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半》苑弋

1、守护水源

　　天气预报说24号，迎来我市的第一场雪。
　　一群疯子搭着手去游乐园看雪。
　　冬天不适合谈恋爱，更不适合秀恩爱。

　　现在是平安夜的第二天清晨。
　　大雪停了，很多店铺还没开门。
　　打扮成圣诞老人的游磊，忙了一个晚上终于可以休息了

　　疲惫的脱下手套，坐在小小的精品店里烤着手，整个街道只有他开着门。

　　“圣诞快乐。”游磊对自己说。

　　老板又突然打来电话，一接就破口大骂。
　　“昨天你送错东西了！你就等着扣工资吧！”

　　打工的日子太煎熬。
　　父母的责骂声合着老板的扣工资
　　像那会地震默哀的警铃，一直绕在他脑子里。

　　“不读书你会什么？你能什么？就知道玩！真是白养你了！出去赚钱，别想在家里白吃白喝。看看是读书好还是打工好！”

　　上半年还是穿着校服，
　　跟着上班族挤公车的学生。

　　下半年却是穿着工作服，
　　起早贪黑再也没时间宅电脑前的打工族。

　　五月底正直高考，正直阴晴不定的季节。
　　教室里的三台吊扇，机械转动来回的热流。

　　讲台上是四只装满了细碎粉笔的粉笔盒，
　　老师的声音夹杂着闹蚊的仇怨，缭绕在天花板上。

　　无故的寂寥填满了心扉，百般的无奈和不知名的感觉在心中荡漾。
　　游磊转动着笔，看着前面一堆趴着的背影。

　　“走！打球去！”隔壁班的莫杨喊了几个人，拉上游磊就往操场冲。

　　操场中央有两颗巨大的榕树，
　　从未建校前它们就扎根多年。

　　曾经有一场台风，周围的树都倒了。
　　它们一动不动，寸土不离。

　　校长说，这叫守护。

　　班主任的眼镜像酱油瓶底，还能当反光镜。
　　“徐乔，你语文不错。游磊语文都敢给我挂科，他就交给你了。”

　　徐乔捧着一大叠试卷走出办公室，
　　被一群刚打球回来的男生们撞到，哗啦啦掉得满地都是。
　　徐乔黑着脸站在原地一会，嘴里骂了一句，然后蹲下自认倒霉地捡着。

　　游磊回头看了一眼，“喂，老师让你给我补语文？”
　　“拿去发了！”徐乔把试卷重重压在游磊手上，然后扬长而去。

　　游磊低头一看，第一张就是他的卷子
　　血淋淋的89分，“不就差一分及格嘛。”
　　“全班就你一个。”徐乔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回来的。

　　“要高考了，打球万一摔断手怎么办？”
　　“才不会。”

　　徐乔的话成真了。
　　游磊拿语文自习课去打球，伤了右手。
　　被骂的却是徐乔。

　　“叫你给他补语文！还让他语文自习课去打球？老师对你太失望了。”
　　班主任开始滔滔不绝数落着，“你既然答应了老师，就要做到。”

　　徐乔低着头，任由老师像轰炸机一样。

　　“不关她的事！”游磊右手还打着石膏，气势立刻弱了下去。
　　徐乔觉得他太傻，插这一句不就等着找抽嘛。

　　这不，两个一起罚站。
　　还好走廊上有阴影部分，不然这种天就等着中暑。

　　“没想到你这么有义气！”
　　游磊倒是很乐呵，“等毕业了请你吃一顿。”

　　“不用了，毕业你能用上筷子？”
　　游磊苦笑的看了看手，“医生说至少要两个月……你说你怎么这么乌鸦嘴？”

　　“你高考等死吧。”
　　“那你还得教我语文，不能不负责任。”
　　“左撇子？”
　　“对呀。”

　　游磊笑着伸出左手，十八岁男孩的手又大又嫩。
　　徐乔伸出右手，十九岁女孩的手又长又嫩，“比你白。”

　　右上角的数字从三位数，变成两位数，最后成了一位数。
　　紧张的气氛，伴随着天气预报，一同升高。

　　家长们做个饭还要考虑很久。
　　会不会拉肚子？油要少点盐要少点。
　　调个水温洗个澡，不敢凉了不敢热了。

　　徐乔在台灯下刚做到十点，父母就吹她快去睡。
　　游磊在医院里排着队复诊，父母一唱一和没救了。

　　太阳反射的光晕透过汗水，显着虹光。
　　芒果落地，校园清空了整个高三教室。
　　游磊光荣落榜，不过他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没考上他自己倒没多担心
　　担心的是老师的叹气，父母的冷嘲热讽。

　　毕业照大家都选这两棵榕树做背景。

　　老师说，这叫守护。

　　“毕业以后，你们要像这两棵一样。
　　脚踏实地，只要稳稳的往下扎根，总有一天会找到属于自己的水源。”

