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太平》凤凰舞

9、第八章

　　承乾宫
　　太极殿中
　　我在这里已经跪了整整两个时辰，却依旧没有见到帝王的身影。尽管两腿跪得发麻早已没了知觉，好像已经不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但我仍不敢起身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跪着……
　　所幸帝王只召见我一个人，乳娘站在宫外等侯即可，不然她可怎么禁得住这种刁难！
　　刁难？是的，刁难！
　　动了动双腿，立刻产生了一股刺痛麻痒的酸软，钻心的难受，不自觉眼圈也微微有些发红，不是想哭只是这种感觉实在太令人难以忍受了！
　　自从我进入太极殿中，这里就是空无一人的。但我却清楚地感觉到帝王就在这间屋子中，也许他正站在哪个我看不到的角落里注视着我的一举一动，我时刻能感觉到一股强烈的存在感——那种威严的、不容忽视的、与生俱来的存在感！
　　大理石地面所散发的丝丝凉意袭上心头，有些寒冷，披风在我进入太极殿时已经脱下交给了乳娘，单薄的衣衫怎敌得住这殿中阴冷的寒气！
　　头不禁有点发痛，可能是受了些许风寒。
　　扯了一抹苦笑，这不是刁难，又算是什么呢！
　　此时，内殿传来一阵脚步声。帝王掀开明黄色的纱帐慢步而出，身后随侍着几名小太监。
　　时间把握得很好，不多也不少，再过一些时间也许我就会晕过去了！
　　帝王看也没看我一眼，首先步入外殿首位的皇位上。再接下来又是一阵忙碌，一群太监宫女不知从哪里一涌而出，奉茶的奉茶，燃香的燃香，七八个宫人同时在为首位下四鼎巨大的紫金铜炉加入取暖的炭火……
　　几乎是一瞬间，周围的温度一下子升高了许多，冰冷的寒意渐渐退去，身体也暖和起来。
　　当一切都安排妥当，帝王挥了挥手命令众宫人全部退下后，方才看向我。“又见面了呢！该说一声幸会吗？”他似笑非笑，轻瞥着我。
　　帝王身着明黄色五爪金龙祥云皇袍，胸前扣着精工细琢的金玉盘丝九龙吐珠，束发的玉冠同样是祥龙飞舞的图腾，皇家威仪尽显其中！此时的他早已没有了那晚浓重的血腥气息，飞扬的眉宇间尽是那气吞山河的威严与那光芒万仗的辉煌荣耀！
　　我诚惶诚恐，连忙磕了个头：“逐云叩见吾皇，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帝王皱了皱眉，眼中有些不耐，“逐云，不要妄想跟朕玩什么花样，朕和你都清楚你是什么样的人！”
　　“逐云惶恐不安，不知皇上在说什么！”一付胆战心惊的样子——在这种时刻众人都会出现的神色。
　　“呵…呵……”帝王笑了，紫眸中散发出摄人的邪气，锐利的目光直刺向我。“你倒真是让朕长了不少见识啊！这么诚惶诚恐的表情还真是精彩！不过，朕刚刚可听说你在御花园中像只气势凶猛的豹子般张牙舞爪，把朕最心爱的永宁公主都给吓着了！你可知罪？”
　　“逐云不该挡了公主的鸾驾，罪该万死，还让皇上降罪！”我低着头听凭发落。
　　“降罪吗？”他眯着的眼中充满了恶意的戏谑，“你可知，这大渊宫中最重视的就是等级制度的森严。不论是什么原因、不论你讲得对与不对，你不分尊卑当众斥责公主的作法，都应受到大渊宫最严厉的惩罚！你还真是大胆子啊，敢斥责朕最疼爱的公主，是该好好惩戒一番了。不过，念你是在冷凝宫长大这次又是初犯，便不再追究。”
