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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chapter 5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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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好看!”
这是柳禹白第三次听到这句话。不同的场景,心情完全不同。
第二次,便是在那个炎热的夏天,人来人往的校园里,那个穿着白衬衫牛仔裤的稚嫩男孩子,将她拦住,满脸羞意的说出这句话,“你真好看,我能……我们可以交往吗?”
没有词语能够形容柳禹白那时的心情,一直执着的事情突然发生,上天将她最渴望的东西递到她面前,期盼着她能伸手接住。
柳禹白的嘴唇动了动,心思百转千回,似乎有一把尖锐的小刀悬在她心口,轻轻摇曳,又痛又痒。最终,她轻笑着摇摇头,说出了一些冠冕堂皇的安慰话。
柳禹白想,她那时的表情一定狰狞极了,面前的小人儿低着头沉默不语,不然定能窥探他所倾心的人有一副多么丑陋的面容。
拒绝他的示爱,柳禹白消耗掉了所有的勇气。天知道她多渴望拥面前的这个人入怀,天知道她多想疯狂的占有他。只是她不能,她知道,一个正常的柳禹白,不该答应。
柳禹白无比清楚,清楚她该做出何种回答,清楚一个儒雅的、温润的、彬彬有礼的柳禹白,应该做出何种回应。
这意料之外的见面,让柳禹白失了心神,但她瞬间找回了理智,开始盘算着如何算计程晓小。
是的,算计,柳禹白清楚,自己在算计程晓小。
她喜欢程晓小,她想占有程晓小,她在算计程晓小!柳禹白知道自己疯了,她清醒的疯着,她知道自己这样做不对,可是她停不下来了。
变态,阴霾,黑暗,残忍。
柳禹白清楚的窥探到自己的内心世界,她知道,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知道自己与常人的不同,知道自己该做出何种事、要往何处去。
十几年的阴暗过往,让柳禹白的心变得麻木不仁,除了程晓小,她对这个世界再无一点留恋。
所以,她要得到他!
很多事情,柳禹白不愿去回想,她不想承认自己究竟有多么愚蠢,曾经百般追逐过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可是那些记忆不知何时被刻入了骨髓,时时刻刻的提醒着她,自己的肮脏和丑陋!
自从记事起,柳禹白记忆里就只有父亲薛洋。那个时候他们还生活在花州市,狭窄的巷子,凌乱的房间,糜烂的气味,和脾气暴躁的父亲,组成了她最初所有的记忆。
柳禹白不知道自己与其他孩童的不同,她只知道自己过得很快乐,父亲虽然对她很严厉,甚至苛责,但有父亲陪在身边,她依旧无比幸福。
即使自己很淘气,即使自己会挨打,父亲依旧会带她出去玩,会带她一起合影。
虽然那些灯红酒绿的地方她不喜欢,但那时的父亲异常开心,她心里自然是高兴的。
后来,薛洋更是送她去上学,能够和外面的世界接触,能够走出那个困苦的小窝,柳禹白很高兴。学校又大又漂亮,这里有超出她想象的精彩无比的东西。柳禹白很是欢喜,但她知道,父亲为了送她上学花了好多钱,她又开心又难过。
薛洋叮嘱她好好读书,小小的柳禹白非常努力,她想满足父亲的愿望,想让父亲的付出有所回报。
贵族学校突然出现了一个穷丫头,柳禹白成为了大家嘲笑攻击的对象。她难过又难堪,不能和大家玩到一起,她失落无比。只有想着加倍努力,不辜负父亲的期望。
直到有一天,一个女同学问她妈妈是谁,她答不上来,大家便嘲笑她是野孩子,围着她笑骂,不时的踢打她,骂她是没人要的孩子。这些恶意的嘲弄,让柳禹白疯狂的冲了上去,与那些孩子撕个头破血流。
回到家,顾不得身上的伤口,柳禹白便询问薛洋,自己的母亲是谁。她从来不知道的,小朋友不只有爸爸,还有妈妈。那她的妈妈去哪里了?
