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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替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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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中旬,通州城苏家府里,一对少女跪在祠堂外,一个身上穿的是嫩青色金丝绸裙,另一个穿的却是普通的棉布蓝色衣裙,相貌有三分相似,只是一个端庄秀美,一个圆润娇憨。
二人正是苏家嫡出大小姐苏正儿,和庶出二小姐苏讨喜。
柳荫也挡不住似火的骄阳,跪了半个时辰,两个少女额头上都沁出了汗迹,体力也渐渐不支。
苏讨喜双手撑在膝盖上,轻轻喘息,天上的太阳晒得她脖子火辣辣的疼,她皮糙肉厚的都受不了了,更别说娇生惯养的苏正儿了。
“大小姐,都怪我,带你去什么灯会…”
苏讨喜自责的说道。
苏正儿跪的端正笔直,纤弱的身姿像似在倔强地展示自己的坚韧。
苏正儿摇摇头,垂眼看向苏讨喜,目光温柔,柔声道,“说了多少遍了,你也是主子,叫我阿姐就是了。”
说着伸手擦了擦苏讨喜的额角,又道,“而且是我非要去的,我在这府中十五年,每天都感觉活在牢笼中,若不是你告诉我外面的多姿多彩,我的人生该有多无趣?”
说着,苏正儿露出一个了甜蜜的笑容,娇颜似霞,更胜院子里盛开的芍药花。
苏正儿道,“我不但不后悔,我还要谢谢你,让我遇到了他。”
苏讨喜皱眉,她知道她的意思,初九祭灯火盛会,苏讨喜就带着苏正儿偷跑出去玩儿,中途走散了,苏讨喜焦急地在门口等她,苏正儿却和一个翩翩公子一起出来,粉面羞红地拉着苏讨喜走了。
自那天起,苏正儿和那个公子经常偷偷来往书信,甚至长亭私会。
苏正儿告诉苏讨喜,那公子是上林轻武侯高璃世家的长公子,叫高璃云的,他让苏正儿等他,他说他一定会来通州城提亲,然后留下了一块令印给苏正儿,自此便无影无踪了。
苏讨喜的母亲是苏老爷的外室,一个绣娘,她跟着自己娘在坊间讨生活的时候,听说了多少痴情女子负心汉的闲谈杂说,都是清一色的一见钟情,再见定情,一个非卿不娶,一个非郎不嫁,私相授受之后负心汉杳无音讯的,害的女子被欺骗了感情又失去了贞洁,一辈子受人话柄,最后都逃不过一死。
苏讨喜那是越听越觉得高璃云像那杂说里的负心汉,生怕苏正儿落得个名节尽失,以身殉节的下场。如今高璃云一去不回,只留下苏正儿傻傻等着他,坚信他会回来娶自己。
至于她们为什么会被罚跪祠堂,那是因为苏老爷给苏正儿定了一门亲事,欲与河间府司马家结亲,不日就要送嫁。
苏正儿自然不肯,拼死反抗,拿出了高璃云留给自己的信物,自然就将事情原委捅咕了出来。
苏老爷看见那枚令印后,神色几变,又气又惊,将姐妹两罚跪在祠堂前,自己拿着令印回院了。
苏讨喜跪得双膝又痛又麻,腰也酸痛不止,一双圆溜溜的杏眼里续着泪水。
苏正儿更是没有吃过这等苦头,身子一软就要倒下去,得亏苏讨喜扶住了她。
苏讨喜问道,“阿姐,你这又是何苦?”
苏正儿满脸苍白,唇上也没了血色,却还是微微一笑,道,“我和他约好了的,一年之内,他必回来娶我,这还没到一年呢,我怎么能嫁给别人呢……”
苏讨喜也不知道怎么劝她了,只好拥着她,让她靠在自己身上,替她分些力。
日头越来越高,不到一会儿两姐妹都不支倒地,中了暑气,晕了过去。
苏讨喜再睁眼,就看见自己的母亲郑氏坐在床前,她赶紧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直到郑氏摸着苏讨喜的脸颊说,“我的儿,怎么瘦了这么多?”
苏讨喜这才知道自己没有做梦,母亲真的来苏家看她了。
苏讨喜一把拥住母亲,委屈地哭诉道,“娘…真的是你?讨喜好想你,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郑氏也是心里酸处,拿手帕蘸了蘸眼角,抱住苏讨喜轻轻的拍着她的背,就像她们娘俩渡过的每一个不安的夜晚一般。
“儿啊,娘也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你是要进府当主子小姐的,娘不敢来拖你的后腿,不过你嫁人,娘还是要来送你最后一程的。”
郑氏一边流泪,一边说道,她眼角已有了细细的纹路,但还是能依稀看出年轻时的风采,跟苏讨喜长得十分相像。
苏讨喜从郑氏的怀里钻出来,不解道,“嫁人?”
