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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陈仓暗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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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仅作为风沁的那些日子里,黎舒经历过太多次不体面的缠绵。
以至于他脑海中分明只愿意回想往日兄妹间为数不多的温馨,却在季珑还没完全勾开腰带时,就本能地开始乞求被吞没。
这是四儿,也是……也是我将来的妻主。黎舒迷离着眼,由着那张唇审慎地贴近自己,胸中后知后觉划过些淡薄的羞意,很快就散在肌肤愈渐滚烫的热度里了。
而季珑瞧见些许血色飞快地浸染了他生机匮乏的肌肤,在原本隐着微青的面颊上调和出小片楚楚可怜的薄红。
无论如何,她前世也是有过家室之人。于此夫妻人伦之道,虽暌违已久,毕竟也曾食髓知味。因此,二者在外人看来虽是初试云雨,事到临头,却并不生疏。
从前李书垂在时,于床笫之间最怕惊吓,季珑也肯怜惜,惯不急色,如今固然久旷,却未转性,只一面轻解罗衣,一面引人在唇齿间极尽温存。
反倒是黎舒一介凡俗,虽肉身早早被胡六借去,细心将养了些时候,往日里也并未承欢,一时却只缩在季珑怀里,不自在地小声哼唧着。其声娇媚撩人,想必是宁康坊那些书生们从不曾听过的。
窗外月亮不觉愈发高挂,黎舒催得心切,身子却很不禁事,被季珑哄着很是厮磨了一阵,终于枕着她手臂沉沉昏睡过去。
季家二老立在雪漆刷过的墙根下,听了好一阵儿屋里令人耳热的动静,心中多少有些宽慰——
季珑此世,除高中后蹉跎了些年岁,早已挣出份头脸,可称是光耀门楣,唯独成家一事,久久没个着落,二老每每与人说起,难免脸上无光。
且不论这皇家硬塞的女婿出身如何,总算是给丫头添了个身边人——起码,就瞧今晚这动静,两位尊长是不必担心自家这根独苗苗有什么隐疾怪癖,断她老季家香火了。
也怪季珑这些年太过出息,便带得季家二老尤其讲究,到底想不过屋里那位烟柳之地的出身,一抹脸,又免不得啐几口“果然不是好地方出来的男子”之类的闲碎话,这才着下人们提灯引路,哈欠连天地转回自己卧房里去了。
季珑却还不满足似的,仍同黎舒嘴对着嘴,轻悄悄地折腾。直到窗边的花烛燃得只剩一截底子,才从绣着鸳鸯的大红被子里起来,披了外裳,就着微明的天光向黎庶房里摸去。
好歹也在婚旨上占了一笔,季珑不愿抹了二哥哥面子,说什么也得去做个样子,才好敷衍外人。
黎庶虽是侧室,进门时冷清些也就罢了,安置的地方却不吝喜庆,不敢抢了正君风光,便处处饰以清淡些的水红色,再摆上几盏昏黄的小花烛,倒也似模似样,不算太过委屈。
可惜景致再好,若房里坐着个不速之客,也很难叫人欢喜。
季珑放眼一望,瞧见外人眼中,本该是今夜主角之一的宁亦被人迷了心神,丢到桌子底下睡得正香,代之以一张季珑略微眼熟的面孔。
却是从前黎舒在宁康坊时,后添的小厮云容,曾在季珑来访时为她引过路的。
“你怎不继续痴缠?也怕你那好哥哥撑不到敬茶就没命了么?”
只见来人红纱半解,一双玲珑赤足足尖高翘,踝上满裹着细细密密的银铃串儿,稍一动弹便带出一串儿清脆的铃铛声,更兼大片乌木似的长发散在水红底子的鸳鸯枕上,衬着中间巴掌大的芙蓉粉面,似喜似嗔,竟是说不出的诱人。
“你家主子在我大哥哥身上使了什么手段,你不知道?我先前若不狠心厮缠,阿舒怕才真见不着明儿的日头了吧!”季珑却嗤笑一声,神情仍是漠然。
“谁肯给他做奴才!”云容才听了个话头就恼羞成怒,像是被“主子”二字给激得不轻,一番横眉竖目,踝上铃儿顿时“哗啦啦”响成一片,再不负先前媚态,反倒有些可爱。
“是,你若铁了心给人做奴才,从前在宁康坊便不会蛊惑云楼与我大哥哥,今夜也不会特意在此处等我了。”季珑便笑起来,看似稍软了口气,说话却还是一般不中听——好似这会儿忽而又吝啬起那点儿浮游宦海的功夫了。
“你们,你们人都是这般不讲理么?若不是我暗中出手,就凭云楼那点儿本事,你以为那幻景够你瞧几眼!”云容咬了半天牙,总算动了动脑子,亡羊补牢换了副楚楚可怜的面孔。
“我方才所言无一不实,不过不愿委婉,刺你几句,便是不讲理么?那你们当初为图方便蛊惑凡人,怎不多说?”季珑自然不为所动,只幽幽叹道。
“凡俗一世本不长命,先胡六不过借了副空皮囊去,还晓得仔细温养;他俩被你哄着这般折腾,便是日后成事,还能剩几日寿数?”