薛洋没有顾及她身上的伤,狠狠地揍了她一顿。那是柳禹白被打的最惨的一次,她直接失去了意识,晕倒在地板上。
后来,她是被痛醒的,醒来后,父亲正举着凳子,往她身上摔,柳禹白伤上加伤,又晕了过去。
后来,她才知道,自己打了那些孩子,得罪了权贵,她被勒令退学了。薛洋气不过自己一片辛苦白费,便拿她出气。
小小的柳禹白不懂,她以为自己不该打人,才会惹爸爸生气,她哭着道歉,薛洋却不理会她,直接摔门走了。
薛洋这一走,天黑了也没回来,柳禹白身上到处发疼,胃也饿的揪疼,她哭喊着叫爸爸,可是没有人理会她。后来实在饿的狠了,她爬到了垃圾桶旁,扒拉出薛洋昨日扔的外卖,吃了几口,又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便是在医院,柳禹白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薛洋拉着她的手,哭着向她道歉,柳禹白根本就没有怨过爸爸,她只觉得自己不够好,才会给爸爸惹事。
出院后,薛洋也没有再送她去学校,反而是请来了家庭教师教导她。薛洋告诉她请家庭教师费用很贵,要她一定好好学习,将来出人头地,让他过上好日子。
柳禹白一听能够让爸爸过上好日子,便更加努力了,家庭教师一直夸她聪颖,薛洋偶尔也会露出几个笑容,柳禹白便以为自己做的不错,为了得到爸爸的赞赏,更是不分昼夜的学习。
就这样过了几年,一直到柳禹白八岁,她的成绩越来越好,薛洋却是越来越不着家,柳禹白很想让爸爸多陪陪自己,但她知道自己目前的任务就是学习。
那天晚上,爸爸带着满身的酒气哭着回来,柳禹白立刻放下手里的课本,迎上前去,却是一顿预料之外的毒打。
薛洋拿着扫把抽打着她,边打边骂,骂她不争气,骂她肮脏。
柳禹白只以为自己还不够努力,才会让爸爸这般失望。因为她的任性没有学上,爸爸花高价钱为她请家庭教师,她却依旧达不到父亲的目标。柳禹白默默忍受着身体上的疼痛,更加坚定了决心。
可是,自那之后,挨打便成了家常便饭,薛洋一个不如意,便会打她一顿,不让她吃饭。柳禹白越发沉默了,她开始盼望着父亲像以前那样经常不着家,那样她便不会痛了,真的太痛了……
或许是上天听到了她的祈愿,自那天后,薛洋五日都没有回来了,柳禹白从最初的庆幸,逐渐开始心生恐惧,她忍不住猜想,爸爸是不是不要她了?
她错了,她愿意挨打,她愿意挨饿,她不能没有爸爸!
又一天后,薛洋终于回来了,还带回来一个女人,柳禹白又惊又喜,她觉得自己的妈妈和爸爸一起回来了。
她扑上前去,抱着那个女人的腿,兴奋的叫喊着“妈妈”。
肚子上挨了结结实实的一脚,女人直接将她踹到一边,嘴里叫骂着“狗杂种”。柳禹白不知道这个词语是什么意思,但当初那些小孩这样叫过她,她知道这不是个好词语。
顾不得胃部的疼痛,她控诉的看向薛洋,祈求父亲给她个公道。薛洋冷着一张脸,看也不看她,领着那个女人进了卧室。
他们并没有锁门,柳禹白清清楚楚的看到了他们所做的事情,□□的声音,恶心的气味,让柳禹白干呕不止,夹杂着血丝的食物残渣醒目异常。
是血,她吐血了!
