鬼地方到底有什么意义,你猜他说什么?”
      秦非礼节性地投以询问的目光。
      他学着被提及者的语气笑了笑:“去他妈的意义,我人生的意义就是为了告诉他们什么叫真正的牛逼。”
      “他现况如何?”
      “在最高峰工作。”
      秦非点点头,房间内陷入沉静。周舟动了动,但并没有出声。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男性的手臂,秦非回头,揉乱了少年栗色的短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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