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重孽障》凉木烬

2、旧街【1】

　　后脑勺剧烈疼痛，让万稔骤然清醒过来。

　　万稔低声“嘶”了一声，一边摸着刺痛不已的后脑勺，一边从地上坐了起来。

　　为什么头这么痛，像是被闷棍打了一样？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先被眼前的场景惊到。

　　离他只有一掌的距离的地面上是快要干涸的暗红色血液，不远处一个人倒在血泊中央，毫无声息，应该已经死了。

　　这个认知出现他脑中的一刹那，万稔一下子从地上蹦起来，夺门而逃。

　　待他回过神来，他已经跑出去很远，深呼吸了几口，才开始观察周围的景象。

　　这是一条破破烂烂的街道，路很窄，勉强算是双向单车道，两边的房屋的墙是用木头拼接而成的，颜色晦暗，看起来潮湿又肮脏。

　　旁边的门正好是开着的，万稔往里瞧了眼，由于没有灯，加上天色很暗，根本什么都看不清，只看到地上凹凸不平，泥泞不堪。

　　万稔刚要收回目光，黑暗里忽然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万稔吓了一跳，抽了抽眉头道：“你是谁？待在那里面做什么？”

　　里面那人似乎笑了一下，从阴影里慢慢走出来，万稔看见对方的莫西干头就挑了挑眉，再一看他染紫的发尾和引人注目的唇环之后更是心生厌恶。

　　离经叛道。万稔在心里评价道。

　　那人扫了他一眼，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似乎是意识到不太礼貌，万稔又开口：“你好，我叫万稔，熟稔的稔，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那人道：“相西晨。”

　　万稔下意识道：“啊？”下一秒反应过来这是对方的名字。

　　“你好……”万稔的招呼还没打完，目光落在了对方系在腰间的黑白色校服外套上，他看着眼熟，直接道：“三中……？”

　　相西晨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校服，又抬眼看了看万稔的板寸头和身上土气的蓝绿色运动服式校服，道：“你是一中的。”

　　一中是有名的重点中学，出名的点不是它培养出了多少状元，而是它的校规校纪是出了名的严格，男生必须剃板寸，女生不留刘海绑马尾，还有那全市最丑的校服样式。

　　这人十有八九是个书呆子，相西晨想。

　　万稔却想，三中的纪律虽然没有一中管得严，但也不至于让一个学生这么……“与众不同”，这个人真的是三中的学生吗？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气氛有些僵硬，但这两人却丝毫没有感觉到一样，沉默地站着。

　　直到一个怯生生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安静。

　　“那个……你们也是被抓到这里的吗？”

　　万稔和相西晨同时转头看向声源处 —— 一个瘦弱的男生穿着厚实的浅棕色羽绒服站在风口上，似乎被寒风吹得有些冷，明显地在抖动。

　　“我叫俞朗……我能跟你们一起走吗？”那个男生的个子比两人都矮半个头，巴掌脸，眼睛很大，亚麻色的头发似乎是自然卷，看起来蓬松而柔软。

　　好像一只可怜的小绵羊，相西晨和万稔心中同时闪过这个念头。

　　相西晨瞬间起了坏心，一脸冷漠道：“不行。”

　　俞朗闻言一怔，小脸上满是无措，眼圈发红似乎要哭了，

　　万稔看不下去了，拍了拍小可怜的肩膀道：“他跟你开玩笑呢，别理他。”

　　相西晨冷淡地瞥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万稔忽然想起自己想问的话：“等等，你刚刚说……‘被抓进来的’？”

　　俞朗猛点头，一脸无助道：“我是走在路上被套麻袋，然后好像被抬上了车，在车上过了很久，我都睡着了，再醒来，就是这里了。”

　　“你没被打晕？”相西晨摸着后脑勺，表情有些阴郁。

　　“没、没有……”俞朗敏感地感觉气氛不太对，说话都有点结巴了。

　　“你也是被打了头？”万稔看向相西晨。

　　相西晨点点头，遮掩了手上被捆过的勒痕。

　　那些抓他的人，对待他比对待眼前这两个人粗暴多了。

　　“对了，我还发现脚腕上多了一个金属环……”俞朗忽然出声。

　　相西晨没有什么反应，显然是知道这件事，只有万稔蹲下来查看了自己的脚腕，果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了一个灰色的金属环。

　　俞朗瞧了一眼，自言自语道：“咦，明度好像不一样……”

　　万稔听到了，顺口问了一句：“明度？”

　　“就是颜色的明暗程度……”俞朗立刻回答，却见两人神色莫名地看着他，连忙解释：“我是艺术生……”