柳禹白只知道自己身上会流血,她不知道自己还会吐血。她害怕极了,担心自己会死掉,她不管不顾的冲进去,叫喊着让爸爸救救她。
败兴的声音惹恼了那个女人,她直接提着她衣服,拉开二楼的窗户,将她扔了下去。
痛,痛极了!
柳禹白直接晕了过去,第二天早上才被冻醒。拥挤的小巷子肮脏不堪,浑身沾满了夹杂着鲜血的泥污,柳禹白踉踉跄跄的上了楼。
回到家,那个女人已经不在了,薛洋正躺在床上睡觉,柳禹白不敢叫醒他,她摸出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药膏,用水把伤口冲洗干净,给自己上了药。
或许是药不对症,伤口感染,她立刻发起了高烧,大脑浑浑噩噩的,她听到大门开开合合的声音,父亲和女人的对话声时不时传来,紧接着就是异样的动静。
柳禹白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她走到了门边,看着又一个陌生的女人压在她父亲身上。他们折腾了好久,之后,女人甩给父亲一把红票子,穿上衣服,走到她面前还喊了一声“野种”,吹着口哨便走了。
柳禹白体力不支,她跪倒在地上,双眼迷茫。她不知道哪里不对,她不知道为什么生活是这样的,为什么薛洋要打她?为什么薛洋突然对她那么冷漠?
她见到过的,见到过那些和乐融融的家庭,见到过那些被宠爱的孩子,他们笑的很开心,他们穿的干净又漂亮,他们可以赖在父母怀里撒娇。
柳禹白知道自己错了,但她不知道自己哪里错了,她惹了事,才让薛洋这般对他。她想弥补,她想要薛洋亲亲她、抱抱她,可是她不敢,她真的好痛,好痛……
柳禹白把自己闷在屋子里,再也不主动出去见薛洋了,不知道过了几天,薛洋又走了。她好饿,薛洋在的时候,他虽然不会做饭,但会点外卖,刘禹白可以趁着他吃剩下的吃一点。
薛洋走了,没有给她留钱,也没有给她留饭,柳禹白翻遍了屋子所有的角落,都没有找到能填饱肚子的东西的。她不得不出门,去寻找吃的。
出门前,她仔细的清洗了身子,先前薛洋带她出去的时候,总是嫌她脏,柳禹白知道,在外面的时候,要干干净净的。
她洗净了身子,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身上虽然还有些伤口,但看起来顺眼多了。柳禹白看着镜子,隐约觉得自己可能太脏,太难看,父亲才不喜欢她。别人家的小孩子,都是又干净又漂亮的。
心里一阵难过,柳禹白拿了钥匙,开门出去。她顺着巷子走着,不敢走的太远,只在这附近徘徊,她饿急了,又冷极了,想要去找父亲,却又不敢出巷子。
外面的世界于她来说太过陌生,她抵触面对那样的世界。
在巷子里徘徊了一段时间,柳禹白忽然嗅到了一阵饭香味,她抬眼便看到了一间亮着灯光的屋子,窗户上倒映着人影,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画面和谐而又美好。
柳禹白站了好久,久到突然听到大门打开的声音,一个女人端着食盆走到院子,黑暗的角落突然窜出来一道影子,大狗兴奋的吠叫声响彻耳旁。柳禹白这才发现,自己周围还有另一个生物。
女人放下食盆便走了,大狗兴奋的舔舐着食物。柳禹白听着肚子咕咕叫声音,吞咽着口水,身体不听使唤,直接冲过去抢了食物,快速的跑开了。
狗吠声越来越近,柳禹白只知道疯狂的跑着,小腿部突然传来刺痛,她摔倒在地,被大狗压制在身体下。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柳禹白直接掀翻身上的重量,踉跄的爬起来,拔腿就跑。
直到进了单元楼,跑上二楼,狗叫声才渐渐远去。柳禹白抱着食盆,哆哆嗦嗦的开了门。这次的虎口夺食,虽然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但终于让柳禹白饱餐了一顿。这些疼痛对她来说都不算什么,生存的渴望远远战胜了心里的惧意。
自那以后,柳禹白便经常出去寻找食物,不只是各家拴在院子里的狗,还有附近好心人投喂给流浪猫流浪狗的食物,甚至是乞丐的食物,她都会去抢。她个子小,有时会被人抓住,毒打一顿,柳禹白只是默默的忍受着,不吭不响。
渐渐的,她开始喜欢上这种生活了。有那么多人打她,有那么多人骂她,这不就代表着有很多人关注她吗?他们知道她的存在,无论是厌恶或者是痛恨,他们记住了她!