　　——水源就是钱。
　　——水源就是生命。
　　——水源就是升职。

　　徐乔问游磊，水源是什么？
　　游磊说，不知道，我语文不及格。

　　红本随着满是期待的50双大眼睛。
　　一本一本发到桌子上。

　　尖叫声，叹气声。
　　激动着，惋惜着。
　　红着脸，白着脸。

　　“不错嘛，不愧是我哥们！”可以说是强颜欢笑吗？
　　“我考上跟你什么关系。”徐乔夺回自己的红本。

　　“没有我整天陪着你补语文，你考的上吗？”
　　徐乔笑了，“好吧。”

　　动车站口，游磊看着车门关上那一刻
　　迅速的回头了。
　　徐乔纳闷的看着游磊突然转过的背影
　　但她没有在意。

　　因为，书包里放着她激动了一个暑假的红本。
　　而游磊一整个暑假都在煎熬。

　　徐乔在电话那头说了很多，她从来没那么兴奋过。
　　游磊疲惫地说着，真大，真好，真棒。

　　说着说着自己就睡着了，徐乔在另外一头喂了好久。
　　“游磊？睡着了？晚安。”

　　游磊沉沉的睡着了，脸蛋衬着红帽子皱着眉头。
　　玻璃门被推开了，风铃发出的声音吵醒了游磊，他迷迷糊糊的抬起头，“欢迎光临。”

　　“嗯……我女朋友今天生日，不知道女孩子喜欢什么……”
　　精品店很少有男生来逛。

　　游磊也不懂，他根本没给女孩送过礼物
　　只是昨晚帮了一堆人送，然后累死了自己。

　　“这个怎样？”那男生拿着一个杯子，“Capricoruns，刚好是她名字。 ”

　　游磊愣愣的包装好杯子，嘴里碎念着，“慢走……今天12月25……25！”
　　圣诞节忙得他差点把徐乔今天生日忘了。

　　连忙拿出手机，又突然放下。
　　礼物也来不及送了。

　　“对不起……忙忘了。”
　　“没事。”

　　“生日快乐，圣诞快乐。”
　　“谢谢。”

　　最近他们的话越来越少了。

　　游磊想啊，大学那么美好，谈恋爱也一定很美好。
　　说不定徐乔有男朋友了，又或者暗恋哪个学长，被哪个同学追。

　　游磊最后一个想对了。
　　徐乔生日过的可浪漫了
　　夜晚伴着宿舍四周同学亮起的灯光，吹灭了蜡烛。

　　是啊，那个同学告白了
　　徐乔根本没应对过，她傻傻的站在蛋糕前面。

　　她很犹豫，感觉心里什么卡着
　　最后又突然正经，坚定的宣布对不起。

　　徐乔拽着手机跑到天台，
　　游磊，接电话啊……
　　铃声响了好久好久了啊，
　　一遍又一遍。

　　游磊你去哪了啊。
　　游磊又睡着了，躺在自家床上睡的四脚朝天。

　　“对不起……我，我昨天睡着了……”
　　“没事。”睡了一晚的徐乔，昨晚的勇气又被打了回去。

　　“什么时候回来？”
　　“春节。”
　　“大学没人欺负你吧。”
　　“谁敢。”

　　游磊顶着连续加了三天班的身子，
　　站在这拥挤的火车站。
　　他硬撑着，因为徐乔说她很快就要到了，
　　就要到了，就要到了。

　　“游磊……怎么感觉你很累。”
　　“想你回来怕到失眠。”

　　“那你还来干嘛？”
　　“晚死不如早死……”

　　游磊又睡着了，酸着脑袋摇来晃去。
　　徐乔看得出神，好几次电话聊到睡着，原来那会他就是这个样子。

　　车已经停在终点站了，游磊猛的醒了，“怎么坐到这了，对不起我睡着了……”
　　“没事。”

　　好像怎么都打不破朋友这倒墙呢。
　　向前走一步，又怕墙塌了砸伤其中一个。

　　徐乔在等啊，游磊也在等啊。
　　很快就到站了，再不下车就又要回马路走一圈。

　　元宵节了啊，
　　就剩最后一天啦，
　　徐乔明天就走了呀。

　　两个人从灯头走到灯尾，
　　说着他们一点也不想聊的废话。

　　两个傻子最后各自回家了，
　　游磊倒床上一副快死的模样，
　　徐乔看着那一堆行李发闷。

　　外面有好多烟花，把星星都遮住了。
　　辉煌了一夜的天空，动车又要开了。
　　上车前，游磊像个老爸一样。

　　义正言辞地，“我们谈谈吧。”
　　徐乔纳闷了，“谈什么？”

　　“谈恋爱啊。”

　　那就谈吧
　　这初恋来的不迟也不早

　　媒人算班主任一份吗？
　　不要，算语文89卷子一份。

　　水源是什么？
　　是你。

　　——我们的故事听起来好像很无趣诶。
　　——让年轻人折腾去吧。

　　——可是孙女都听睡着了。
　　——遗传你的。

　　高中的两棵榕树，扎根同一坛土很多年。
　　不求枝繁叶茂，只求天长地久。

　　爷爷奶奶说，这叫守护。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