　　万稔抬头望了眼灰蒙蒙的天空，道：“这天色，你是怎么看清楚明暗的？”

　　“我……视力好。”

　　万稔觉得这件事没什么意义，便转了话题：“你是几中的？”

　　俞朗讷讷地眨了眨大眼睛：“十中。”

　　“C市没有十中啊……”万稔愣了愣。

　　俞朗却比他更诧异：“C市？我是N市人啊……这、这都相隔数百公里了。”

　　万稔想了想，道：“也许是那群人开车帮你丢到这里的。”

　　他们一边说着，一边漫无目的地往前走去，走了约莫快一个小时，还没有走出这条老街。

　　“鬼打墙？”万稔皱着眉停了下来。

　　“街景并没有重复。”半晌不曾开口的相西晨忽然道。

　　夹在两个人之间的俞朗也点头，附和相西晨的话。

　　“那我们接着走吧……”万稔再次迈开腿，忽然看见前边墙角有个人影，他便快步过去想查看一下，那人影反应却更大，一下子缩成一团大声尖叫：“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万稔也被吓了一跳，走到那人正面道：“别怕，我们是人……”

　　那人闻言，才慢慢地把头从大腿抬起，万稔扫了他一眼，表示友好地伸出手。

　　待万稔回来，相西晨看见了他们的新“同伴”，一个更加羸弱的男生，皮肤很白，戴着厚厚的圆片眼镜，额发长长地遮住了眉毛和一大半眼睛，脸上还有许多雀斑。

　　是个比万稔还土气的书呆子，相西晨很是不屑，他对这种弱鸡没有兴趣。

　　这人穿着陌生的校服，嗫嚅着自我介绍道：“我叫刁锦书。”

　　他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一听便知道是H市一带的，那里离C市同样很远，想来也是像俞朗那样被运过来的。

　　俞朗瞧见了比他气势还弱的刁锦书，莫名有种弱者惺惺相惜的感觉，便拉着似乎很紧张的刁锦书小声说话，但依然紧紧跟着万稔和相西晨。

　　四个人继续往前走，随便找着话题闲聊，虽是四个人在走，其实只有两个人在说话。

　　万稔：“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俞朗：“天好像快亮了，应该是早上吧……”

　　万稔：“我还要回去上课的啊……”

　　相西晨忽然插口道：“昨天几号？”

　　俞朗回道：“昨天？应该是一月十六号吧，昨天是我去画室的日子。”

　　然后相西晨没有再说话，弄得回话的俞朗有点尴尬。

　　万稔救场道：“你也今年高考吗？”

　　“是，我在准备艺考……”俞朗情绪很低落，“我们能出去吗，我的考试……会不会误了？”

　　万稔没有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现在他们在哪里，或许根本不在C市，更不知道这漫漫长街，他们如何走得出去。

　　他们沉默地继续走下去，天色渐渐变亮，太阳在他们背后冉冉升起，照亮大地。

　　万稔看了一眼依然望不到尽头的的街道：“再走下去好像也没什么用。”

　　相西晨瞥了他一眼，忽然一下推开旁边破屋的门，门很陈腐了，被相西晨大力一推，竟摇摇晃晃地砸在了地上，带起一阵尘土。

　　万稔惊了，有点不适应相西晨的不按常理出牌。

　　只见身旁的俞朗忽然猛地后退了一下，连带他拉着的刁锦书一起。

　　灰尘散尽，万稔终于知道俞朗为什么有这样的的反应了。

　　这间屋子就是他当时跑出来的那间屋子，血泊已经完全干涸，尸体却不见了。

　　相西晨一脚跨了进去，似乎在查看房里的东西，俞朗和刁锦书表示不想进去，于是万稔忍着不适，跟着相西晨走了进去。

　　在日光之下，无数的灰尘微粒在空中做着无规则运动，万稔嫌恶地看了一眼脏兮兮的房间，无法忍受地直接又走了出来。

　　相西晨没理会后面的动静，只是独自打量着房里的摆设。

　　房里的灰尘很厚了，像是许久没人住过，家具很简单，都是木制的已经被水浸湿发出腐朽气味的简单家具。

　　房间中央是一大滩血，已经干涸，却隐隐地看得出人形，想来原本血液的主人就是躺在其中的。

　　但是这附近一点血迹、拖拽痕迹也没有，尸体就像是凭空消失的一般，这个结论让相西晨寒了一下。

　　没再看到什么令人在意的东西后，相西晨跨出了腐朽的房屋，对上了门外三人探究的目光。

　　“你有什么发现吗？”万稔捂着口鼻，完全无法忍受这浓重的灰尘。

　　“没有。”相西晨面无表情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