有时候,柳禹白会产生一种变态的快乐。看吧,这个世界吃不饱的人、吃不上东西的动物有很多。看吧,并不是每家人都过得很幸福,并不是每个孩子都能得到父母的喜欢,他们也不开心,他们也经常哭泣。这个世界上,比她柳禹白惨的人多了去了。
薛洋很久不回来,柳禹白知道,她被抛弃了。学习没有了意义,乖巧没有了意义,她便不再在意这些了,白天在家睡觉,晚上出去觅食。见了别人的食物就抢,她成了附近的一个小瘟神,人人都害怕她,厌恶她。柳禹白从这些关注的目光中得到了扭曲的满足感。
这样的生活还没有过多久,柳禹白也以为自己以后都会这样了,直到那一天,那一天,她的心彻底死了。
这天,像往常一样,柳禹白在附近流浪着,寻找着可能得到的食物,她突然遇见了好久不见的那个人。
薛洋一身贵夫的打扮,脸上洋溢着温暖的笑意,他的手拉着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女孩,一股名父爱的感情洋溢在他的脸上。
柳禹白从未见过这样的薛洋,即使她取得好成绩,即使他从那些女人手里拿到钱,也没见他那么高兴过。
柳禹白下意识的跟了上去,薛洋领着小女孩进了一家高级的餐厅,柳禹白被挡在了门外。她一直等着,等到天黑,才看到薛洋和那个女孩出来,旁边还跟着一个女人,薛洋送他们上了车,哼着歌,一个人往回走。
柳禹白跟了上去,她鬼使神差的掏出了刀。这刀是她保命用的,用来恐吓那些威胁她生命的大人和野狗。
一股被背叛的滋味充斥在她的脑海,她已经丧失了理智。
她可以接受薛洋对她的非打即骂,可以接受薛洋对她的不理不睬,甚至是厌恶她,抛弃她。因为他是她的父亲,是她最亲最爱的人。可是,可是她不能接受,不能接受薛洋对别的孩子好。
如果薛洋只是这样的,只是这个模样,她不会生气。可是,他竟然对别的孩子那般好,她绝对不能接受,不能接受!
就这样吧,拉着他入地狱,一起入地狱,她的父亲就会永远是她的父亲,他不会再对别人好了,他以后会永远都陪在她身边。她可以向他分享得到高分的喜悦,向他炫耀自己的进步。而他,则会温柔的抚摸着她的头,告诉她,她是他的骄傲。
柳禹白抬脚跟在薛洋身后,将入巷子的时候,突然传来一阵尖叫声和撞击声,她眼睁睁的看着薛洋的身体从自己面前飞过,跌落在远处的地面上,一大片鲜血从他身下氤氲散开,他面朝着这个方向,嘴巴张张合合。光线不足,柳禹白并不能看到他在说什么。
汽车轮胎摩擦地面,柳禹白听着发动机远去的声音,愣在原地,匕首也掉落在地上。
薛洋被车撞了,他快要死了吧?
