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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冷宫 ...

  •   说实话,我对东宫还勉强熟悉但对皇宫简直是摸不清东南西北,我从未央宫出来,玉娘也不知道去了哪儿,两旁都是朱漆高墙,迂回的宫道穿过一扇一扇的路门像是没有尽头,太阳也不知不觉上移,头顶的发髻被晒得隐隐有些暖热,我应该是走得迷糊了,寂静无人的青石板上只听见我的鞋履哒哒的声音。
      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到了一处宫殿,只是宫门紧闭,朱砂门上已经掉了红漆显得斑旧,地上铺了许多枯叶应该是从宫里飞出来的,新的旧的一层层铺在地上像是许久都没人打扫了,铜环上也生了锈,却没有封条应该是被闲置的冷宫,我刚转身欲走,陡然听到几声女子细弱的咳嗽声。
      我四周望了望,一泓碧蓝的青天,阳光普照,远处的青石路上反光出白色的光晕,有些刺眼,我转了转头,四下依旧无人,而那咳嗽声又轻轻响起,一次比一次虚弱,宛如是不真实的幻听。
      我伸手推了一条小缝,往里探了探头,满目萧条,高大的梧桐树将院落掩蔽,连日光也不愿意投进了,房檐上的琉璃瓦失去光泽,宛如被人遗弃的珠宝,而殿前却种了几株海棠,放在庞大的瓷盆里,瓷盆璧上用青蓝、玄色的釉彩描着水墨山河图,像是备受珍爱,被擦得铮亮,像是墨玉一般,那人将手上的毛巾又往水盆里拧了一把,许是身子不堪,咳了几声,手上发抖,水珠也微微颤颤地落入盆中,有一滴溅到她素色的衣衫上,水渍顷刻漫散,纤瘦的身子终究是没了力气,她慢慢扶着盆沿站起来,许是没想会有人,枯槁的清眸里闪过诧异,却只是微微一笑,“你是新册封的妃子?”
      她原本生了副极好的容颜,若是再丰腴一点定是倾国倾城,可现在我在她身上却只看到一片死气,仿佛站在红尘边缘等着死亡来临的人,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怜悯,我只是看着她。
      她却是不怒,艰难地走到梧桐树下悬挂着的秋千,那秋千已经很旧了,两边的绳索都吸纳了灰尘被染成暗色,但那坐板上却是干净光滑,中间已经有些褪色泛白,她坐上去后脸色才微微有些生气,“清明过了么?”
      我觉得她有些奇怪,“正是二月初,清明还远呢。”
      她怅然地‘哦’了声,紧接着又望向前面那几盆海棠,虽然鲜有阳光照耀,但那叶子仍然是绿油油隐隐可见枝头几粒小小的绿苞,“海棠老了,”她像是说到了伤心处,沉郁了片刻,又对我说,“你下次再来吧,等清明的时候,花就开了。”
      我不知为什么竟然点了点头,见她在秋千上缓缓晃了起来,素裙扫过地面拂开一片落叶却又有落叶紧接着落下,像是永远也扫不完。
      后宫有什么好,从羡煞天下到寂寞宫廷只不过一步之遥,她那样美比皇后还美,最后还不是落了个陈阿娇的下场,不,也许比陈阿娇还有惨,因为我连她名字都不知道。
      出来后又走了许久,才遇到一个嬷嬷,她把我带出了宫,我望着前面车如流水马如龙的汴京心里暗暗发誓,总有一天我要和穆谨延和离否则真等到他登基的时候就完了,一辈子就困在了深宫高墙里。
      我走到将军府门口时,丁叔就已经在门前等着我了,见我是一个人身边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未免有些好奇,“太子妃一个人来的?”
      连祁这几个月有事,我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平常都是他陪我出来,但是我向来是个独立的女性,于是不以为然道:“对啊,我来看看娘亲和父亲。”于是,我把从路过鱼记时买的两条鲫鱼拿给了他,说:“丁叔,这是鱼老板今天刚捉的鲜鱼,刚好用来熬鲫鱼汤。”
      丁叔眼角抽了抽,命人把鲫鱼拿了下去,又让丫鬟带我去换衣服,由于那两条鲫鱼委实不安生,一路摇摇摆摆尾巴上的水渍都拍到我身上了,衣服上都是鱼腥味,太难闻了。
      洗了澡换上了干净轻便的衣服就是舒服,路过月园的时候我看见了秋姨娘,她正在和丫鬟把屋里的旧衣,床褥,藏书摆在院子里晒,杏花一簇一簇地开着,落在床褥上就是锦上添花,落在书籍里就是‘书中自有颜如玉’,秋姨娘看到我了,笑着向我招手,“绾娘回来了。”
      其实,我是很喜欢将军府的,因为在这里我才不觉得拘谨,在这里有陪我长大的亲人,唯独一个人我已经很久没看见了,就是我的大哥赫连祁,他是在我出嫁的前一天走的,那一天我哭着跟到了城门去送他,可能是边关战事吃紧他至今没有回来,不过后来我遇到了另一个连祁,渐渐地也不怎么想他了,只盼着他早些回来就好。
      我蹲在地上,看着满地的被褥,书卷,问:“姨娘,这些床褥发霉了吗?”
