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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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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一点也不愿意嫁到东宫,明明我才十三岁娘亲说还有许多闺阁事比如女工、琴曲都未曾教我,虽然教我我也不学,但总是心头不舒服。
听到这个消息时,我本来央着连祁带我去玉清楼听戏,那里的花旦小生唱戏唱得可好听了。
月园是将军府内最美的地方,就拿现在我们站着的地方来论,连祁身后是一簇簇蔷薇花,大朵红艳的花骨朵错乱地镶在繁叶里,深绿上点缀着深红,有些像小时候过年穿的花袄裙,但七八岁的时候我就不穿了,感觉俗不可耐穿不出世面。连祁比我大七岁,书里都说女子比花娇,但我看着连祁也比花好看,白皙的脸颊像是被蔷薇染上了一抹红晕,他素来喜欢穿深色的锦袍,锦袍上绣了锦鲤图案,栩栩如生,汴京里的人都说大哥是天生贵胄,文韬武略,捕获了汴京许多闺中女子的芳心。
我拉着他深蓝色的苏绣面料的袖口,上面是墨兰针脚的回形纹,艾艾央求:“连祁,你就带我去嘛。”
他又和往常一样,正了正脸看我:“叫大哥。”
我摇着头,我才不要叫他大哥呢?赫连,多稀罕的姓氏,祁,多好听的名字,我若不叫总觉得有不美满就像元宵节放不成花灯,上元节看不到烟花,但我也不叫他赫连祁,就叫连祁,就算娘亲纠正过我很多次赫连是姓氏不能拆开了叫,可我屡教不改就是觉得连祁好听。
我看着连祁的脸终于要耐不住我的软磨硬泡了,玉娘却走了过来,说:“大少爷,三小姐,将军让你们去正堂。”
我一脸不高兴:“去作甚?”
“奴婢也不知道。”
连祁见我嘴巴翘得老高了,捏着我的嘴,哈哈大笑:“玉娘,你看三儿的嘴巴都可以挂辣椒串了。”
玉娘是个年逾半百的婆子,也是我们三个人的乳娘,我还有个二哥叫赫连遥,比我大四岁,不过他是姨娘所生,平日里也住在秋姨娘的院子里不同我们玩耍。
玉娘见惯了我和连祁嘻嘻哈哈平日里都唉哟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今日却有些严肃:“少爷快去吧,像是宫里来的人。”
我不以为然,只顾着找连祁的麻烦,“连祁,你背我。”
连祁是个好哥哥,虽然从我记事起就不叫他哥哥了,但他宠我跟宠个宝似的,我听玉娘说,我是冬天最寒冷的时候出生的,可把娘亲折腾惨了后来也一直落下了病根整日泡在药罐子里,连祁那时候还在城外的山上习武,他跟师父请了假,不准,他就半夜三更偷偷下了山,回到家的时候身上全是雪,玉娘在院子里看见了还以为是个雪人,怕他生病忙拿着鸡毛掸子给他掸雪,连祁也不顾直从产婆手里抢过我,又瞧又逗又亲,玉娘生怕他摔了我说了好半天连祁才将我还给她。不过后来连祁可就惨了被师父罚了一个月在雪中顶水缸。
我们到了穿堂的时候,外面下起了毛毛细雨,水汽在空中交织成灰白色的丝帛像是要扑过来将我们网住,潮湿的气息让我觉得很不舒服,连祁也看到了:“看吧,不是我不带你去,说了今天要下雨,你一淋雨就非生病,一生病大哥又得挨骂。”
我不服气,趴在他背上哼哼唧唧。
爹和娘还有秋姨娘早就到了,二哥也在规规矩矩坐在秋姨娘旁边,一看见我们来了,就都站了起来,我这才看见一个戴着巧士冠的男人,不过他开口却是比女子还尖锐的声音:“将军府听旨。”
众人都齐刷刷一起跪下,我也被连祁拉着跪在地上。
另外有两个宫人一人托着黄陵卷裹的东西走到戴巧士冠的男子左右,他先拿了一个,念完,父亲接了旨,我虽然没听明白但也有个大概,因为往常都是如此,一旦西域进境父亲总是要带兵作战,只是这几年父亲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西域也被打怕了收敛了几年,但如今好像父亲又得出战了。
正当我想得入神,连祁在旁边轻轻推了我一把:“三儿,接旨。”
“啊?”