柳禹白突然很迷茫,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垂首盯着地面上的匕首,她想,自己应该把它捅到自己的身体里,这样她就能解脱了。
不,不对,薛洋不一定会死,她应该先把匕首捅到他身体里,然后拔出来,擦干净上面的鲜血,再捅到自己身体里,这样他们就能一起死了。
小猫呜咽般的哭声传来,柳禹白动了动脑袋,拐角那边有些动静。她想,大概是猫吧,它估计像自己一样饿,才会这般哭泣。自己口袋里还有一块面包,给它吧,她要死了,不需要这块面包了。
抬脚走过去,柳禹白仔细辨认着黑暗中的阴影。不,他不是猫,他是个小孩子。他蹲坐在地上,无助的哭泣着,身上一团一团污痕。柳禹白想,他该是像自己一样,一样不得大人的喜爱。
柳禹白觉得自己找到了同类,她没有回去,反而上前一步,面前的小人儿抬起头,迷茫的看着她。柳禹白没有啃声,将自己手里的面包递了过去。
小男孩身体抵着墙根站起来,看看柳禹白手里的面包,并没有接过去,他挂着两行泪水的小脸忽然绽开了一个笑容,“你真好看!”
柳禹白惊恐的后退一步,手里面包掉落在地。她不知道自己长得好不好看,她只知道自己长得很像薛洋。薛洋是很好看的,那些女人总是夸他脸蛋很漂亮。
眼前的小男孩,在夸自己长得好看。柳禹白不在意自己好不好看,她只知道,自己的心脏,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善意,瞬间变得胀胀的、热热的。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又出了什么毛病。她只能沉默着,不发一语的盯着小男孩。
小男孩见她不说话,上前一步,靠她更近了,双眸里逐渐氤氲出水汽,他撇着嘴,又开始哭了起来,“你怎么了?你不能说话吗?”
柳禹白看起来实在是有些惨,因为常年营养不良,她的身体瘦削如骨,甚至还没有男孩高。她浑身上下脏兮兮的,头发糟乱枯黄,衣服上遍布污渍皱痕。
小男孩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往前进了一步,贴到了她的脸上,小声的嘀咕着,“贴住伤口,就不疼了。”柳禹白后来才知道,那个东西叫做创可贴。
她不知道小男孩对自己做了什么,只知道自己身体突然不能动弹了。小男孩没有和她搭话,兀自从脖子上取出一个吊坠,套到了她的脖子上。
“小弟弟,这是我爸爸给我求的平安扣,可灵了,你带上它,以后就能说话了。”
柳禹白没有去关注平安扣,小男孩的身体再次靠近,一股干净的夹杂着奶香味的气息扑面而来。柳禹白的心跳渐渐失控,她恍惚间明白,他和她,是不一样的。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柳禹白握紧了拳头,她抬起手,想要拉住小男孩,拉住他,拉他一起入地狱!
身体突然被扑倒,柳禹白呆滞的望着天空,身上柔软温热的身体让她错不及防。小男孩开始嚎啕大哭,断断续续的诉说着什么,柳禹白隐约见听清楚了什么“辣条”,“喜欢的女孩”……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伤心,他是不是想要辣条?虽然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但是她可以去偷,去抢,把他想要的东西送到他面前。只要……只要,他还愿意这样抱着她。
记忆里,从来没有人抱过她。
身体相贴的炙热温度,让柳禹白突然明白,这个世界上还有她更渴望的东西。她要活下去,活下去,便能这样抱着他!
小男孩哭了好久,夜已经深了。远处突然响起喊叫声,身上的小男孩突然跳起来,跑了过去,叫喊着,“我在这!”
柳禹白慌乱的起身,就要追过去,却看到小男孩扑到一个年轻男子怀里,对着他叫“爸爸”。
柳禹白住了脚,她突然好难过,比被毒打还难过,比被背叛还难过,为什么,他们不一样?
