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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永无之乡(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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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像永无岛里的小彼得潘。”
秦非说,他微微弯下腰来摸了摸女孩的头发。金色的,柔软的,太阳一样的发丝从他的手指之间穿过,微微地鬈曲着,勾着手指,轻巧地弹一弹,然后在手指离去时毫不犹豫地离开。
比阿特丽斯的眼睛是明亮而冷澈的蓝色,像冬天的海。几颗小小的雀斑在她的眼睛下方,是礁石间静栖的海鸥。
“你喜欢这里吗,爸爸?”
“你喜欢吗?”
秦非一时无话。
他的目光从开着细碎花朵的小道移到简单的木屋,移到那片波光潋滟的湖,高山上覆盖着白雪,近处的群山则盈满了灿烂的红叶和黄叶。他知道,翻过这些山的一处峭壁下,就是净如青空的阿莉诺海峡,她的名字纪念着王子早逝的爱人。
在此之前的最后一次见面,他和他的小女孩就是在这湖前的空地上,躺在
小小的坟墓里,仰望穹顶的星子。
“喜欢。”
比阿特丽斯张开了手。
她穿着棕色的小皮鞋,长长的裙摆上坠着繁复的蕾丝和飘带。这是群星时代少女们最流行的款式,秦非记得,这条裙子正是他自己亲手为比阿特丽斯挑选,装饰丰富却不显得臃肿。当她张开手迎着舒服的秋风哒哒地跑向湖边,就好像一只轻盈的蝴蝶。
开始有些发黄,但仍然新鲜柔软的草叶疯长起来,接住了突然向前倒去的比阿特丽斯。在秦非没有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冲过去,跪在了小女孩面前。躺在草叶中的比阿特丽斯倒是一点事也没有,她舒舒服服地枕着一棵过于巨大的酢浆草,伸出胳膊,用柔软的小手摸了摸她的脸。
秦非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比阿特丽斯笑了笑。
“别担心。”她说,声音那样的柔和可爱,“我已经不会再受到伤害了,爸爸。”
秦非深吸了一口气。
“你吓到我了。”他把那口气长长地吐了出来,“你还好吗?”
“我总是很好。”比阿特丽斯回答,“你好吗?爸爸?如果你好的话,我们可以去看看别的东西。”
于是秦非伸出手,将她抱起来。比阿特丽斯挣扎了两下,跳下地,拉着他的手向小路走去。她的头发长度和秦非印象中相差无几,但是显得更柔润,手也不再是冷冰冰的了。只是短短几分钟相处时间,眼前这个健康的比阿特丽斯就完完全全地代替了那个瘦弱得像一具小小的骨骸的比阿特丽斯。
秦非知道那是怎么了。
他本应回到群星时代,那个噩梦一样的下午。之前的一共三次,第一次被狗咬的是她,死在了疫病中,第二次他挡住了恶犬,她却已经被夜晚房间里的一只老鼠咬伤了。第三次……
第三次。他想。那是最绝望的一次。一切都没有发生,但疫病的症状还是在比阿特丽斯身上逐一出现。他像失去幼崽的兽一样四处发怒和哀求,最终萨尔斯莱曼得知了讯息,告诉他,比阿特丽斯就是将来要杀死近乎三分之一的人的疫病的源头。
秦非问他,你不是可以改变历史吗,为什么不救救我的Rose?
萨尔斯莱曼回答,她带来的东西杀死太多人了,一旦更改这个事实,整个历史就会崩塌。
她在历史里寂寂无名,而夺走她生命的小小病毒,却有一个人尽皆知的名字,极端容易变异,致死率极高,近千年后的技术仍旧不能将它克服。他本该回到群星时代,再经历一次那个下午,看着教会他爱的小姑娘一步一步走向死亡。但是他没有,他只是来到了这里,看到了一个好好的比阿特丽斯。
“这是天堂。”
他笃定地说。
比阿特丽斯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
她柔软的金发在风中微微浮动。
“也不全是。”女孩安抚地笑了笑,“至少大部分不是……看,爸爸。”
秦非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发现所有耸立的山顶竟然都分开了,美丽的海峡里翻涌着浪花,金色的沙滩上全无人烟。比阿特丽斯又指向海,海水就飘起来,变成一座水晶般的圆塔。它的模样充满了孩童式的幻想和群星时代独特的风情,还没等秦非细看,直插云霄的高塔又倏忽间溃散了,重新聚成一道攀附着百合的大门。
“那是什么?”
比阿特丽斯狡黠地笑了一下。
“我的魔法。”
她又问:“你喜欢这里吗,爸爸?”
秦非看着那扇门,又回头看向她。过了一会儿,他问:“Rose,你不孤独吗?”
比阿特丽斯的手指放了下来。随着她的动作,门也重新变成了一道水流,重新回到海洋里。她踮起脚尖,用一种迥异于孩子的,成人式的体贴摸向他的额头,发现摸不到之后,她甚至将自己小小地悬浮起来了一点,随后,温暖的手指就按在了秦非的眉心上。
“不要难过。”她温柔地安慰道,“我一直在这里看着你们。你,还有萨尔舅舅,阿比盖尔姑妈,还有所有人,我一点也不孤单。”
秦非默然地看着她。
“但是……”
她接着说。
“你看起来并不开心,爸爸。”
“因为你和以前不一样了。Rose。我只是没想好怎么对待你。”
秦非这样回答。他几不可察地笑了一下,蹲下摸了摸青绿的草叶,又伸出手,摸了摸比阿特丽斯的手。女孩没有特别的表情,只是温顺地将手放在他的掌心里。
“Ich dachte, ich würde eine verzweiflung, Sah aber einen Traum.”
(我以为我会得到绝望,却看见了一个梦。)
他喃喃地说。
“Das ist Kein Traum, Dad.”
(这不是梦,爸爸。)
她轻轻地回答,低下头去,将脸颊贴在和她的手心一样温暖的,父亲的手背上。
“Ich bin erwachsen.”
(我只是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