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
-
第七章和亲
平定边境战乱之后没过多久,满月夫人多年前派往唐国的探子突然回来了。只见他丝毫不曾停留就直接赶往满月夫人的宫殿请安,虽然脚步匆忙,身影却颇为自得,行走间似乎带着几丝春风得意。是的,他受满月夫人之命,在唐国的国都长安已经待了整整十五个春夏秋冬,此次是他十五年来第一次回归故里,这一次他不似往日,没有再假借信使,而是亲自带回满月夫人期盼已久的那个好消息。
经历则天武后之乱的李唐皇室,数十年间在经过一番战乱整肃之后,目前正在振兴之中。此前长安街头一直都在流传着,唐朝皇帝明皇不久后将昭告天下,要为皇孙李煜麟选王妃。没想到不久前,唐明皇的一道圣旨终于让传言变成了事实。此时的唐朝正值开元盛世的巅峰时期,世界各国都有人源源不断地前往唐朝的国都长安朝圣,甚至以定居生活在长安为荣。在长安街头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随处都可见到不少身着异国服饰的身影。
向来喜形不苟于颜色的满月夫人,终于从自己的亲信口中亲耳听到了这个消息。只见她睁大了眼睛,眉眼之间分明有一丝难以置信,但更多的则是喜不自禁。上天可见,她盼了这么多年,终于盼来了这个消息,让她振奋到几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思索片刻,满月夫人又闭上了自己的眼睛,如释重负般深深叹了口气,要知道,这一天她已经足足等了快十五年了。
雄踞世界东方的大唐,一直都与众多与其接壤的小国维系着从属关系,而作为大唐的众多附属国之一,为了寻求一方平安,新罗王室每年都要向唐朝的皇室进贡。相对其他国家,从新罗前往大唐的路途并不算太遥远,中间只隔着一个震国,也就是渤海王朝,这个震国是近些年来才冒出来的,建国的时间并不算长久,其所在的领地大部分都属于以前的高句丽王国。
提到这个高句丽,就不得不提到几十年前的那场战争,当年位处朝鲜半岛一隅的新罗王朝,曾和唐朝一起结盟出兵,趁着高句丽出现内乱之机,第一次灭亡了这个在朝鲜半岛上曾经辉煌一时的王国,并占据了属于高句丽的部分土地。但因为这块土地和新罗之间还夹杂着一个百济,所以治理起来一直都有所不便。
早年在和高句丽作战的时候,百济也曾是新罗的盟国,只是没多久,百济也发生了内乱,于是新罗又趁机收服了整个百济。就这样,藉着百济和高句丽的先后灭亡之机,新罗的国势逐渐强大,甚至一度大有一统整个朝鲜半岛的架势。
局势在高句丽第二次灭亡之后开始有所变化,唐朝对新罗的态度明显冷淡了不少,不然也不会重新扶持出一个新的渤海王朝用以约束和制衡新罗。近些年来,唐朝在位的诸位皇帝一直试图在原高句丽的领土上培植自己的新势力,他们时时刻刻都在防备着新罗王朝,以防新罗的势力得到进一步扩大和发展。而新扶持的渤海王朝在唐朝的授意之下,从成立之初起似乎就对新罗不怀好意,虽然表面上没有做出什么很明显的挑衅举动,但暗地里两国的边界最近十几年来一直都不算很太平,总会有些莫名其妙的边境骚扰发生。
景德王对此倒不是一无所察,不过他向来没有什么太大的抱负和野心,只求可以保守治国。因此只要渤海王朝不主动出兵打过来,新罗能守得住现有的国土,景德王就觉得这一切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可是颇具帝王之才的王后满月夫人对此却有着不同的看法,熟读史书的她深知高句丽和百济是何等下场,所以她从来都不敢掉以轻心,深怕有朝一日新罗也会重蹈昔日高句丽和百济的覆辙。
也正因为如此,忧心忡忡的满月夫人多年以来一直都在寻找合适的机会,希望能与唐朝继续维系良好关系。这些年来她总是处心积虑地思考着,如何才能讨好中原唐国的诸位国君,可是一直都没有什么太大的进展。除了满月夫人之外,新罗王朝还有不少人也在为新罗的将来担忧,他们担心如果哪天没有了唐国的照应,已经存在了八百多年的新罗王国,也许最终也会走上灭亡之路。此前一直在长安打听消息的那位探子,就是他们其中的一员。