柳禹白颓丧的回到薛洋身边,他还睁着眼睛,张开嘴向她呼救。柳禹白捡起刀,麻木的坐在他面前,她在想,自己还要不要死了?如果死了,她就再也不能拥有那种温度了。
不久之后,有人经过,发现了他们,叫来了救护车,将他们一起送到了医院。柳禹白只是随着大人的动作,不言不语。薛洋睡了一天,便醒了。柳禹白坐在他的床头,淡漠的看向他,薛洋张了张嘴,却再也没有骂出声来。
生活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薛洋不再理会她,甚至主动躲着她,柳禹白对他的惧意突然没有了,她开始恨,恨这个被称作父亲的男子,因为他,自己才和那样的男孩子不一样!
因为没有医药费,薛洋只能回家修养,他不知道,自己永远失去了主动走出这间屋子的资格。
每天对着薛洋,柳禹白念着的,只有那个男孩的笑颜。他的父亲唤他“小宝”,她知道了他的名字,便可以找到他了吧。
整日在街上晃着,她终于又遇到了他,可是他已经不是那个脏兮兮的小孩子了。他和自己以前遇到的那种贵族小男孩,没有什么区别。
心中没有难过,柳禹白反而有些隐秘的欢喜,仿佛他本就该是这个样子,这个样子的他,看起来更加温暖。
没日没夜的跟踪着,柳禹白已经了解了这个叫做“程晓小”的男孩子的基本信息。可是,她却没有勇气上前,没有勇气去和他说说话。她清楚的看见了两个人之间的差距。这样的她,没有资格接近他。
她突然明白,自己该怎么做了。她应该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正常人,只有正常了,才能接近他,才能再次尝试那种温暖。
于是,她在那个女人来看望薛洋的时候,跟踪了她,并找到了她。她的母亲,柳琼!
生活有了转机,柳禹白终于可以像个普通孩子一样了。但是还不行,她有好多东西不知道,有好多现象不理解,她需要充实自己,让自己看起来更加正常。
从小学到初中,随着年龄增长起来的,是心机和见识。柳禹白终于明白,这是一个怎样的世界了,也终于知道,她所要找寻的温暖,是一种可以称之为“爱情”的东西。
柳禹白不理解爱情,她只知道,自己想要把他囚禁在身边,她要每天看着他笑,想要得到那触手可及的温暖。可是每每将要面对他的时候,她却迈不动脚步,她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只以为自己还不像个正常人。
她要更努力,要比其他人都优秀,这样的自己,才是“正常的”。
柳禹白更加努力了,因为出色的外表,她逐渐受到追捧,有很多人开始喜欢她了,可是她不在意,不在意这些东西,甚至觉得厌烦至极,她拒绝接触这些虚假的感情。
但是,不行的,万一他也这般喜欢她,万一他也像那些小男孩一样,自己绝对不可以拒绝的。
柳禹白脸上逐渐带上了假笑,早熟让她比同龄人心思更加透彻。她开始明白,该怎么做,才能得到大人的喜欢,怎么做,才能让同学们都喜欢她。她发现了这种关系的便利之处,她开始伪装自己。
每天,她总会抽出时间去看他,跟踪他,了解他的生活和喜好,这一天便会无比满足。直到他初中住校,柳禹白才停止了这种行为。
这个时候的她,已经清楚的明白了自己活下来的目标,她要娶他,要和他像正常的妻夫那般生活。只有这样,他们之间才会亲密无间,她也能得到自己无比渴望的温暖。
她开始计划他们未来的生活,计划自己何时出现在他身边最合适,计划着她要如何才能得到他。
她第一次算计他,便是刻意的接近他的父亲,并取得他的喜爱。无害的外表是她天然的优势,柳禹白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才能让张念尔更加喜欢她。
她早已明白了自己的不正常,明白自己家庭的不正常。一个不正常的家庭,是她最大的劣势,要扭转这个局面,只有把自己塑造成受害者的形象。
柳禹白想着,若是将来薛洋的事曝光,张念尔这里,她已经占了先机。
周围的同学都开始早恋,柳禹白很害怕,害怕程晓小会喜欢上别人,她跟踪他的频率更大了,却正撞上他被人欺负,她不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从小到大的经历,让柳禹白的身上有一种狠劲,这股狠劲,足够她修理那个欺负程晓小的人了。
她知道有些事情不能做,知道有法律这种东西,她不想被关起来,那样便永远见不到他了。
程晓小一如既往的快快乐乐的,柳禹白每次看到他的笑脸,心里都是暖暖的。她突然不那么介意了,不介意程晓小会有喜欢的人了,反正他将来总是要嫁给她的。
她想好了,等到自己大学毕业,有了工作,买好房子,他们便可以相遇了。那个时候,一个优秀的柳禹白,一个完美的柳禹白,是有资格娶他的。
考上了西华大学之后,家里的房子却到期了,柳禹白带着薛洋去了彰市,那里有薛洋死去父亲留下的一处房产。
薛洋无比怕她,却又忍不住靠近她,柳禹白知道,他得了斯德哥尔摩综合症,对她产生了好感,甚至开始依赖她。
她觉得十分好笑,他们一家人都是变态。她母亲是变态,她父亲是变态,她也是变态!
