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半》苑弋

3、等你多年

　　许愿树挂满了纸条，两个只有一米出头的孩子。
　　男孩明显比女孩矮了一大截，他们手拉着手，站在树阴下抬头，又大又黑的眼睛透着星子般的光芒。
　　“我的愿望是有一堆布娃娃！”女孩说。
　　“我要长大再许愿。”男孩说。

　　两个30左右的女人谈笑着，拿起相机拍下这烂漫的童真。
　　“辰辰，你长大会不会娶我们家冉冉呀？”
　　“谁要娶这个大胖子啊！”
　　“谁要嫁这个矮冬瓜啊！”

　　嗯，这就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哦，你觉得赵梓辰会是林冉的男闺蜜？
　　怎么可能
　　他把口香糖弄到她辫子上。
　　他在她的书包上写着一遍又一遍，大胖子，大胖子，大胖子嫁不出去了！
　　他把她扔在马路边自个儿回家，说是她太胖跟不上。
　　他把她的早餐吃光光，说是帮她减肥。
　　他把她最爱的娃娃扔到大海里。
　　他喜欢折磨她，她讨厌死他了。

　　那年初中，林冉12岁，赵梓辰13岁。
　　考试他威胁着要抄她试卷，他和她都得了0分。
　　林冉委屈的哭了一个晚上。

　　那年高中，林冉15岁，赵梓辰16岁。
　　赵梓辰打人进了警察局关了整整十天，还差点被退学，被班主任拽着他的耳朵拖到走廊，清脆的两耳光响彻云端。
　　林冉递给他冰袋敷脸，赵梓辰骂她，“都因为你这个臭胖子！”

　　那年大学，林冉18岁，赵梓辰19岁。
　　不过赵梓辰没上大学。
　　赵梓辰从初中就有很多很多女朋友了。
　　林冉连初恋都没送出去。

　　现在，林冉27岁，赵梓辰28岁。
　　林冉在国企上班，赵梓辰在哪里上班？不稳定。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林妈妈急了，“明天，后天，大后天，去见见这个，见见那个……”
　　林冉站在镜子前，不管是什么镜子，里面都写着一个字，胖。
　　是的，她是个胖子，正如她的名字一样巨大。

　　“我轻了5斤！”
　　“可还是这么胖！不过……”
　　赵梓辰笑了笑，“挺可爱的。”

　　.

　　第一天，坐在她对面的男人，满头大汗的提着个公文包，巨大的汗珠掉到好看的红酒杯里，林冉看着心里很不是滋味。
　　第二天，坐在她对面的男人，满脸痘痘还有浓，有点龅牙，皮肤发黄还有点黑，林冉借口上厕所溜了。
　　第三天，林冉的心跳终于正常，她对面的男人斯斯文文，带着个眼睛，彬彬有礼的双手交叉盯着她看，流利的普通话一串而出，“我是公务员，在民政局上班，今年31，有个3岁的女儿……”

　　林冉绝望了，她疲惫的倒在家里。
　　她也好害怕，27了呀。

　　“你就这么恨嫁？”
　　二十多年来，赵梓辰唯一不变的就是说她胖，“我就说了嘛大胖子，你30也嫁不出去。”
　　林冉火了，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我想嫁人怎么了！你不也一样！”
　　“我又不急，我还要多玩几年。”28的赵梓辰稚嫩添点成熟，显得更有魅力，“我又不是你。”

　　我是不如你，你好看，你有人追。
　　可是……可是我胖。
　　林冉哭了，她好害怕自己正在一点一点往剩斗士走。

　　突然有一天，林冉感觉她喜欢上了一个男人，那个男人很帅很帅，身材很好很好。
　　赵梓辰知道了，说她是癞蛤蟆。
　　那个男人夸冉冉可爱，冉冉笑了。
　　那个男人牵着冉冉逛街，给她买零食，冉冉乐了。
　　那个男人在最贵的餐厅告白，“做我女朋友。”
　　“好。”

　　“他只是玩你的，你那么胖还不压死他。”
　　赵梓辰不满的抱怨，林冉这次没有生气，乐呵呵的，“反正我们在一起了！”
　　“切。”

　　她和男人去电影院，赵梓辰偷偷把她的票烧了。
　　她和男人去吃饭，赵梓辰偷偷往男人汤里下泻药。
　　她和男人去逛街，赵梓辰知道今天会下雨在雨伞里动手脚，他们成了落汤鸡。
　　她知道是他干的之后，气得胖嘟嘟的脸都红了。

　　“你怎么这么幼稚！”
　　“他不会娶你的。”赵梓辰垂下眼帘，表情是从来没有的失落。
　　“他会不会娶我关你什么事！”
　　之后林冉就不理赵梓辰了，看到就当没看到，她恨死他了。
　　幼稚！

　　直到有一天，一个女人像疯子一样冲到巨蟹面前，“不要脸！小三！”
　　林冉傻了，傻愣愣的，她就呆住的任由那女人骂。
　　那个男人骗了她。
　　林冉哭了，她从来没这么委屈过，比那次考0分还要委屈。

