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列传之自君别后》清心微宁

7、仲离相见

　　骆珉也是心急如焚。故国亡后，先生便是他唯一的依靠，更是他唯一的亲人。他亲眼看见先生一笔一划刻出先王的牌位，他亲眼看见先生对着那牌位喃喃自语，他亦是亲眼看见先生一个人对着那牌位喝的酩酊大醉，抬眼时已是泪流满面。

　　仲堃仪，他的先生，他的恩师，那谈笑之间指点江山的黄衣才子，那慕容黎口中诡计多端的生死仇敌，那天下人心中亦正亦邪难辨是非波诡云谲的翻云覆雨之人，谁又能知，他的心里，也是存在着一个底线，一个不可触碰之人的。

　　仲堃仪已近崩溃，慕容黎什么做不出来，他的王上，如今身在何处，若能乞归他的尸骸白骨，便是要了自己这条命，又有何惜，况且，他慕容黎，等的便是这一天。

　　仲堃仪在枢居独坐了三天三夜，粒米不进，滴水未沾。门外弟子跪了一排，却也都是安安静静，不出一丝声响，先生心思他们明白，先王遗骨寻不回来，对先生而言，生亦是死。如今已无别计可想，只能祈求先王在天之灵护佑，保先生渡过此劫。

　　第四日时，骆珉匆匆返回了枢居。

　　他竟是收到了慕容黎的飞鸽传书，信中要他告知仲堃仪，邀他瑶光王城一聚。

　　仲堃仪不咸不淡的听完了骆珉心急火燎的话，心下已是了然。三日水米未打牙的他已是虚弱至极，却依旧面不改色，谈笑间叮嘱骆珉，回信与那慕容黎，说自己也早想与旧友一聚了，只是苦于一直没有机会，如今既是你提出与我相见，地点便应由我定。

　　“先生，”骆珉已是急的失了理智。
　　“不必惊慌，你自去回信便是，”仲堃仪依旧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你自去告诉他，我与他约在天枢学宫相见，我有他想要的东西，我想要的东西，也请他定要还给我，否则，便是鱼死网破，同归黄泉。”

　　“先生，”骆珉跪地，已是泣不成声。
　　“你的心意，我都明白，不必哭了，”仲堃仪扶他起来，“看来，是我命当如此。我只以为自己是个无心之人，天下万事都阻拦不了我扬名立万的决心，如今看来，我竟反倒不如那慕容黎了解我自己，他这一招，让我败的无路可退，也让我服的五体投地。”

　　“我这一世，别人有的我有，别人没有的，我也有了，没什么好遗憾的，”仲堃仪最后叮嘱骆珉数言，“我去后，你需亟将这枢居上下人等尽数遣散，让他们走的越远越好，藏的越深越好，麾下这数万将士，本就是大隐隐于市的，让他们安守本业就好，切莫被人发现，”顿了顿，“你如今在天权，已是深受信任，但需知激流勇进之道，寻个由头，早些辞了官，安身护命要紧。”

　　骆珉哭的语不成声，仲堃仪却是淡然一笑，“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你我师徒一场，也该缘尽了，不必再多言，照我说的做就是。”

　　骆珉亦是聪慧之人，这字里行间的诀别之意，似阵阵钢刀，扎的他痛彻心扉。再过悲伤，却也深知先生的脾性，但凡他决定的事情，再是无人能更改。
　　依言回了信，慕容黎很快回复，依允仲先生之意，三日后，天枢学宫见。

　　很快到了约定之日，仲堃仪早早起来梳洗已毕，其实他本是一夜未眠，换上了孟章亲赐的那件黄色袍服，冠带已毕，最后一次给孟章牌位叩了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众弟子，释然一笑，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枢居。

　　这一去，应该不会再回来了吧。

　　马车极快，不出半日便到了学宫。那里已是重兵把守，里三层外三层的阵势，他倒是许久不曾见过了，故地旧景，可那一抹深绿色，以及那绿色掩映下眉头不展的青涩忧郁少年，却是再也不在了。

　　未加停留，迈步走了进去。
　　果然，茶点皆备，生死仇人早已在扫榻静候。

　　“仲先生请，”那人依旧一副冷若冰霜的样子，依稀这数年来，从未变过，甚至，仲堃仪一瞬间的恍惚，这么多年，自孟章走后，他是否真的是在活着，还是，岁月倏忽，白云苍狗，只是自己做的一场梦，一场虚幻而又迷离的梦。

　　迈步走过去，坐在慕容黎对面，仲堃仪拿起了一盏茶，看也没看便饮了下去。
　　“仲先生好胆色，你就不怕我在这茶里下毒么？”

　　“左右都是一死，早死晚死有何区别，更何况，”他笑的开怀，“慕容国主未拿到想要的东西之前，怕是还不舍得我去死吧。”
　　“果然，知我者，仲君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