进了京华大学,她开始努力经营着自己的人设,一个将来能被程晓小喜欢的、能被他家人接受的人设。她想,自己总可以伪装成正常人了。快了,再过几年,她便能拥有自己渴望的生活。
但是,世事总是难以预料,她没想到,程晓小会来到京华。
程晓小高三那年,她便没有再跟踪他了,西华和花州市之间来回并不方便。面临高考的特殊时期,她知道,程晓小的家人会格外重视,她的男孩会被保护的很好。
暑假,她原本打算去花州市探些消息,却意外的被柳琼拦住了。羽翼尚未丰满,她不能失去柳琼这个棋子。她要扮好一个渴望得到母爱、却又不能对过去不受重视的处境释怀的女儿的形象,只有这个样子,才会让柳琼觉得自己还掌握着这个私生女,才能不会让她察觉到自己从未在意过她。
这些年来,柳禹白的目标一直很明确。面对程晓小的表白,柳禹白知道自己不该答应,所以她拒绝了。
她的男孩很伤心,但柳禹白了解他,他绝对不会是那种轻言放弃的人。于是,军训的时候她便刻意接近他,后来更是想方设法的把他带入自管会。
人已经到了自己身边了,柳禹白便想着,自己亲自看着总是好的。
既然已经在一个学校了,柳禹白顺势调整了自己的计划,她和程晓小,可以大学的时候谈恋爱,毕业时再结婚。校园的恋爱总是多了一份纯情,她在程晓小家人那边,便又多了一份筹码。
于是她开始寻找各种机会接近他,时不时的搞出些暧昧的小动作,让他觉得,他们之间是有可能的。就这样一直吊着他,他对她的感情,才会愈发激烈。
柳禹白算计的很好,她所念着的男孩,也心心念着她。她有了一个完美的人设,一份正常的生活。默默地享受着程晓小的追逐和靠近,她觉得自己离目标愈发接近了。
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份甜蜜中就掺杂了令人绝望的刺痛。短暂的幸福之后,便是无尽的自责和痛苦的折磨。
一种名为恐惧的情绪重新回到了她的心头,她开始害怕,害怕自己会暴露,害怕他会不开心。这一刻,她无比清醒的认识到了自己心理的变态。一个心理不正常的人,要如何给他幸福?她开始退缩了,她不想继续这种虚伪的生活了。
可是,她的幸福要怎么办?她做了这么多事,熬过了这么多年,若是直接放弃,她又该如何继续走下去,要如何度过未来漫漫余生?