　　一双带点薄茧的手擦干她的眼泪，她抬头对上了赵梓辰的眼睛，这是她从来没有得到过的……安全感。
　　“这不怪你。”
　　“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
　　“嗯。”

　　“为什么不告诉我。”
　　“不觉得很有趣吗？”
　　本来还特别浪漫的气氛，一下子就冷场了。
　　他还不觉得现在的自己有多狼狈吗，有趣，这种东西怎么有趣了！
　　他就这么希望看到这一幕吗！

　　林冉越想越气，她觉得今天受的委屈都是赵梓辰的错。
　　明明知道不告诉她，他现在绝对很得意。

　　＊

　　之后的生活还是回到了从前，林冉白天上班晚上接老妈的相亲任务
　　不过，她现在对男人都越来越不相信了，
　　她觉得油嘴滑舌的太花心，沉默寡言的城府深，至于赵梓辰那种的，完全不可靠。

　　高中同学聚会了，同学一个个说着自己的宝宝啊，炫着老公怎么怎么的好啊，
　　这是同学聚会，不是爸爸妈妈聚会，更不是宝宝聚会。
　　林冉觉得有家真好，很温暖有依靠，赵梓辰觉得有家真可怕，很黑暗压力大。

　　赵梓辰撇了一眼林冉，她那是什么表情……
　　“咦，冉冉，你干脆和梓辰凑一对得啦。”
　　“是呀，挺好的。”
　　“以后回个娘家三步就到啦。”
　　渐渐的，大家你一句我一句。
　　弄得这两个还在冷战的，除了尴尬还是尴尬。

　　城市的夜晚没有多美好，堵车也是常事，绿灯送走了一批，后面又堵上一批。
　　林冉和赵梓辰坐在公交车上，车走两步停好几分钟，末班车的人又很多
　　各种味道尤其臭汗味，林冉实在受不了的反胃。
　　一下车，实在忍不住的吐了。

　　“呀……你没事吧。”
　　林冉再难受也不理赵梓辰，哼，抗战到底。
　　“喂！”
　　林冉自个儿走，这次换成她把赵梓辰扔路边。
　　“两个月了还生我气？”

　　其实林冉早就不生气了，但就是不想和解，和解了以后说不定又被赵梓辰耍。
　　“我错啦，哪个胖子有你这么计较的。”
　　所以胖子就好欺负吗！
　　就这样，女的拉着脸，男的叽叽咋咋，林冉从没见过赵梓辰这么废话，简直像个老太婆。
　　“噗嗤……”林冉忍不住的笑了。

　　女人到了一定年龄就急了，今天是林冉的28岁生日，她苦恼死了。
　　她觉得自己好可怜，好不容易谈了一个，却是骗子，还是超级坏的那种。
　　她觉得她此生最可怜，最倒霉就是认识赵梓辰。
　　——说什么射手座是守护神丘比特，我看是挡了桃花运！

　　“我要嫁人！”林冉狠狠的吃了大半个蛋糕。
　　“这么急着把自己送出去？”
　　“我28了！”冉冉内心那个焦虑，“就要奔三了……”
　　“要不我娶你吧？”

　　这是告白吗，好像有点勉强。

　　“嫁你？我可不这么随便。嫁你我还不如相亲的那堆丑八怪里，随便要一个呢。”
　　赵梓辰听了不乐意了，林冉什么意思啊？
　　“要不是你我会参加不了高考吗！”
　　“我又没让你把他打的那么严重！”

　　这次好像是真的吵大架了。
　　林冉觉得自己说的有些过头了，有点忘恩负义。
　　她敲开赵梓辰的家门，才得知他早就离开了，“他去哪了？”
　　“这孩子终于想找个好工作了。”
　　他去外地了呀，一声不吭就走了。

　　快三十年来，赵梓辰从来没离她这么远过。
　　他为她揍了校长的儿子，进了警察局还不能高考，从此一生都有黑点，没有稳定的工作。
　　她上大学，他帮她带东西。
　　他总是说她胖……说她那么胖嫁不出去。

　　嗯，他们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夏天过去了，天上的星星少了好多。
　　斑斓璀璨，当青春逝去我们还剩下什么？
　　他们说毕业了，大家就各奔东西。
　　那时候林冉多希望也能和赵梓辰各奔东西。
　　可是现在啊，她不想了。

　　射手座。
　　半人半兽，捕杀猎物得以生存，来无踪去无影，没人抓得住。
　　心无定所，难以天长地久。
　　当他放下弓箭，被森林和星空吸引，
　　抛下一切暧昧，用没事没事的人面，包住伤痕累累的兽身。
　　林冉哭了，她就是他的森林和星空。

　　＊

　　赵梓辰最后一次回来，是站在她的婚礼现场。
　　“嫁出去了，开心吗？”
　　“嗯。”

　　多年以后，女人牵着她的孩子，站在许愿树下。
　　风乱疾起一片尘埃，一片纸条掉了下来，上面的字好丑好丑。
　　——嘿，大胖子要是嫁不出去，还有我。
　　女人笑了，她张开手任由纸条随风飞。

　　她说，“这就是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