郑氏抚着她的脸道,“对,苏老爷要把你记到夫人名下,以嫡女的身份嫁入河间司马家。没想到,我的女儿能嫁到那样的世家,儿啊,你果然是有福的。”
苏讨喜被晒得中了暑,脑子还有些混浊,不解郑氏的意思,疑惑道,“不是阿姐要嫁给司马家么?”
郑氏没有回答,只是摸了摸她的头发,仔仔细细地看她的脸,像是要把她的模样牢牢刻进自己的心里。
郑氏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着的东西递给苏讨喜,道,“好好收着,娘没什么能给你的,这东西,就当留个念想吧……”
苏讨喜怔怔地不肯收,把东西推开,她觉得要是收下,可能这辈子都见不到母亲了。
郑氏泪水断珠似的掉,脸上都是悲痛之意,强把布包塞进苏讨喜的怀里,道,“拿着!娘要走了,你记着,以后如果有人问你娘是谁,你就说是苏夫人,记住了么?”
苏讨喜抓着郑氏的袖子,悲怆地哭了出来,“我不要…苏夫人不是我娘…你才是我娘……”
郑氏哀叹一声,捧着苏讨喜的脸亲了亲,然后拂掉她拉着自己袖子的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苏讨喜的房门,任苏讨喜在身后哭喊,她的背影也没有丝毫动摇。
天渐渐黑透了,敞着门的院子里细柳飘摇,苏讨喜膝盖很疼,身上也酸软,扑倒在窗沿上哭了半饷,终于哭得累了,抱着郑氏留下的布包睡了过去。
苏家和司马家的亲事没有大办,南郡人都说司马家老太爷不行了,这门亲事不过是给老太爷冲喜用的,本来就不是多风光。于是送嫁那天,就十个护院送着挂了红的马车去往河间,苏家连个随行的族兄都没有,就这么嫁了女儿。
苏讨喜坐在马车里,和车里另一个姑娘大眼瞪着小眼。
“若不是大小姐不放心你一个人去河间府,特意叫我来照顾你,你以为凭你一个庶女,也能有一等侍女伺候?”
姑娘高傲地抬起她那梳的油光水滑的发髻,眼角扫了扫苏讨喜道。
苏讨喜点点头,觉得是这么个理,她自此被娘送回苏家,这家里上上下下除了苏正儿,没有一个人拿正眼看过她,更何况这个姑娘乃是苏正儿奶妈的女儿,一个月拿一银稞的一等侍女,子柳。
苏讨喜耸了耸肩道,“我可没钱给你开月例,要不你回苏家吧?”
子柳白了她一眼,道,“我图你那点钱?”
又道,“大小姐已经给我提前发了几年的月例,只叫我照顾你几年而已,等你在司马家站稳脚跟,我自然会回苏家,还用得着你说。”
苏讨喜撇了撇嘴,道,“那真是谢谢你了。”
子柳道,“你也不必谢我,我不过拿钱办事。”
说完转头坐向另一边,一副不想与苏讨喜多说的样子。
苏讨喜见她如此,也没再说什么,从怀里拿出郑氏给她的布包,打开一瞧,是本小皮书。
苏讨喜记得郑氏时常拿出来擦擦,却从未告诉她这书里写的什么。
苏讨喜打开书皮,露出里面泛黄的纸张,上面用娟秀的字体写了四个字:慧园手札。
苏讨喜伸出手指摸了摸墨迹,这字不是郑氏的字迹,娟秀中还有种名士风骨。
苏讨喜再翻一页,开篇就是手札作者的自述,上书:晋在世女子,皆以《女律》为先,三从四德克己,慧园不才,今著书一篇,抒发己见。
苏讨喜听郑氏说过,玄元年间出了个女大家,姓高璃,名婷,号慧园,学识渊博,德高望重,极不喜欢那些约束女子的规矩,这书大概是她编撰的驳斥女书《女律》的吧。
苏讨喜又想起,郑氏教她读书时,拿着她的手在窗下一笔一划地练字,一边练一边说,“女孩子不读书,就会被人欺负,甚至连别人欺负你,你或许都会当作理所当然……”
苏讨喜仰头问郑氏,“为什么别人要欺负女孩子呢?”