可是要如何才能拉拢唐朝呢?相较唐朝的地大物博,新罗的土地狭小贫弱,能够进贡给唐朝的贡品本来就不会太丰盛,而一贯繁荣昌盛,与天下诸国都有外交往来的唐朝,对新罗的物产向来也不是太看重,思来想去,既然东西吸引不了人,那就只有靠人来吸引人了。
从景玉出生的那年开始,满月夫人就想到了和亲的这个主意,她盘算着唐朝皇室后嗣众多,如果可以,跟其中某位皇室后裔,最好是能有机会继承大统的皇子或皇孙结亲,那么就能因此跟唐朝攀上关系,这样一旦两国发生了战事纷争,好歹还有人可以出面说合,想来也没有比这个更好的办法了。
多年来满月夫人用心栽培景玉,不惜重金请来众多唐朝的老师教授景玉琴棋书画,为的就是有一天可以将景玉送去唐朝和亲。现在满月夫人苦心等候的机会终于来了,就在景玉满十四岁的这年,唐玄宗的长孙李豫要开始选妃了。
开创开元盛世的唐明皇是一位明君,他的性情豪爽不羁,对待儿孙的婚事也颇为大度。此前曾在朝堂上对前来进贡的那些属国的大使们公开宣告,皇长孙李豫即将要选妃,并且还颁布了一道圣旨:不论哪一国,只要有适龄的公主都可以带去长安和亲,李豫相中了几个就娶几个。
期待已久的满月夫人从亲信口中亲耳听到这个消息,她已经无法再继续维持一贯的平静大度,当场就决定要送景玉前往长安选美和亲。事不宜迟,此刻的她片刻也无法再等待,起身就前往勤政殿打算与景德王商讨此事。
此时的景德王正在勤政殿与几位大臣讨论与渤海王朝边境的商贸问题,自从上次边境剿匪凯旋之后,这段时间新罗与渤海王朝的边境之间已经太平了不少,两国的边民也逐渐开始有了一些贸易往来,于是就有几位大臣联合上表要进一步开放边境贸易。
突然听见贴身宫人禀告满月夫人来访,景德王不禁感觉有些许愕然。自他们大婚之后,这么多年来,办事极有分寸的满月夫人从不曾在他商讨国事时前来禀见,想来必定是有什么要事才让一直行事谨慎的她会出此下策。
果然,宣召满月夫人觐见之后,她并未直接开口说话,而是先环视在座的诸位大臣,然后再不急不徐地说道:
“陛下,臣妾有一要事禀告。”
看着满月夫人虽然平静却略显严肃的神情,景德王当即就意识到接下来的事情绝对不会是一件小事情。于是他立刻命几位大臣退下,甚至还让身边贴身伺候的宫人们也一并退下。
“这里就只有你我二人了,有什么事王后不妨直说。”
“陛下,唐朝现在正在为皇太孙皇孙李煜麟选王妃,我悉心栽培景玉这么多年,现在应该是时候送她去唐国和亲了。”
突闻满月夫人的打算,景德王先是颇有些惊诧,尔后又仿佛是意识到了什么。原来这些年来,满月夫人请来这么多唐国老师教授景玉各种技艺,为的就是有朝一日送景玉去唐朝和亲。不知为什么,景德王对这个想法有些没来由的抗拒,虽然在贞恩死后他一直都回避着与女儿见面,害怕触景伤情。
但这却不代表他不疼惜自己的女儿,景德王知道,对唐朝而言,新罗只是个可有可无的附属小国,小国的公主送去唐朝和亲,能不能被选中倒是其次,就算侥幸被选中,从此远离亲人,势单力薄的景玉能否在唐朝的皇宫中立足,皇太孙是否会真的疼惜她,她是否可以得到自己应有的幸福,这一切都无法预料。更何况,自从在上次庆功宴上察觉到了景玉和尚闵之间的情愫之后,景德王已经在心中暗暗打定主意要成全二人。
“王后的心意寡人明白,只是景玉年纪尚幼,目前还不到和亲的时候。”
“陛下,从选妃到完成皇室婚礼至少还有一年的时间,景玉马上就满十五了,十六岁成亲,年纪已经不是问题了。”满月夫人努力在说服着自己的丈夫。
“唐朝国力强大,应该有很多国家的公主都被送去和亲,景玉不见得能够被选上。”
“不管选上与否,总是要去试试的,更何况我们景玉天资聪颖,不见得选不上的。”
“选上了她一个人远在异国他乡,新罗地小国弱,无法给她什么照应,让她如何在唐朝的皇宫立足?寡人觉得此事有待考虑。”
“陛下请三思啊!”