原来第二道御旨已经念完。
为什么是我接旨?我一头雾水,连祁已经双手平放过头顶说:“令妹尚小,赫连祁谨代接旨。”
巧士冠看了我一眼,带着一丝怪异的笑意,便走了。
我问连祁:“第二道旨说了什么?”
连祁并未看我只是朝一旁忧心忡忡的父亲走去,“父亲。”
父亲叹了口气,让玉娘把娘亲扶回房里。
秋姨娘担忧地看着父亲:“侯爷,你身子骨早不如从前硬朗了,可不能再披甲上战了,还是回了陛下。”
父亲又叹了口气,严肃道:“你当是陛下邀请我们去入宴,想回便回?便是入宴,这东宫之宴不早已备好,我们又如何不去。”
父亲看了我一眼,我从未见过那样的眼神,即便是小时候我调皮从月园的凉亭里摔了,父亲也只是怜爱的眼神,而不是怜悯。
连祁突然跪下,“父亲,帛卿愿代父出征。”
父亲反对:“不行,你娘要是知道了还不担心死。”
秋姨娘也劝到:“是啊,帛卿你刚及弱冠,侯爷身体也不好,这整个将军府都得靠你撑着,不如,让羽卿去,羽卿今年也满十七正是沙场磨砺的时候。”
“不行,”连祁果断否定,“羽卿年纪尚小,边疆既远又险,他毫无征战经验,更是危险重重。”
“够了,”父亲又捂着胸口剧烈咳了起来,我上去扶着他,有种未名的忧愁,他只是微微拍了拍我的背,说,“此事我自有定夺,切勿再论。”
众人散了之后,连祁便送我回房,一路上我总是心神不宁,我问连祁:“你真的要替父亲出征么?”
他轻抚着我的发髻,却不像往常那般清风拂柳,略微沉重错乱了些,“三儿,你自小机灵古怪,以后好生照顾自己。”
我浑身起了鸡皮疙瘩,连祁满脸无奈地看着我,又说:“你不是老嚷嚷着要吃长桑子,我带你去。”
“下雨呢。”
“管它呢。”连祁在我前面蹲下身来,我像往常一样欢快地扑在他宽厚的背上,宛如麻雀儿扑在老树结实的枝节上。连祁的背又大又温暖,像床一样,其实很多时候,我都觉得我在连祁背上睡觉的时间比在床上还多,比如连祁带我去看街头的杂耍,一来一回我都是在连祁的背上。
白旭把马车从后门引来,我和连祁早已穿好披风,在府前等着,连祁从玉娘手里接过油纸伞对白旭说:“我来驾车。”
白旭看了一眼连祁似乎觉得有些不妥,但也并未开口,只是退到屋檐下,连祁一手掐住我的腰,我就像只麻雀似的从台阶上直接飞到了车板,我正感觉有趣,连祁已经替我挑开车帘,“进去。”
我进来后发现连祁迟迟未进,挑开车帘见下人正拿了个坐枕放在车板上,连祁坐在上面,转头对我说:“进去坐好了。”
“哦。”我替连祁将风帽带上,玄色大衣一罩从后面还真看不出连祁是女人还是男人了。
我偷偷笑了笑,把身子缩回车厢里,因为马车驾驭时刮起的风的确冷,车里就好备了锦衾坐榻,头上还置了暖炉,里面还放了些木樨干片,温暖又带着木樨淡淡的香味,若是累了靠在坐榻上小憩一会儿也甚是酣畅。
长桑子属于野果子,不必那家刻意去栽种,山路边好像一直都有,小小地一颗一颗,每一颗上又有好几颗堆成,像是缩小版的提子,可吃在嘴里和提子却是大不相同。
马车停靠在路边,我就迫不及待地跳出了车厢,连祁更快没等我踩在车板上就一把拉住我,“不许去。”
我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你带我来吃的,怎么又反悔了。”
连祁瞥了一眼我的绣鞋,“娘费了三个月才给你做好的双鱼鞋,你一下去待会儿连鱼头都认不出来了。”
“我把鞋脱了。”
“不许,袜子是玉娘做的。”
“那袜子也脱了。”
“不许,哪个姑娘光着脚踩在泥巴里。”
“那你说怎么办?难不成我就在这里看着。”
“好……”
好你个头……
我从侧边搂住连祁的肩头,像是撒娇的语气,“连祁,你给我想想办法嘛。”
连祁把我的双手一拉,我滑到他的背上又被他背了起来,连祁从车里把油纸伞拿给我,“你说要哪个,我背着你摘。”
“好。”我撑开伞上面的桐油铺得匀称,由于是天蓝色的绸缎,上面绘了些飞禽走兽的图案,像个小篷子似的把我和连祁都罩在里面,又像是另外一个天地,和现在外面的阴天乌云不一样,轻快得多,天地里只有我和连祁。
我指着靠近的一颗桑树,连祁会意飞跃几下就稳稳落在一块石头上,朦胧的细雨远处看着像是浑浊的,白茫茫一片,像是一团巨大的水汽笼罩在头顶,整个土地都被水汽压抑住直叫人喘不过气来,但是这种天气倒是挺适合大诗人即兴几首的,比如我在夫子那里学的,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但近了看,桑叶被雨水洗得葱绿宛如新生一样,上面还流着晶莹剔透的雨珠,几点疏疏雨,叶子新又绿,长桑子脆弱得很,我小心翼翼地摘着,迫不及待地往嘴里放了几颗,连祁见我摘了半天手上还是一颗不剩。
“三儿,你都吃完了?”