　　他话中并未太多的训斥与责备，有的仅仅是猫捉老鼠般的逗弄，我猜不出他到底是何用意！只能静静地等他接着下文。
　　果然，他话音一顿接着道：“但此风不可长，宫中的规矩也不是摆着好看的，该罚的自然不可不罚！\\\"
　　凝视着我的眼睛，不放过我一举一动。“今日朕不会怪罪于你，但乳娘珍氏对你却有不可推卸的教养之过！”然后他笑了笑，轻描淡写地向立侍在旁的宫人吩咐：“就赏她廷杖五十，逐出宫去吧。”
　　我一惊，抬起头焦急地看宫人领命向殿外走去，转头直视帝王，紫色幽深的眸子正凝神瞬也不瞬地盯着我，浑身散发着残捩的气势让人不禁心惊胆战，我也不例外。五十廷杖足以要了乳娘的性命！而此时的帝王在淡淡地笑着，笑意一直达到眼底，未曾流露出一丝杀气。
　　看着这样的帝王，我不禁有些悚然，杀人对他来说已经是一种娱乐，更是一种享受……，就像在那血色的月夜他曾经对我说的那样真实与残忍！
　　“圣上……”我惊恐地跪在地上，动了动双唇却终于没能哀求出口。对于我这卑微的身份，显得过于奢侈、过于宝贵的尊严，使我羞于出口！
　　我从没有哀求过任何人。
　　即使在最艰难不堪的冷凝宫中，我也从没有向谁低过头！这也许是潜藏在我心底最深处最隐晦的地方，仍然存有属于大渊皇族那特有的高贵灵魂！
　　但，在这里，在这全天下最接近权利顶峰的宫殿里，在那至高无上的皇权龙位上，掌控着神圣的令天下无数人痴迷、崇拜、向往，而又深深恐惧的权利与威严的帝王面前，我那微小的尊严又能算是什么呢！
　　在他眼中也许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惹人发笑的笑话而已！
　　我苦笑着，无奈地不再坚持“圣上，您到底想要我做什么呢？”任谁都看得出他在刁难我。
　　这个应该被我称为父亲的男人，我曾在来时的路上无数次的幻想过无数个此时应有的场景，会有的对话，却没有一种是现在的情况。
　　我的无可奈何似乎取悦了他，“你在求朕吗？”
　　“是的！”如果我的哀求能换来乳娘的平安，那又何妨一试呢！我的低头就如同全天下所有人都会向他低头一样，这一切在他面前都显得那样的理所当然！
　　他满意的点点头，果真招回了领命的太监。犀锐而冷冽的看着我“这样不是很好吗？朕只想要你的真实，虚假的懦弱只会让朕感到厌恶，以及被轻视的愚弄，这种感觉令朕很不舒服！希望你记住，下次朕不会再手下留情。”
　　在这大渊宫中，锋芒毕露固然是一种嚣张的气焰，韬光隐晦更是显得虚伪而又寡情。那麽，什麽才是真实呢？
　　对面前的帝王来说，什么才是真实？我不知道。我只懂得“真实”是一种很奢华的东西，没有权利的人拥有它只会带来灾难和灭亡！
　　他慵懒地靠在桌子上，有些玩味地读懂了我眼中的迷惑，轻笑：“你不需要懂得，在朕面前只要做到就好！”
　　接下来是一阵很长的沉默，他看着我像在思考些什么，修长的手指轻轻叩击桌面，发出清脆声音回荡在大殿中久久不去。
　　然后他高深莫测地问道，“你相信命运吗，逐云？”
　　“……”我不知他是何用意，有些迟疑。
　　“记住朕喜欢‘真实’，旦说无妨，直言便是。”看我仍是有些犹豫，他淡淡地警醒道。“你起来说话吧。”
