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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相遇 他尝试了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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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喜出生那天,正是大年初三,从一早天就开始落雪珠儿,夹着零星的鞭炮声响。
妈妈过了晌午被推进产房,爸爸和奶奶等在外面,一九八零的年节时分,医院也冷清,空而长的走廊,几个小护士端着药盘走来走去,看见爸爸在产房门口转圈儿的样子,抿了嘴上来说,“沈工,里面可是我们产科最好的宋大夫,还不放心啊,干脆让沈老开个条,您亲自上阵得了。”
沈老就是欢喜的爷爷,这家职工医院的老医生,身体不太好,半退休在家休养。这话是玩笑,爸爸是厂里的工程师,并没有子从父业。
爸爸有些讪讪,不好意思地转回来坐在奶奶旁边,小护士们就嘻嘻哈哈的散了。奶奶一直没有说话,合着眼坐在门口的长椅上。走廊上突然安静下来,只有雪下的大了些,扑簌簌的落在窗户上。
妈妈被推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宋大夫抱着个婴儿,笑着说,“五斤半,恭喜,是个男孩,母子平安。”
爸爸激动的看着老婆一个劲儿的乐,又把孩子接过来抱着逗。奶奶抖了抖手里的围巾说,“平安就好,这孩子闹得,大过年也不让人清闲,我先回了,家里还有一堆活要干呢。”
爸爸有些尴尬,看了看宋医生,把孩子给她抱着,又伸手扯了扯妈妈的被子,一时间三个人沉默不语。
奶奶自顾自的围上围巾,走了几步,又折回来说,“小名儿,就叫欢喜吧。”
欢喜从懂事就知道奶奶不喜欢他,但是很久之后他才知道为什么。爷爷的病一直缠缠绵绵总不见起色,奶奶在据说算命很准的瞎子那里占了一卦,说这个孩子和爷爷的命相相克,就信了。
欢喜,只不过是占卜的时候,那个瞎子留给奶奶的一个名字,说是吉祥利家,或有转机。
可叫了欢喜,转机也未出现。爷爷在他出生之后没多久就去世了,留下的是奶奶对欢喜的厌恶,还有一个名字,沈小南。爷爷说,小南小南,沈家最小的男孩,借个谐音,也希望他能不害怕所有困难吧。
懂了事之后的欢喜隐隐约约听大人说起这些旧事,不太明白,却没来由的喜欢了自己的名字,有人凑上来叫欢喜的时候,他便一本正经的纠正,沈小南。
这些都是后话。
爸爸和宋大夫一起把妈妈推进病房,欢喜被放在婴儿室。借口看孩子,爸爸和宋大夫就出了病房。
站在婴儿室门口,宋大夫叹了口气,奶奶的态度,她也知道原因,“你也别怨你妈,沈老师的病,实在是让她乱了心。”
爸爸把视线从欢喜身上收回来,自己的儿子正睡得香甜。低下头说,“宋阿姨,我知道。还得多谢您,这大过年的,让您跟着忙活。”
宋大夫拍拍爸爸的肩膀,“邻里邻居的,说什么外道的话,别担心了,有空我去看看你妈。”
刚说完,就听见远远的奶声奶气的喊声,“奶奶,饺子。”转头看,是自己的儿媳领着孙子,小孩儿露在围巾外面的脸蛋冻得通红,摇摇晃晃的扑过来,拱在怀里。
身后儿媳说,怎么也拦不住,非得跟我来给您送饺子。
宋大夫从围巾里把自己的孙子扒出来,“这冷的天,也不怕感冒,然然,来,看看沈叔叔家的小弟弟。”