“凡俗见生死轮回本是常事,有什么可惜,只要别叫人拿住把柄,便是即刻投胎,了不起我着小妖们时时看顾,再偿他一世平安富贵!”云容轻哼一声,季珑却不搭话,直看得人家面皮一片烧红。
那狐狸终是理亏,犹豫半天,又低声辩解道,“况且我们本也是有正经修行的狐仙,虽受制于人不得不捞些偏门,却从不骗人,借几分力,短寿几何,都明明白白说与人听……”他说着说着,愈发觉得自己有理,嗓门儿便又高了起来。
“说来说去,还不是你们女子都爱好颜色,男儿们才会求到咱们狐仙头上!就说今夜与你成婚那个,还是你们君后的旨意呢,但凡你有本事叫人宽心,我还能硬押着他借寿不成?”
说起大哥哥,似如今这般生机奄奄,确实是她疏忽。可是狐仙?蛊惑凡人拿寿数做柴薪的狐仙么?季珑摇摇头,一时没了兴致,再不与他耗费口舌。
“云楼要做什么?”她自顾自地问,顿了顿,又道,“你们又想怎么做?”
乍一听,还道云楼与这窝狐狸为的是同一件事,云容却知道,事实不止如此。
他似是终于找着机会反客为主,当下眉头一挑,摆出一副心照不宣的暧昧神情来:“你不关心枕边人,却关心一个小奴才?人家为了讨你欢心,可是大半条命都搭给我了,难不成……嗯?”
“我关心大哥哥,你就能为他补全魂魄,充盈气血么?”季珑语气波澜不惊。
“我这些年与胡六交往紧密,守牧四方多赖妖众,其间功过赏罚向来公允,凡肯出力的,都攒了不少功德财物之类——比之那恨不得将你们妖精通通敲骨吸髓的贼道阴尘,算很不错吧?”
“你们同为狐仙,又都为那贼道所制,对我想必也早有听闻。故此,你若诚心与我为盟,说话便敞亮些。”她一气儿说到此处,眼里终于重又浮现起新婚的柔情来,“再过些时候,至多到天色大亮,我就得带阿舒去给爹娘敬茶了。”
黎舒被季家的仆人喊醒时,脑子还有些发懵。
他借着蹬上绣鞋的时机悄悄朝窗边打望:桌上烧了一夜的红烛只剩下一点儿不成形的底子,潦草地凝固在雕花的烛台上;而窗下靠近壁角之处,一只小巧的香炉还安安静静立着,炉膛里,近乎满溢的浅色香灰中间,隐隐埋着一截深灰色的茬头。
竟不是梦。他想,又从皱巴巴的鸳鸯枕下摸出根色泽古旧的簪子来。
那烛台与香炉都是先前借他身子的狐仙大人在宁康坊时用惯了的器物,他回魂后,素日里瞧着也有些亲近,又因私下里有求于那位狐仙,每日供奉不断,索性带进季家做个陪嫁。
书篁公子好歹也得了宫中赐婚。不过两件铜器,形制既无错处,自然是男主子说什么,下人们就怎样增添布置。
可惜黎舒终究只是肉眼凡胎,虽那日离魂后,不知走了什么运被白韶师父收留了一段日子,到底不识此狐仙非彼狐仙,云容稍耍弄些口舌,便叫他错信了妖精;更不晓得这两样物什恰巧便是云喜云悦兄弟俩的本相。
至于那根簪子,四儿昨夜已说得足够明白,他若是再记不起来由,便真是该打了。
黎舒出神地想着,心口涌起一丝淡薄的蜜意来。
自己如今这模样来得并不体面。但四儿她,她该是喜欢的吧?
许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昨儿分明抵不过妻主缠磨,折腾了大半夜,今早起来,虽身上还有些发沉,却好似比昨日舒泰。
说来,四儿才真是好性儿。他前半夜也不知为何,竟那样痴缠,心底实则一阵阵儿地惶恐。她却一点儿也不急。
黎舒从不知道,女人身下那张狰狞的兽口也能予人有如风吹麦浪般的温情,与他往日离魂时所经历的那些,全然不同。
这他自然很是喜欢,就是后头反了过来,也纠缠得太久了些,瞧着不像是没开过荤的。
黎舒心底嘀咕着,莫名又脸红起来,任谁瞧见也信,这就是个初经人事的小郎君。
“可快些吧,我的大少爷哟,大人怜你昨夜初经人事,特意命咱们晚些喊您,这会儿二老怕是早已收拾齐整,只等您去敬茶了。”
“季大人重情念旧,自然很好,却也万万别忘了,昨夜进门的,可不止您一位呀!”