　　“是，谢圣上。”强忍住脚下一阵阵袭来的酸软刺痛，我晃晃悠悠的站起来，恭敬回道“逐云认为：命由天定，事在人为。一个人的出身是由天定的，没有人能够改变。但，命运却是由自己掌握的。生活就是一个接着一个的赌注，每一次的决择相加就变成了命运。”
　　“是吗？”他挑眉一笑，眼肿闪过一丝冷然。“可朕觉得，这世间万物都掌握在朕的手中，朕要他生便生，朕要他死便死。命运，不过是朕手中的一个玩偶而已！”他居高临下仿若神明般桀骜不羁，睥睨众生。
　　“是的！圣上。”他想要真实吗，我大胆地凝视着帝王桀骜的双眸。“您是大渊神圣的君主，您的威仪如同神明般让人恐惧，臣服，您的手中掌握着能控制世间一切的权利。但，您又是否知道这世间不仅仅只有生与死、富有与贫穷、高贵与低贱，更多的是爱与恨、苦与乐的心情！亲情、爱情、友情，这种强烈的感情存在于每个人的心中，它是权利所不能控制的，即使是那天上的神佛也不能！”
　　这几乎是冲撞他帝王威严的话语并没有触怒他，反而引起他的大笑。他庸懒地眯起眼睛，似乎很享受这样的谈话“是啊！你说得不错，即使是帝王也有权利所不能掌控的事情。朕必竟也不是万能之神啊！”含笑的眼中闪烁着不容错辨锐利：“但有一点你要明白，命运这种东西，只有拥有权利与地位的人才能由自己掌握的！就像今日的你和你的乳娘，没有权利的存在，只有任人宰割的余地！”
　　修长的手指轻抚着光洁了下巴，“我命由我不由天吗？”细细揣摩着，突然戏谑的神色一闪而失。“朕今日就给你一个掌握自己命运的机会，与你赌上一局如何？”
　　虽是问句，但其中并无任何询问的意思，专用的帝王式命令。
　　掌握自己的命运吗？
　　我确实有些心动。
　　看到帝王那鸷猛的双眸，如同这世间最锋利的冰刃闪着残酷而又愉悦的光芒，像只凶猛的野兽在捕捉到猎物后，尽情欣赏着猎物垂死的挣扎！
　　“如何？以赌注的方式来决定你今后的命运。赢了，你便可以提出任何要求，甚至可以出宫；输了，朕也没其它的要求，只要你安安份份乖乖留在宫中便可！”嗓音温润而低哑，极赋无限诱惑。“这可是个难得的机会啊！”
　　“敢问圣上，您又可以从这赌局中得到什么好处呢？”大胆地问，我不信他会没有目地而做这些无聊的事情！
　　“呵~~呵~~，有些东西结果并不重要，过程才是精彩之处，不是吗？”
　　果然会是帝王回答的问题。
　　“圣上想赌什么？”顿了顿，我问。
　　“三年，朕给你三年的时间……”他拿起桌上的茶杯，轻呷了一口,“在这期间，朕不会给你公主的身份、也不会给你任何的帮助，如果你能在这大渊宫中平安度过三年的时光，就算你赢；相反，如果在这之中你忍受不了这里的生活或是出现任何状况，而跑来求朕，就算你输。这是一场很划算的赌局！”
　　邪魅地浅笑着，眼中有着不容错辨的戏谑，他就那样随意地坐在龙位上，等待着他早已预料到的答案。
　　在帝王面前，任何人都没有说不的权利，我只有恭敬接受一途。
　　不过，却因这项局注太过简单，而有些许疑惑。
　　真的……只是这样简单吗……

　　帝王哼笑出声，嘲笑着我的愚昧与天真，但他什么也没有说，挥挥手示意我退下，便不再理我，批阅桌上两旁已经分好种类的奏章。
　　我低头退下，出了太极殿方才察觉衣衫尽湿，冷汗淋淋。
　　回头看了看已关闭宫门的太极殿，依稀还能感觉到殿中王者所散发出威仪狂肆的气息。
　　仰望天空中冉冉升起的太阳，全新的一天就此展开……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