连也然掂起自己的脚,扒在窗台上,好奇的看着屋子里那个脸皱成一团,张着小嘴睡着的小孩儿。
“然然,弟弟叫欢喜,欢喜。”
不满两岁的连也然还发不好“欢”这个音,他尝试了半天,还是张开嘴大声地说,“喜,喜。”
婴儿室外面站着的大人全都笑了。
连也然不明所以,掂起脚继续往屋子里看,那个小小的人儿还是不睁眼,却歙了歙嘴。连也然丢开窗台,抬头看着三个大人,也咯咯的笑起来。
欢喜不是奶奶唯一的孙子,也就愈发没有什么让奶奶喜欢的理由。奶奶不冷不热地给妈妈伺候完了月子,绝口不说把欢喜留在身边照看的话。
妈妈也硬气,不为难爸爸,也不去求奶奶。自己的娘家又远,两个人都要上班,没办法只好把不满一岁的欢喜,托在工厂的保育室。保育室没有几个孩子,欢喜是最小的一个,却最听话。喂了奶就沉沉的睡,醒了就睁着乌溜溜眼睛四处看。欢喜生下来就瘦,又乖乖巧巧的,阿姨们看着怜惜,照顾起来又省心,倒也喜欢。
连也然好像十分喜欢这个小弟弟的样子,总是拽了自己的奶奶来看。包成一团蹙着鼻子睡觉的欢喜,在被子里蜷手蜷脚咿咿呀呀说话的欢喜,尿湿床单拧着眉头使劲哭着的欢喜。
就这么一托托了一年多,一看看了一年多。
连也然现在已经可以清楚地喊欢喜的名字,不用踮脚就能看见婴儿床里的欢喜。
开了春没多久,妈妈就把欢喜接回家,爸爸刚从工程上下来,忙了一年,有三个月的假期。欢喜接回来的那天,最忙的是连也然,抱着欢喜的被子磕磕绊绊的走在最前面,爸爸在一旁看见,笑着对宋大夫说,“宋阿姨,然然还真有哥哥的样子。”连也然听见,知道是在夸奖他,一边走,一边得意的把鞋子踩得啪啪响。
奶奶也来了,带了些鸡蛋和几件小孩衣服,爸爸抱了欢喜上去招呼,欢喜却抱着爸爸的脖子不肯转头。奶奶也没强着去抱,只是和宋大夫聊了几句,就走了。
或许是多了一个孩子的缘故,热闹的大院儿里春天显得特别短,爸爸给欢喜买的小漆皮鞋刚上脚没几天,老杨树上的知了就开始叫。大人们在忙,欢喜被放在四面围栏的木童车里,丢在树荫下看蚂蚁。连也然穿着露脚趾的新凉鞋,大摇大摆走到欢喜的小车前,踩了横梁,圆溜溜的脚趾头得意地翘着,说,“新鞋。”
欢喜看了看自己的皮鞋,又看了看连也然的凉鞋,然后给了连也然一个后脑勺,转头继续看蚂蚁沿着小车的木栏往上爬。
连也然转了个圈,又站到欢喜的前面。欢喜不抬头看他,目光跟着蚂蚁向前爬。连也然静静的站了一会儿,突然蹲下来,脱下鞋塞到欢喜面前,说,“欢喜,新鞋,给你。”
木童车里的小男孩抬起头来看,他显然没有弄明白这个突然脱了鞋的哥哥是怎么一回事,他还不会完整地说话,看了一会儿,他越过鞋子,使劲抓住了连也然伸过来的胳膊。
疼,连也然看着欢喜的手在自己的胳膊上留下了通红的印子,松开了手里的鞋子,忍不住哇的一声哭出来,欢喜正高兴的拉着他,看他哭的样子,被吓了一跳,也跟着哭了起来。
大人们闻声出来,搂了两个孩子去哄。连也然不哭了,却执拗着不肯穿鞋,欢喜还抽抽搭搭的趴在妈妈怀里,连也然凑了过去,拎起自己的凉鞋,还要递给欢喜。
欢喜依然不要,伏在妈妈肩膀上不睁眼。连也然没有办法,就丢了凉鞋,把手伸向欢喜的脑袋,大人们还没来得及阻止,就听见连也然摸着欢喜的额头,嘴里清晰的说起来,“大头大头,下雨不愁,人有雨伞,我有大头。”
大人们全都笑起来。欢喜生下来,就有一个大脑门儿,又加上瘦,更显得额头大大。平时两家凑一起看孩子的时候,大人们常拿这句话来逗欢喜,欢喜不懂,只是听了就笑。
连也然也不懂,他光着脚踩在初夏的树荫上,一遍又一遍的说着这句童谣,一直到欢喜张开眼睛冲着他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