但是……她不想,不想再伤害他了……
柳禹白开始欺骗,不是欺骗别人,而是欺骗自己。她一面偷摸摸的给程晓小暗示,暗示她的极端心思,暗示她的表里不一;一面又正大光明的撩拨他,想要让他更爱她几分。
那一次,柳禹白把程晓小领回了宿舍,并在枕头下面放了平安扣,这是他的东西,上面还刻有他的名字,只要他稍稍细心一点,便会发现端倪。但是他却没有发现。
大二国庆假期,一行人去彰市旅游,柳禹白带着程晓小看日出,她故意说了那一句太过沉重的“对不起”,柳禹白想要程晓小追问下去,程晓小却对她虚假的解释深信不疑。
生日会,她渴望着两个人的关系更近一步,于是她便抱着程晓小摔倒在沙发上,她想让所以人看到他们暧昧的姿态,让所有人认为他们关系不凡。稀里糊涂的,她竟和程晓小吻到了一起。
她知道,两个人之间再也不能回到从前了,她沉默,她不作为,但是面对程晓小的眼泪时,她还是心软了,拥他入怀,答应了假装交往的要求。
她想,就任性这一次吧,就任性这一次,她完全可以当这是真的交往,如果将来她放了手,至少还有些念想吧。
这种关系已经濒临危险线了,柳禹白心急,她暗示的更加频繁,程晓小或许根本没把她往坏处想过,从来没有发现她的异常。他眼里的感情越来越浓厚,越来越不加掩饰,柳禹白害怕极了。
程晓小来彰市的时候,她藏了身份证,设法把他带到家里,让他看看自己畸形的家庭;把他带到自己的卧室,让他看看自己不堪的过去,和那张……她一直摆在床头的他初中时的照片。
柳禹白知道,他一定好奇极了,只要他翻开,只要他看见,他便会知道自己是一个多么变态的人,她那些阴暗丑陋的过去便再也藏不住了。
但是程晓小没有看,他兴奋的跟在她身边,脸上挂满了幸福的微笑。柳禹白知道,自己再不做点什么,她就会沉沦了,这不可以,她会伤害到他的。
夜晚的酒店里,她对他作出了孟浪的举动,并且对此闭口不谈。她想着,这一次程晓小该对她失望了吧,和她所设想的一样,程晓小逃也似的回了家。
柳禹白的心痛极了,她不能想象没有了他的日子,自己该何去何从。可是,她不愿伤害他啊!
从什么时候起,满心的占有欲转化为深深的爱意;她的执念,从得到他,变成了希望他幸福。程晓小可以拥有一个正常的家庭,可以拥有一个真心待他的妻主,他的未来会很美好,而不是和自己这样残忍的人共度一生。
失去了程晓小,她的生活已经没有了意义,她想结束自己的生命了。但是还不可以,程晓小的人生里,可以有个曾经爱过的人存在,她要看到他得到真正的幸福,才能放下心离去。
但是,她预料不到,她的小傻瓜啊,不仅没有厌恶她,甚至打算向她表白。峰回路转,她竟毫不犹豫的改了主意。
柳禹白想,伪装了这么多年,自己从未漏出过破绽,她是不是,可以一直伪装下去?如果能和程晓小在一起,就算戴一辈子的面具,又有何妨?
真正的交往之后,柳禹白试着放下那些过去,她开始学着如何做一个合格的恋人,少了隐瞒,少了算计,她努力尝试着和程晓小沟通,理解他,包容他,把自己的想法和打算告诉他。
她不愿再骗他,也因此不再掩藏自己的黑暗。她没有告诉程晓小自己的过去,却也不再隐瞒她对母亲的毫无感情。她没有明说自己对田雪的算计,却也没有否认,程晓小应该心知肚明。她想着,如果他害怕了,不愿意留在她身边,她还是会放他走。
但他们的感情却出乎意料的好,平静的生活带来的是前所未有的安心,柳禹白积极的为未来做打算,她总要找个好工作,攒够了钱,然后娶他。
对未来充满希望,柳禹白更是亢奋,她努力去争取,想要给程晓小更好的生活。一切即将尘埃落地,柳禹白迫不及待的要和程晓小分享自己的喜悦了。
可是,她的男孩,她心爱的男孩,却向她提出了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