我不答他,指着前面一颗猎物,摘了许久又想起了什么,问:“连祁,我们顺带些长桑叶回去喂豆子。”
豆子是上次我和连祁来的时候发现的一个蚕宝宝,它卷缩在一片桑叶里,因为我去摘旁边的一颗桑子就碰到了它还以为是一个桑子藏在里面,连祁把它拿到手心,我好奇地摸了摸,“里面藏了什么?”连祁突然放到我眼前,唬我一声:“蛇。”我自幼最怕蛇,倒不是因为我被它咬过,像是没由来的天生畏惧,但是我再傻也知道蛇才不会这样小,连祁才说,那是蚕宝宝,会吐丝的小虫,我夏天穿的开纱裙就是蚕宝宝的丝织的,这倒是让我见识了这个小东西的厉害,就求着连祁把它带了回去,还给它取了名字叫豆子,刚开始那几天,我总是睡觉吃饭都念着豆子,唯恐错过它吐丝的时候,后来一次也没见着又被玉清楼的新来的花旦给吸引了去。
连祁气哼了声,“你连大哥都不记得还晓得豆子,早就饿死了。”
他的话我听得稀里糊涂的,忙又采了些,见雨下得大了就和连祁回到了马车上,连祁先把我放到车板上,把我被雨丝沾到的披风脱了下来,暖炉还在安静的烧着,暖气里带着木樨香,直往每寸肌肤里钻,舒朗人心,我见连祁要脱自己的披风了,急忙攥着他的风帽,“我来帮你。”
连祁像是受宠若惊,“三儿长大了。”
“那是,”我笑着把披风兜在怀里然后铺到榻上,大把大把的紫红果子撒漏出来,我抓了几颗忙不及地放在嘴里,开心地双腿直晃,打在榻木上闷闷作响,“连祁,连祁,快来吃长桑子。”
连祁撩开车幔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榻上溢满的长桑子,不由一笑,“我还以为三儿只顾得自己嘴巴快活,原来是藏着。”说着,他走到我面前用温热的指腹替我擦了擦嘴角,“回去玉娘又该说你中毒了。”
我嘻嘻笑着,将一把长桑子塞到他嘴里,他的嘴唇也慢慢染上了紫红色,像是中了剧毒。
回去的时候,雨还在纷纷扬扬地下着,由于连祁的披风是湿的,所以把榻上的被罩也给染湿了,坐在上面黏黏的很不舒服,于是我就和连祁一起坐在车板上。
下山的路都是稀泥软土,马蹄子一下一个深深的脚印,一会儿又灌进了雨水,有雨丝被风卷到我的眼里,我抬起头见远处的天边白茫茫的一片,崇山峻岭,茂林修竹都被掩藏在炊烟里,宛如从天上倾泻下来的银河,连祁驾着马车就像说书先生书案里董永去追七公主,只要跨过了那条银河,他们就能永远相守了。
“绾娘。”
连祁从未这样叫过我,我一时没反应过来,继续伸出手接着雨丝。
“三儿。”他又叫了我一声,我才把手窝里的水抖掉,“啊?”
连祁一手拿着马鞭侧头看着我,无数的细雨在他如墨如绸的青丝后面形成朦胧不清的后景,像是一场泼墨山河图被雨水浸湿上面的墨迹漫散开来,将绿色与黛色混合然后变得浅淡,将山川与水流交汇然后融为未名,连祁的笑容也逐渐变得模糊,但我看到他好看的薄唇在翕张,似乎有话要对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