      夏知捧了书走到我身边,笑着说:“今天是二月二,龙抬头,家中公子要把藏书,衣物拿来晒晒,讨个好仕途。”她一本一本摊开来放在地上垫好的薄毯上。
      我“哦”了声,原来姨娘是在帮二哥讨仕途,随手拿起一本书,翻了几翻,看到一首白居易的《梦微之》
      夜来携手梦同游,晨起盈巾泪莫收。
      漳浦老身三度病,咸阳草树八回秋。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阿卫韩郎相次去,夜台茫昧得知不。
      啧啧,这颈联才写得真是悲,一个泥销骨,一个雪满头,阴阳相隔,胜过天涯之苦,死的人死了也罢,无知无想,无悲无喜,而活着的人才叫痛苦,幸好我没遇上这样的事,否则我宁愿自己死也不愿意悲苦地留在人世,虽然这样有些自私,我若死了,穆谨延虽然不会伤心,但是爹娘他们一定伤心死了。
      秋姨娘从放在石桌上的针线篮里拿出一个手帕,递给我,“绾娘大了,不常回家,这手帕是姨娘闲来无聊绣的,绾娘身份高贵了,可莫要嫌弃才是。”
      “姨娘又打趣我,明知我不会这些小东小西,若是嫌弃了姨娘,只怕以后得拿衣服擦嘴,不叫人笑话死才怪。”
      我接到手中看了看,是芙蓉色底料的双面汴绣,上面绣的像是长桑子,不过是深红色的长桑子,乍一眼看还以为是樱桃,不过我也没细想便收到了怀里,汴京许多女子都会汴绣,我也会但是都是绣花枕头,一点也拿不出市面也就小时候连祁收过,我听见丁叔来叫我了,就跟姨娘道了别,忙往东院那边走去。
      娘亲身子一向虚弱,几乎是泡在药罐子里,整日也是卧床不出,不过,每年爹都会不惜重金为娘寻名医名药,娘的身子才这样一直拖下来,一年又一年,爹对娘是真的好,哪怕是娶了秋姨娘后对娘也好。
      我端着鲫鱼汤进去的时候,娘靠在床头上,应该是知道我要来,垫了个腰枕,秋蝉把窗帘卷了上去,床头前的花架上种了盆小小的幽兰,现在还没有花苞叶子像是一根根绿葱,却比绿葱要温柔一些,安安静静地倒在空中,因为是有阳光穿过窗棂,在光束里隐隐可以看到有细微的尘埃在飞舞盘旋,我想这大概是娘亲房里唯一的生气了。
      阿娘笑起来很温柔,她身上永远都有幽幽的兰花香,哪怕最先触鼻的是苦药味,“三儿过来陪娘聊聊天。”
      “好,娘亲先把鲫鱼汤喝了,厨房刚弄的,可鲜了。”我坐在杌子上待秋蝉替娘垫好方帕,便将吹温的一勺汤递到她的嘴边,其实,皇后说我像个三岁小孩也不见得至少我对娘亲,像是娘亲的娘亲,看着娘亲一口一口地喝完,慢慢地光影也移到了床边,像是闻到了鲜味偷偷潜进来的猫。
      “三儿最近和太子殿下相处得还融洽?”
      我想都没想直直地点头,或许最开始的两年我还会找娘亲和爹诉苦,控诉穆谨延那个混蛋不给我饭吃,后来我知道这样只会让他们担心,所以我不说了,穆谨延再坏,我也能想办法治他。
      果不其然,娘亲笑了,温柔地说:“三儿给娘亲唱首歌?”
      “呃......”我憋了很久,委实想不出一首完整的曲,只好老实承认,“三儿不会唱歌。”
      “三儿真笨,”娘亲伸出手轻轻握住我的手背,顺着那地上的光亮望到窗台,像是在等着什么,“帛卿还说没听到绾娘唱歌呢。”
      在将军府里只有娘亲和连祁叫我三儿,但有时候,偶尔,或许是不经意,他们会叫我绾娘,我自幼五音不全,琴棋书画毫不沾边,倒是忘了连祁何时说过这话,或许是在发现我五音不全之前。
      “娘亲,您放心,在连...大哥回来之前我一定学会唱歌。”
      许是我的话管用了,娘亲很高兴,由于气虚得很,没一会儿又睡了过去。
      二哥还在国子监里求学,再过几月便该入仕途了,怪不得姨娘如此担忧,爹虽然身体不好,但还是照例上早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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