郑氏道,“因为他们害怕。”
苏讨喜不明白,“害怕?”
郑氏没有回答,只是道,“老人都说,家有好女惠及三代,但怎么个好法,却很少有人知道,便以为只要让女孩子们听话,就算好了。”
郑氏的脸晕在回忆里,朦朦胧胧的,却十分温暖,她在苏讨喜的耳边说,“要做一个好女孩,首先要爱自己,然后才是爱别人……”
苏讨喜抱着小皮书,贴在胸口,闭着眼睛,仔仔细细地听着回忆里的声音。
送嫁的队伍到了河间,苏讨喜隐隐约约能听到锣鼓声。
子柳靠着睡着了,这会儿揉着眼睛起来,挑开车帘朝外面看了一眼,回头对苏讨喜道,“到河间府了,我来给你梳妆吧。”
苏讨喜把小皮书贴身藏好,点点头道,“好吧。”
子柳梳头的手艺是跟苏夫人身边的姑姑学的,花样新式又十分扎实好看。
子柳双手捏住苏讨喜的脸,左右看了看,结论道,“你的脸肉多,骨形不显,胜在眼睛较圆,唇鼻丰挺,我便为你梳一个倾髻。”
说着从马车里的妆匣里拿出木梳妆镜和桂花油,将苏讨喜随意扎起来的发髻解开,柔软的头发倾泻下来,垂及腰臀。
苏讨喜看着镜子里,子柳拿出一支翠玉发簪含在嘴里,纤长的手指,像翻花似地穿插在自己的头发里,一只手按住盘好的发束,另一只手灵巧的用小指勾住最后一束散发,手腕一番利落地压进了发团里。
插上发簪,一个倾髻便盘好了,本来圆脸显得憨厚几分的苏讨喜,竟显得有几分娇俏。
苏讨喜一拍手,叹道,“子柳,你真厉害,不用发带就盘好了一个发髻!”
子柳不以为然道,“头发自己就能成带,为何要用那些累赘?”
说完从妆匣中拿出两只白玉兰簪子,别进发髻里,又拿出一对红玛瑙滴珠耳坠给苏讨喜戴上,边道,“你年纪小,不必戴那些金银什物,白玉兰清冽,红玛瑙娇艳,二者相辅,很适合你。”
苏讨喜对着镜子照了照,她五分的容貌,如今被子柳一搭,都有了七分的貌美。
子柳又拿出螺黛,轻扫苏讨喜偏淡的眉毛,微微弯出些弧度,配合她的圆眼睛。
“你皮肤雪白,不敷粉更好,只是眉毛清淡的话,就显得稚嫩,人都是看人下菜碟的,嫁为人妇后,若还是一脸青嫩,便上不能使公婆放心,下不能震慑奴仆。”
苏讨喜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对子柳简直不能用佩服来形容了,简直五体投地。
“同样都是没出阁的姑娘,你怎么就这么厉害?”
苏讨喜叹道。
子柳拿出胭脂膏,浅浅地点了一些在苏讨喜的眼角和颧骨上,又在她粉嘟嘟的唇上涂深一些,立刻让一张稚嫩的脸变得娇艳欲滴,美不胜收。
“大婚之日,可以盛妆,但若是平日里,便不要化成这样的媚色,否则会惹家中长辈不喜。”
苏讨喜蹙眉,“这么好看的妆容,为何还有人不喜”
子柳用簪子挑出一枚花钿,是金丝雕成镂空桃花的样式,苏讨喜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精致的花钿,张大了眼睛看着子柳将花钿粘在了自己的额头上。
贴好花钿,子柳拿起镜子对着光线好的地方,苏讨喜转过脸去,镜子里是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尽态极妍,艳若桃李。苏讨喜恍然,她想起自己母亲年轻时的样子,那时她还不是一个为生计奔波的绣娘,也曾年少芳华。
“新婚之夜只有新郎官能看见你的样子,你要让他第一眼看见你就心驰神往,而婚后,你却要更朴素一些,让长辈一见你,就觉得贤惠端方,若是你每天都打扮得跟面对丈夫一样,别人便会觉得你想勾引谁似的。”
子柳从座椅底下抽出一个箱子,边道。
里面是茜素红的绸布嫁衣,是百花流云折裙的款式,蓬松地沉在箱子里,子柳一动,那嫁衣就像一箱子滚滚流动的鲜血似的。
子柳拿起嫁衣抖了抖,对着苏讨喜道,“换上吧,这东西一辈子也只能穿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