宫里派来替正君撑腰的老伯是个急性子,最看不得人磨叽。
云容才伺候着他穿好外衫,老伯就迫不及待将人按在梳妆台前,一面手脚麻利地为他束发,一面恨铁不成钢地絮絮叨叨。
梁伯不提还好,一提那位顶着自己名头进门的黎庶“兄弟”,黎舒就忍不住想笑,再想想妻主昨夜温言细语地解释,心底反而更加熨帖。
还好有头皮上隐隐的拉扯感时刻提醒,黎舒勉强将笑意压在眼底,嘴上挑了种温厚恭谨的语气:“是,黎舒愚钝,往后便多劳梁伯费心了。”
自十三那年被家里舍给人牙子,半路又被贼人掠去与妖精们作伴,黎舒就再没指望过重归家门。后来听闻四儿明知道有人冒了他的名,仍将人接去身边,也不过把脸埋在膝上,偷摸着委屈一场。
可世事奇妙便在于此。
谁能料到,他一个说不出生父的野孩子,舍给人牙子作价都不过几两碎银,兜兜转转十五年过去,竟是顶着皇家的婚旨嫁回了家里。
季家堂前,黎舒温驯地半垂了眼帘,满头乌发一半反绾成低髻,上头只插着季珑昨夜为他挽发时使的那只金簪,另一半则服帖地披散着,中段用一条秋香色的缎带仔仔细细束了几圈儿,还特意留出一小截“尾巴”,巧手编成一个秀雅可爱的花结。
宁康坊从前最得意的大家双手奉茶款款行来,正像是最讨长辈们喜欢那种乖顺贤惠的小夫郎。寻常的白瓷茶盏被那双纤纤素手这么一托,恍惚间好似也惹上了南来的婉约风光。
可季家二老很不满意。甚至,堂下那人越是光鲜,二老心里便越觉得气闷,只道这位书篁公子将宁康坊中取悦女子那一套也带进了他季家家门。
又或是宫里那个得了富贵就忘了爹娘的小白眼儿狼授意,特意到他俩跟前耀武扬威呢?
幸而这许多年官宦家眷做下来,二者多少学得些养气功夫,又碍着宫中权势,不好闹得面上难看,便只端坐主位上,神情淡淡地看他。许是昨晚听墙角短了觉,通身绫罗都衬不出个好脸色来。
“爹,娘,请用茶。”两只小巧的茶盏并一只季珑特意挑出的空心茶盘原本还算轻巧,可就连季家二老都不知晓这两个称呼的重量。
黎舒勉力将茶盘举过头顶,只觉得两只胳膊和鼻头都忍不住发酸。
二老心中不快,有意自衿了一阵儿,眼见自家怀女与女婿都已满面恳求之色,好歹接了茶盏去。
黎舒轻吁了一口气,缓缓起身,手上茶盘方才还举得纹丝不动,劲儿一松,便有些站不稳当,茶盘也要颤颤巍巍脱手翻出。
幸而季珑本就同他站得极近,就见她目光不转,却似无意般抬步往前轻轻一抵,恰好将他扶正了,又大袖一抬,那茶盘便也给捉了去,随手扔给身后哪个丫头了。
“爹,娘,我昨日与阿舒胡闹得久了些,没怎么关照黎,黎庶,今日您俩是喝过阿舒的茶了,阿舒还得回房去等着侧室的茶呢。”眼见二老将茶端在手里,却还有训话的苗头,季珑忙揽了黎舒,沉声提醒道。
自然,她叫的是黎舒的“舒”,但旁人只当她是叫书篁公子那个“阿书”罢了。
果然,二老待儿女虽偏心得厉害,却并非当真薄情,如今日子好过起来了,又才有宫里强塞的书篁公子在面前杵着,便愈发起了心思,欲补偿那个舍出去的孩子。
一声才起头又刻意吞回肚里的“大哥哥”,就足以叫二老放过黎舒敬茶这一茬。何况她自高中,被先帝赐了官身,在家中就很有些威严了。
黎舒素知自己在家中是最不得意那个,不想一晃十五年过去,如今改头换面回家来,仍逃不过这点嫌弃。
他接下公婆略显轻飘的红封,本该有千万种委屈,此刻心底却丝毫不起波澜,顺服地任由季珑半揽着往自己房里去了。
实在是他来敬茶前就已预备好听训,二老态度虽嫌冷淡,他反而觉得熟悉自在。
而小妹,不,妻主的怀抱是如此安稳有力,就好似他余生都可不染风霜。黎舒缓慢地眨眼,脑海里不合时宜地想起季珑昨夜那番极尽温柔的痴缠。