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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不说 她听见他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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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南,扣子脱了两个,麻烦你重新缝下啦。”
一件道具服装突然被丢到怀里,被吓了一跳的男孩无奈的放下手里的剧本,“严芊学姐,好歹我也是男主角啦,又不是剧务。”
“男主角呀,我还女主角呢,舞台右边的灯坏了,还不得是我去买,社团没这么些人手啦。”严芊一边说话,一边指挥几个男生把灯换好。
“是哦,所以我们才演《等待戈多》啊,人数刚刚好,伟大的女主角艾斯特拉刚‘先生’”。
“沈小南,你要死,这是一个副社长说出来的话么,下次让谭向演弗拉基米尔,你被开除啦!”严芊叉了腰,用眼睛瞪回来。
“好了啦,我这就缝,这就缝,反正这些活不一直都是我的嘛。”
“那还每次都和我这么多废话,明天就开演了呢,这可是我们社团的第一次亮相啊,一定不能失败。哎,那边的灯要高一些,对,就这样。”严芊又跑去指挥挂灯,留下沈小南拎着衣服,扯着针线缝扣子,轻轻的唱起哼起剧中的一小段歌谣——
一只狗来到厨房,
偷走一小块面包,
厨子举起勺子,
把那只狗打死了。
于是所有狗都跑来了,
给那只狗掘了一个坟墓。
还在墓碑上刻了墓志铭,
让未来的狗都可以看到。
严芊回头看见哼着歌缝扣子的沈小南,微微笑了起来。刚挂好的水银灯一束光倾泻下来,打在舞台上,空气里有微微的尘土漂浮和轻轻的哼唱流淌。她想起第一次遇见沈小南,在话剧社的招新会上,这个瘦弱文静的男孩,站在教室中央,感情充沛的背诵了长长一段台词。
她记得里面的句子,她听见他说,我们有时间变老,空气里充满了我们的喊声,可是习惯最容易叫人的感觉麻木。
等待戈多。
严芊回头,看看除了自己之外话剧社的三个成员,笑了起来,话剧社成立了一年,还没有一个能摆的上台面的男演员,这真是一个意外惊喜。然后话剧社接收了沈小南,有了第五个成员,虽然大家都身兼数职,终于可以排一些剧目。排的次数最多的还是《等待戈多》,沈小南几乎记得里面每一句台词。
严芊不知道为什么他这么熟悉这一出剧,她也问过,沈小南只是笑笑不回答,严芊就不再问。“我知道啦,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不能让别人触碰的地方啊。”她记得自己当时故意拿出话剧的调调一板一眼的说。
沈小南却低下头不说话。
沈小南并不知道自己的社长正陷入对过去的回忆中不可自拔,他一边哼着歌,一边七歪八扭的缝着扣子,一直到在校园里贴海报的谭向回来代替了自己。他抬头看看严芊,调皮的吐吐舌头,又埋头到剧本里去了。
皱着眉头看剧本的沈小南翻了一页又翻一页,嘴里破碎的哼着不成调的歌谣,偶尔拿笔在本子上写写划划。舞台上的灯一盏又一盏,次第亮起来,严芊站在台边,看着他,突然觉得,其实大家和这个始终微笑的男孩之间很遥远,她了解和自己同级的憨厚善良的谭向,三个学弟,吴先直言快语,许言文质彬彬,只有这一个,大家觉得他面目温和,偶尔顽皮逗笑,却好像哪一种也不是真的他。在话剧里洋溢出来的感情,平日却丝毫不见端倪,他到底把它们藏在了哪里呢?
话剧快演完的时候,坐了个半满的剧场里,就没剩下几个观众了。等到谢幕,两个小女生你推我搡的给沈小南献了一束鲜花之后,就剩下话剧团五个成员孤零零的站在台上。
“社长,你说,我们成功了吧?”谭向抓抓脑袋。“除了舞台布置简陋点,大家可是都尽了全力呢。”
“人呢?观众呢?都走光了吗?”严芊沮丧的走下台,坐在观众席上。“这怎么算成功啊,明明之前排练时也请正规话剧团的老师看过了,说还不错嘛。”
“话剧社一年不过招了五个人而已,看起来就没人对这个有兴趣。”
“是哦,又是等待戈多,没有情节,没有高潮,没有笑料,不会有人有耐心看了。”
“喂,既然你们大家都知道会这样,为什么不早说,马后炮先生们。”严芊愤愤的盯着这群七嘴八舌的手下。
“快来看是玫瑰啊,那两个小女生一定是暗恋小南。”有人成功的转移了话头。
大家齐齐望向手里抱着一捧玫瑰的沈小南,后者却若无其事的把花塞到旁边的谭向手里,拍拍手,“结束了啊,大家难道没准备庆祝活动吗?”
“庆祝?哦,好吧好吧,大家尽了全力了,就是成功,今天我请客,烧烤!”严芊干脆利落的说。
大家在街头的烧烤店热闹到深夜,谭向在鼓动下把玫瑰献给了严芊,散场的时候严芊已经喝了个半醉,揽着谭向的肩膀絮絮的说,“我等戈多等不来,等观众等来又走光了,还不如不来呢。等来等去还不是一场空。谭向,你说呢,谭向。”
谭向哭笑不得,只好轻轻拍着她的背,沈小南凑过来笑着说,“学姐,你喝醉了,真难看。”
“你才醉了呢。”严芊摇摇头,“小南,你呢?你在等什么?等来了吗?来了吗?让我看看,怎么都没有人来看演出呢,嗯?”
沈小南不说话,只是端着杯子,低下头喝一口,抬起来还是笑笑的看着她。
谭向摆了摆手,说“散了吧,不早了,我把严芊送回去,大家也早些休息,明天还要上课。”
大家就各自道别,像往常一样把严芊这个醉鬼丢给了谭向。沈小南和他一路,二人扶着严芊慢慢往回走。醉鬼还在不停地嘟嘟囔囔说话,两个男生哭笑不得。
“严芊啊,别看她平时大大咧咧,她可很在乎话剧社团,你刚来的时候,她开心的要死,每天都跟我说终于可以有像样的演出了。”
“我也看得出来,今天观众的事情让她特别不开心,才喝醉了吧。”
“我没醉!”醉鬼抗议。
“好,没醉,”谭向顺口应付,“严芊的性格就这样,再不快乐的事情,发泄出来也就过去了。这样挺好,不闷在心里,就不会太伤心。”
沈小南点点头,也不接口,谭向也就不再往下说,轻轻地叹了口气。
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舍友听见声音探头出来,迷迷糊糊的问演出怎样,听见他含糊的说了声还行,又一头扎在床上睡过去。沈小南蹑手蹑脚的洗涮完毕,上床睡觉。酒精的作用铺天盖地蔓延上来,头疼得厉害,侧身把自己蜷成一个球,沈小南觉得心也快要跳出来了。用手指紧紧按住太阳穴,强迫自己睡去却不能够。他觉得自己的脸上缓慢的爬过一道热热的东西,摸过去是一手湿。
不是不想告诉别人,可是不能。不知道能够和谁说出来,不知道该用怎样的一种口气说出来,没有办法让人知道,谁也不知道。沈小南闭了眼睛,同样的话,只能在心里一遍又一遍的说。
连也然,我一直在等你。
你知不知道?
你知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