满月夫人已经听出了景德王的弦外之音,她深深叹了一口气,颇为景德王的感情用事感到焦虑,不知是否被景德王难得的坚持触动到了什么,满月夫人沉默片刻之后,随即她意味深长地感叹道:“自古帝王家又有哪位儿女成亲能够完全如自己的意呢?”
她看着自己的丈夫,这个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出现开始满头银发的男人,曾经跟她也有过心意相通的时候,只是现在......,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他们虽被称赞相敬如宾,却其实更似相敬如冰?
满月夫人眼中开始泛起一层水雾,她努力让自己平静,继续劝说道:
“新罗地小国弱,如若不能与唐朝缔结良好的关系,假以时日,很有可能就会成为第二个高句丽。”
景德王虽觉得王后的说法也有几分道理,但他已经打定主意,即使看到王后泛红眼眶他也曾有些微迟疑,但最终还是决定坚持自己的心意。
“王后的心意寡人明了,只是寡人膝下只有景玉这么一个孩子,实在不适合送去和亲。”
“新罗宗室里还有其他的子弟,纵然我跟陛下没有自己的亲生血脉,但新罗王室还是必须要延续下去,请陛下为新罗社稷三思。”
“王后!”
景德王以少见的威严说道:“并不是只有和亲这一条路才能延续新罗社稷,和亲也未必就一定保得住新罗社稷,好好发展新罗的国力才是上上之策。再说,景玉成亲之事,寡人另有定夺。”
“难道陛下是想将景玉许配给尚闵?”
景德王沉默了片刻,像是下定决心一般:“寡人认为这两个孩子很是般配。”
果然如此。满月夫人毫不意外景德王的想法,但她并不打算就此放弃。
“陛下!”满月夫人加重了语气,“望陛下三思,就算新罗的国力再怎么发展也无法与唐朝抗衡,而景玉作为新罗公主,生下来就注定要为了新罗王室的存续而奉献自己,这种时候,不能因为儿女私情而意气用事。”
这些年来,景德王和满月夫人虽早已同床异梦,但却从未打算撕破彼此的情面,不想今天为了景玉的婚事,两人第一次用这样的方式打破了长久以来一直尽力维系着的“夫唱妇随”。
景德王听出了满月夫人话里的意味,在满月夫人看来,没有什么比新罗王室的存续更重要了,什么夫妻之爱,母女之情,一切都不过如此罢了,他突然想起贞恩生下景玉之后,满月夫人坚持要求要亲自抚养景玉,恐怕从那时起,她就打定主意要牺牲景玉了。
见景德王一直沉默不语,满月夫人突然跪到在景德王的面前,泣声说道:
“陛下,请陛下三思。”
见此情景,景德王不禁有些慌了起来,这么多年来的假面夫妻,虽然他们之间的情谊在贞恩去世之后早已所剩无几,但他眼里的满月夫人向来都是沉着平静,仪态不凡的,眼前那个泪流满面的人真的是满月夫人吗?
看着她梨花带雨的样子,不知为何,景德王的心突然揪了起来,多年前的洞房花烛夜,他也曾见过这样的满月夫人,岁月蹉跎,曾几何时,满月夫人从我见犹怜的楚楚动人,变成了高不可攀的母仪天下,而他们的夫妻之情也早已有名无实。他可以面对那个仪态不凡的王后,却无法面对这个痛哭流涕的女人。
景德王觉得自己已经完全溃败了,除了妥协之外,他还能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