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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拣地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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陕北有一种天然美食跟天气、地域有着非常紧密的关系,那就是地软。
地软只有在下过雨的阳坡或阳沟洼里才有。这地最好是生荒地,但又不要那种杂草丛生、梢林茂盛的地方。地气凉的阴沟背洼难寻。长出很短的小草(羊啃过,人畜踩过),甚至有苔藓的土地最好。不要狂风暴雨的大雨,犯洪水肯定是不行的。但是下的很长时间的小雨也不行(不是它不长,长出来又给雨水浇化了)。要的是,一片云,带过一阵雨,云过去了,雨过天晴,艳阳普照。也别太短了,三四十分钟,半小时。浇湿的土地能沾鞋底。这种天气陕北的丘陵地带到夏天的时候很经常。受苦人不喜这种天气,你说在地里下起这种小雨,组长是叫歇还是不歇。这看着是雨,又浇不透土地。在天旱的季节对庄稼也不管什么用处。但是这种天气知青喜欢,一个是可以歇工;还一个是雨后天晴,太阳一照,山上最容易出彩虹,七彩天桥从这个山头跨到那个山头。有时还会出现光晕,就是忽然在某个山头出现一个大光圈,要是有个人有棵树在那中心站着,是一种非常神奇美妙的景象。
总之陕北这种特殊地理环境和气候条件衍生出了地软这个特别的生灵。在别地方是没有的。
那个生灵简直就是精灵。雨后,阳光柔软的还没照热大地(或者干脆还在云里),草地上,要弯下腰,抚开草,忽然看见一个,忽然又麻嚓嚓的散落一片,黑的、灰的、褐的,绉绉的猫耳朵般大小的一片一片。拿起来,感觉软软的吧,又觉着它筋道挺括。赶紧找,赶紧捡。等到阳光毒起,灰黑的小精灵们忽然就都没了,不管你如何翻找,连个影都没有了。
有人说它就是木耳,可是它不依附任何木质和其他材质的介质就能生长,它没有根,光光滑滑的一片。
陕北受苦人很少种时鲜蔬菜。地软是最时鲜的美食了,但是在雨后极短的时间里要捡够一家人一顿饭的地软做菜是很难的。(一方面捡不来这么多,另一方面地软一下锅就缩了。)或者捡一点尝个鲜,或者大家捡的凑在一起给一家人吃。
陕北人最推崇的就是地软炒鸡蛋,那鲜嫩润馨、软脆滑口,余香绕舌,不可言表。比中华美食西红柿炒鸡蛋不知香多少倍。
但是受苦人家里的鸡蛋不到逢年过节是不能轻易享受的。也不下热锅费油,也就是拌个野蒜、甜苣。拿现今的话来说,就是用地软拌嘛,嘛香。
知青那一大家子人,哪来得及捡回来够吃的地软呀,全靠乡亲们帮忙,吃了一回地软。那次捡地软也挺有意思,讲来。
本来还艳阳高照,忽然天暗下来,下了一场毛毛小雨。下了半个小时还没停,看着后晌快过了,组长一招呼就都歇工下山了。云还没散,雨就停了。西边远处早已阳光普照,透过水汽,一轮彩虹挂在当空。知青们欢呼着冲着彩虹门飞奔下山了。受苦人慢慢的在下山的路上拾点柴火,铲点野菜,拔几把小蒜。
大家回到灶房,离开饭的时间还早,有的去担水,有的去拾抖菜园子或整理猪圈厕所。小芸和燕子去帮灶。
有彩、有桂提着小蓝过来拉起小芸、燕子就往后沟奔。边走边说:“今天这小雨最容易生地软,赶紧去拣点,也省些吃食。”天旱春荒,各家婆姨女子都紧踅摸着地里的野味:近处的苦菜、甜苣都挖光了,地软可是个好东西,去年下雨时节知青女学生们随着村里几个女子拣回些地软,做了一回炒鸡蛋,一来鸡蛋少,二来捡的那点地软一下锅就没了,吃到的啧啧称香,大部分没吃到,遗憾至极。
后沟已有几个女子在拣地软,有彩几个赶紧蹲下寻觅,嘴里还哼起了小曲:
陕北故事21-陕北饮食-地软
不像汉子们唱的那样粗旷,小曲唱得情意绵绵,婉转流长,唱得女娃子们都春心荡漾。
燕子直笑:“你那哥哥要来啦?”
有彩脸红,有桂搭讪:“人家这是想哥哥想的,自编瞎唱。自打说上亲,她的那个什么哥哥都来过好几次了。”
“真好听,叫什么名?”小芸问。
“老古的曲啦,上面都叫它《掐蒜苔》,挖野菜、拣地软也都唱它。俄们都不敢唱那老词,才酸啦。”
小芸、燕子好奇,蛊捣两个女子唱两句,有彩看看周围没有闲人,就说:“唱就唱。”
“手提上篮篮掐蒜苔,后生隔墙要过来,
哥哥你从哪里来?
俄在村里把货卖,看见二妹子好人才,
妹子呀 哥哥俄看你来。
你要来咋不早点来,
来的迟了门不开呀,哥哥你难进来。
大门闩来,二门关,三门又套个九连环,里面又把狗儿栓。
墙又高啦门又歪,墙头上又把那圪针栽呀,
俄把哥哥引进来。”
两个学生女子听下来也没什么出格的词语,倒是古朴情长,直叫好听。
后沟底雨后潮湿的黄土地上洒满了黑色的斑斑点点,有才有桂蹦蹦跳跳的在沟里来回拾捡,还用上了铁丝做的勾耙耙。
小芸燕子顺着崖根捡,那里也不少,半天不动窝。
忽然一缕阳光顺着沟口照了进来,灿烂的照得沟底满地生彩。(沟冲西,太阳西斜了才照进沟掌。)兰花、黄花、粉花映射出五彩斑斓、姹紫嫣红的光彩。姑娘们,不管是城里的还是沟里的没有不喜花的,各个丢了地软,忙着采花,编花圈,互相插花戴花圈。打闹起来。
“哎呀,地软都没啦!”燕子首先惊叫起来,小芸、有彩、有桂满地找,那里还有那些灰片片。
众女子见没了地软,都害气了,捡的地软刚盖过篮底,纷纷起身回转。
小芸说:“这么点,哪够灶上吃的呀。”
有彩、有桂干脆把拣的那点儿地软倒给了小芸、燕子,说:“不值当得,都给你们灶上尝个鲜吧。”其他女子也都把捡的地软倒入小芸、燕子的篮子中各自回去了。
提溜回来两大蓝地软,洗净、赁干。怎么吃?大家七嘴八舌。炒鸡蛋?灶上那几只母鸡下的蛋还要给病号李新华调养呢,谁也不敢说用它,再说就那么几个也不够这些人吃的呀。花钱去买?灶长柳树青那个啬皮是舍不得动用灶上那点公积金的,还要卖油盐酱醋、还要买碳……
树青说:“咱们试着炒豆渣吧。”队上交了一头猪,从供销社返销回来一车豆渣,给各户分了。各户都当饲料喂了牲口。树青舍不得,还放在凉窑里呢。
于是,多放葱蒜、多放油(树青舍不得),弄了一锅地软炒豆渣。甭说,还真鲜美,主要是地软的鲜味遮住了豆渣的苦涩,吃得好久没有尝鲜的知青们久久不能忘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